“734号,出来干活。”
狱警老张用警棍“当当”地敲了敲铁门。
我放下手里的玉米面馒头,擦了擦手,跟着他走向理发室。
“今天这个有点特殊,死刑犯,明天就上路了。”老张面无表情地嘱咐,“剃干净点,让他体面地走。”
我点点头,没说话。
给死人剃头,这活儿我干了不是一次两次了。对我来说,他们跟外面那些花钱理发的客人没区别,不过是脑袋一颗。
可当那个男人被押进来,褪下头套,坐在镜子前的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镜子里,那张脸有些浮肿,眼窝深陷,但那熟悉的轮廓,那眉心的一道浅疤……
我握着剃刀的手,开始抖。
![]()
01.
监狱的理发室,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这里没有警察会突然破门而入,没有午夜的敲门声会让我惊醒,更没有一张通缉令会贴到我脸上。我叫阿武,囚犯编号734,刑期十年,罪名是抢劫。
当然,抢劫是我自己安排的。我挑了个有监控的便利店,拿了把假刀,进去吼了两嗓子,拿了两千块钱,然后就坐在店门口抽烟,等着警察来抓我。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我需要一个长期的、稳定的、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躲起来。想来想去,没有比监狱更合适的地方了。
真正让我躲在这里的原因,不是抢劫,是杀人。
五年前,我杀了我大哥,李龙。
我们是孤儿,从小在孤儿院一起长大,可以说,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一起偷,一起抢,一起被人打得半死,也一起在城市的角落里苟活。
直到五年前那笔“大买卖”。我们抢了一个地下钱庄,搞到了整整一百万现金。也就是那一晚,因为分钱不均,我们打了起来。
在那个潮湿的地下室里,我失手把他推倒,他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的尖角上,当场就没了呼吸。
我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报警等于自首。那个晚上,我喝了半瓶白酒,用一把新买来的斧子,把他……把他处理干净了。
我把那些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扔进了城市不同的垃圾中转站。
我以为这辈子,这件事就会烂在我的肚子里。
可现在,这个本该被我剁成十几块的男人,就坐在我的理发椅上。
“愣着干什么?快点!”狱警催促道。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亲手处理的,怎么可能还活着?肯定是长得像,这世界上人有相似。
我挤出一点剃须膏,搓出泡沫,小心翼翼地抹在他满是胡茬的下巴和脸颊上。我的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那不是幻觉。
他很安静,从头到尾闭着眼睛,好像已经认命了。
泡沫的清香混合着他身上的一股死气,闻起来让人恶心。我拿起那把磨得锃亮的老式剃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只要我手腕轻轻一用力,就能切开他的喉咙。
五年前我不敢,现在我敢吗?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手抖得厉害。刀锋在他皮肤上微微颤动,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妈的,你会不会剃!”狱警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
我赶紧稳住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有点……手滑。”
我不敢再看他的脸,只是低着头,专注于手里的活儿。刮胡子,推平头。电推子的嗡嗡声,像是无数只苍蝇在我脑子里飞。
我必须找到一个证据,证明他不是李龙。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我们爬树,李龙摔下来过,后脑勺靠近耳朵根的地方,留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疤,像个月牙。
我借着调整姿势的机会,拨开他的头发。
月牙形的疤痕,赫然就在那里。
一模一样。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剃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02.
“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不想干了是不是?”狱警老张彻底火了,一把推开我。
“张哥,我……我肚子不舒服,闹肚子,手没劲。”我捂着肚子,脸色肯定比死人还难看。
“废物!”他骂了一句,但还是让我滚到一边去。
我缩在墙角,看着老张自己拿起电推子,三下五除二地给他推了个光头。
从头到尾,那个男人都没睁开眼,也没说一句话,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他被带走了。从我身边经过时,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和我一样的,在监狱里呆久了才会有的霉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五年前那个雨夜,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
“阿武,一百万,你三十,我七十。我是大哥,没我你敢干?”李龙把一沓钱扔到我脸上,眼神里满是轻蔑。
“凭什么?这事是我提的,路线是我踩的,人也是我引开的!你他妈就负责开车,凭什么拿七十万?”我红着眼,死死盯着他脚边的那个黑色旅行包。
“就凭我是你哥!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没我你早死在孤儿院了!”
“我操你妈的哥!”
我冲了过去,我们俩扭打在一起。地下室又湿又滑,我脚下一绊,把他撞了出去。然后,就是那声闷响。
世界安静了。
血,从他后脑勺慢慢渗出来,染红了地上的一滩积水。
我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没了。一点气息都没有了。
我瘫坐在地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抓,绝对不能。
我跑出去,买了酒,买了斧子,买了最大号的黑色垃圾袋。
我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我对自己说,这不是李龙,这是一头猪,我只是在分肉。
我机械地挥动斧子,砍下去,再砍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混着我自己的呕吐声。
那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夜。
天亮的时候,地下室里只剩下我和十几个沉甸甸的黑色袋子。我像狗一样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分批把那些袋子扔掉。
之后的几年,我活在噩梦里。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李龙,梦到他拖着不全的身体来找我,问我他的腿呢?他的手呢?
我换了十几个城市,打最底层的零工,不敢用身份证,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个月。
直到我实在撑不住了,才想出进监狱这个“万全之策”。
可现在,他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
那被我砍碎的,是谁?
![]()
03.
第二天,我找到狱警老张,给他塞了两包烟。这是我在监狱里帮人缝缝补补攒下的“硬通货”。
“张哥,打听个事儿。”我点头哈腰地笑着,“昨天那个……是犯了什么事儿啊?看着挺年轻的。”
老张接过烟,揣进口袋,脸色缓和了些。
“还能有什么事,杀人呗。”他吐了口烟圈,“这家伙是个狠角色,叫什么……王海。三年前,在城西搞了个灭门惨案,一家四口,连个五岁的孩子都没放过,就是为了抢那点钱。前阵子才抓到。”
王海?
他不叫李龙?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真的是我认错了?
“那……他有兄弟什么的吗?”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谁知道呢?这种人的档案,我们哪看得到。”老张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干你的活去,别瞎打听。”
我心里更乱了。
如果他不是李龙,那道疤怎么解释?天底下真有这么巧合的事?
如果他是李龙,他为什么叫王海?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当年我明明……
一连几天,我都心神不宁。干活的时候,剪刀好几次差点戳到别人。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想。
李龙这个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我们一起长大的,我太了解他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他根本就没死?
那个后脑勺的撞击,只是让他暂时休克了?等我离开后,他醒了过来?
可这说不通。就算他没死,那后来我处理的……是什么?我不可能醉到连人都分不清。
除非……除非当时地下室里,还有第三个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可能。那个地下室是我们临时租的,钥匙只有我们俩有。
我越想越头疼,脑子像一团浆糊。
这几天,“王海”的名字总是在监狱里被提起。大家都知道有个悍匪要上路了,都在议论他。
“听说了吗?那个王海,心理素质是真牛逼。判了死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不是嘛,吃饭喝水跟没事人一样。听说他进去前,还在外面开了家大公司,当大老板呢!”
大老板?
李龙那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文盲,能当大老板?
我越来越觉得,这事儿邪门了。
![]()
04.
我必须再见他一面,必须当面确认。
否则,我会疯掉。
机会很快就来了。按照规定,死刑犯在行刑前,可以提一次要求,只要不过分,监狱一般都会满足。
这个王海,或者说李龙,他提的要求是:再理一次发。
还是指名道姓,要我,734号。
这个消息是老张告诉我的,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小子,你给他剃头上瘾了?”
我没法解释,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再一次走进那间小小的理发室,我的心情比上坟还沉重。
他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干净的囚服,光头在灯下反着光。他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点,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狱警把他手脚的镣铐都固定在椅子上,然后退到门口,留我和他单独在房间里。这是规矩,也是信任。他们不认为一个理发员能掀起什么风浪。
我拿起工具,走到他身后。
我们俩在镜子里对视。
这一次,他睁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镜子里的我。
我被他看得心慌,不敢直视,低头准备刮胡子的工具。
“阿武。”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锈铁。
我全身一僵,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这个称呼,只有他会这么叫我。
我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他。
他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嘴角咧开,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五年不见,你的手还是这么稳。”他慢慢地说,“就是不知道,是拿剃刀稳,还是拿斧子稳。”
“轰隆”一声,我感觉天塌了。
我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就是李龍!他沒死!他還知道我對他做過什麼!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心脏。我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在冰冷的墙上。
“你……你……”我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什么?”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我命大,阎王爷不收。倒是你,我的好弟弟,躲到这里来,是怕我出去找你吗?”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王海是谁?灭门案又是怎么回事?”我一口气把所有问题都吼了出来。
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想知道?”他抬起头,下巴朝我扬了扬,“先把我这胡子刮了。刮干净点,我黄泉路上,也走得体面。”
我的脑子飞速旋转。
他知道一切,却不揭发我。他明天就要死了,临死前却点名要我来。
这不对劲,这非常不对劲。这里面一定有我不知道的阴谋。
05.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我捡起毛巾,重新浸湿,拧干,然后给他敷在脸上。温热的毛巾盖住了他大半张脸,也盖住了他那令人不安的眼神。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嘲弄起来。
我的手依然在抖,但我努力控制着。
我重新拿起剃刀,这一次,我站得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呼吸里的烟草味。
“你想干什么?”我压低声音问,剃刀贴着他的喉结。
他隔着毛-巾,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想在死之前,看看我唯一的好弟弟。”
“放屁!”我咬着牙,“你到底是谁?你把话说清楚!”
我感觉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是谁?我就是王海啊。李龙……早在五年前那个雨夜,就已经被他最亲的弟弟,一斧子一斧子地剁了,不是吗?”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把一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用“王海”的身份去死,而“李龙”的失踪,永远是个谜。我的罪行,也因此被永远掩盖了。
他是在……保护我?
这怎么可能!他恨不得杀了我才对!
我扯下他脸上的毛巾,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图什么?别跟我耍花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门口的狱警都有些不耐烦地探头看了一眼。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忽然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阿武,快跑。”
我愣住了。
他继续用那气若游-丝的声音,急促地说道:
“你杀的……不是我。当年地下室里,你砍的那个人,是替我顶罪的老大……他的尸体,警察已经找到了……他们不是来抓我的,是来抓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