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陈小姐，初次见面，一点小小的心意。”
男人将一个巨大的橙色礼盒推到陈曼面前，笑容温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口白牙。
陈曼的职业假笑几乎要挂不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自称“刘峰”的男人，又看了看盒子上那个烫金的马车logo，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包要是真的，她面前坐着的就不是相亲对象，而是财神爷。
可当她的指尖触碰到盒中那只手袋的皮质时，她就知道，财神爷是假的。
但几分钟后，当她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一张通缉令时，她又发现，这个男人是真的值一百万。
01.
陈曼今年三十一岁，在一家顶级奢侈品店做销售。年薪不算低，但在这座一线城市里，也只能算个高级白领。
见过的好东西太多，眼光就高了。见过的有钱人太多，对男人就没什么幻想了。
这次的相亲对象刘峰，是店里一个VIP客户王姐介绍的。王姐说得天花乱坠，说刘峰是做海外投资的，年纪轻轻就实现了财富自由，为人还低调谦和，就是圈子太小，耽误了终身大事。
“小曼啊，姐给你打包票，这男人绝对是绩优股，你可得抓住了。”
陈曼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见得多了，什么“绩优股”，最后发现不是“垃圾股”就是“ST股”。
但今天一见，这刘峰确实卖相不错。快四十的年纪，身材没走样，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的休闲装，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虽然是入门款，但也算有品位。
他说话很客气，会主动给陈曼拉椅子，倒茶水，不像有些暴发户，恨不得把“老子有钱”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两人聊了些工作、爱好之类的场面话，气氛还算融洽。
直到刘峰拿出了那个橙色的盒子。
“听王姐说，陈小姐是行家，对包包很有研究。我正好从国外回来，顺手带了个小礼物。”
陈曼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尺寸的橙色盒子，里面装的如果不是马具，那就只有一块包。一款需要配货几十万，排队等上两三年，让无数名媛贵妇挤破头的包。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
防尘袋，身份卡，甚至连空气中那股独特的皮革香氛，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一只经典的黑色金扣手袋，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刘总，这……这太贵重了！”陈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惶恐。这是她工作中练出的基本功。
“不贵重，配得上陈小姐的气质才最重要。”刘峰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陈曼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包身。
就是这一下，她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
02.
作为店里的销冠，陈曼闭着眼睛都能摸出自家包的皮质。真的皮料，触感温润、细腻，带着一种独特的弹性和韧劲。
而手下这个，皮质发涩，毛孔的颗粒感也过于均匀，明显是机器压出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金属锁扣上。真的锁扣，是工匠手工打磨的，边缘圆润，镀层厚实，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而眼前这个，边缘有细微的毛刺，镀金也太亮了，亮得发飘，像一层廉价的塑料。
假的。
而且是高仿，行话叫“超A货”，专门糊弄那些不懂装懂的冤大头。
陈曼心里瞬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可笑，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拿个假包来她这个专家面前显摆，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但她没有当场拆穿。成年人的世界，体面很重要。更何况，王姐的面子不能不给。
“太漂亮了，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陈曼把包重新放回盒子里，脸上是感激涕零的表情，“刘总，真的太谢谢您了，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刘峰笑得更开心了。
他大概以为，自己用一个几千块的假货，成功俘获了一个拜金女的芳心。
接下来的饭局，陈曼就有些心不在焉了。她一边应付着刘峰那些关于“华尔街风云”的吹嘘，一边盘算着该怎么跟王姐说，让她以后别再介绍这种不靠谱的人。
“不好意思，刘总，我去下洗手间。”陈曼找了个借口，站起身。
她需要一点新鲜空气，也需要跟自己的闺蜜吐槽一下这段奇葩的相亲经历。
03.
陈曼走进洗手间，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和闺蜜的聊天框，噼里啪啦就是一顿吐槽。
“姐妹，我今天真是开了眼了！相亲男送我‘喜马拉雅’，A的！”
发完，她靠在隔间的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等待闺蜜回复的间隙，她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新闻app。本地新闻的头条，是一个加粗的标题：
《警方发布A级通缉令，悬赏100万，全城搜捕金融诈骗案主犯周宇》
她本来没在意，这种新闻每天都有。但配图上那张男人的照片，让她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
照片应该是一张监控截图，有些模糊，但那眉眼，那脸部轮廓，那嘴角习惯性上扬的弧度……
陈曼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她点开新闻，将照片放大。
没错！
虽然发型和衣着都变了，照片上的男人显得更年轻、更张扬一些，但那张脸，分明就是外面坐着的那个“刘峰”！
新闻里写着：犯罪嫌疑人周宇，涉嫌合同诈骗，金额高达三亿元，受害者上百人。此人性格狡猾，善于伪装，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
下面附着警方的悬赏通告，红色的印章格外醒目。
“对提供重要线索，协助公安机关抓获犯罪嫌疑人的单位或个人，将给予人民币100万元奖励。”
一百万。
陈曼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终于明白，那个假包意味着什么了。一个骗了三个亿的男人，怎么可能缺钱买一个真包？
他不是没钱，是不敢。他不敢去专柜，不敢用真实的身份信息，他生活在阴影里，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他送假包，只是为了维持一个“有钱人”的虚假人设。
原来，他真的“价值百万”。
只不过，这价值，是要用他的自由来换的。
04.
陈曼对着镜子，往脸上泼了好几把冷水，才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里还带着惊恐。
不行，不能让他看出来。
她深呼吸，努力挤出一个和平时一样的微笑，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重新回到座位上，刘峰……不，周宇，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陈小姐不满意我，偷偷溜走了呢。”他半开玩笑地说。
“怎么会呢，刘总您太会说笑了。”陈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以掩饰自己手指的微颤，“刚才接了个公司的电话，处理了点工作。”
“做你们这行也挺辛苦的。”
“还好，为人民服务嘛。”陈曼随口答道。
说出这句话，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看着对面那张谈笑风生的脸，再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魅力，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他那双温和的眼睛，此刻看来，也像毒蛇一样，闪着阴冷的光。
一百万的奖金，像一个巨大的诱惑，在她脑子里盘旋。
那是一笔足以改变她生活的钱。她可以在市中心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可以辞掉这份看人脸色的工作，可以去做很多她以前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可代价呢？
她要怎么报警？当着他的面打电话？还是发短信？万一被他发现，他会做什么？新闻上说他只是诈骗，可谁知道这种亡命之徒会不会狗急跳墙？
陈曼的心乱极了。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吃饭，而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对面坐着的，也不是什么相亲对象，而是一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猛兽。
05.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陈曼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甚至主动找了些话题，假装对他“海外投资”的经历很感兴趣。她需要稳住他，不能让他看出破绽，至少，不能让他在这里起疑心。
“听刘总这么一说，国外的金融市场真是瞬息万变，太考验人的眼光和魄力了。”陈曼的语气里充满了崇拜。
周宇很吃这一套，谈兴更浓了，开始吹嘘自己如何在纳斯达克翻云覆雨。
陈曼一边点头附和，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餐厅的布局。大门离她不远，服务员也在来回走动，只要她大喊一声，应该能引起骚动。
可是然后呢？她不敢赌。
终于，晚餐结束了。周宇用餐巾擦了擦嘴，叫来服务员买单。
陈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陈小姐，今晚聊得很开心。”周宇站起身，微笑着发出邀请，“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去看个电影，或者……去江边散散步？”
陈-曼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离开这个公共场所，跟他单独待在一起？她疯了才会答应。
“不了不了，刘总。”陈曼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歉意的微笑，“真是不好意思，我明天一早要盘点，得早点回去休息。”
她已经想好了，只要能走出这家餐厅，她就立刻钻进出租车，然后报警。
周宇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却微微眯了起来。
他盯着陈曼，那种审视的目光，像X光一样，仿佛要穿透她的身体，看清她内心的想法。
餐厅里优雅的背景音乐，此刻显得格外诡异。
他向前走了一步，凑近陈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陈小姐，你好像从洗手间回来，就一直不太对劲。”
陈曼的心跳骤然停止。
他那温和的笑容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寒意，继续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