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日喀则医院惨白的病床上,吸着氧气的陈默以为,这次错过圣湖的遗憾,将是他这趟西藏之旅的终点。
他还在懊恼自己拖了团队的后腿。直到第二天,两名警察走进病房,看着他,用一种混杂着同情和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陈先生,我们很遗憾地通知你,你的三位同伴……全都失踪了。”
那一刻,陈默才明白,他的旅程,不是结束了,而是刚刚坠入一场无边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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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对四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说,开着一辆越野车,穿越千里,奔赴西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终极浪漫。
陈默,一个性格内向、喜欢摄影的IT工程师,是这次旅行的记录者。高磊,身材高大,热爱极限运动,是这次自驾的发起者和绝对的领队。剩下的一对,是已经订婚的情侣李浩和张薇,他们负责管账和后勤,也是团队里的黏合剂。
为了这次旅行,他们花了半年时间做准备。高磊卖掉了自己开了三年的轿车,换了一辆二手的丰田普拉多,并亲自操刀,加装了绞盘、射灯和车顶行李架,把它武装成了一头可以征服高原的钢铁巨兽。
“我跟你们说,这次咱们不走寻常路!”出发前,高磊摊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色的马克笔,画出了一条蜿蜒曲折、偏离主干道许多的路线,“我要带你们去看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野湖,叫‘碧龙措’!那才叫真正的世界尽头!”
“会不会太危险了?”向来谨慎的李浩提出疑议,“那边的路况和天气都未知,我们第一次进藏,还是稳妥点好。”
“冒险才叫旅行,不然那叫赶路!”高磊拍着胸脯,一脸不屑,“有这辆车,有我,怕什么?薇薇,你说呢?”
张薇总是笑着打圆场:“好啦好啦,都听高磊的,他经验足。李浩你就是太小心了。”
李浩看了看未婚妻,没再说什么。陈默则安静地在一旁,用相机记录下伙伴们意气风发的样子。他相信,这将是一趟终生难忘的旅程。
旅途的开端,也确实如想象中那般美好。
当普拉多碾过川西平原,沿着G318国道一路向西,雪山、草原、经幡、牦牛……那些只在纪录片里见过的壮丽景象,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冲击着他们的视觉神经。车里放着激昂的音乐,每个人都兴奋得像个孩子,对前路充满了无限的遐想。
02.
然而,当海拔的数字不断攀升,空气变得稀薄,矛盾,也像高原反应一样,开始悄然在四人之间滋生。
进入藏区后,高磊那套“不走寻常路”的理论,被发挥到了极致。他频繁地偏离国道,驶向一些颠簸的土路,只为寻找一个“最佳观景平台”或者一个“原生态藏寨”。
这让本就有些晕车的张薇苦不堪言,也让李浩的担忧与日俱增。
“高磊,我们能不能别老下道了?”在一次车轮陷入一个泥坑,四人花了两个小时才脱困后,李浩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这太耽误时间了,而且非常危险!你看薇薇的脸都白了!”
“一个泥坑就把你吓成这样?”高磊一边擦着满是泥浆的手,一边嘲讽道,“这才是越野的乐趣!李浩,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薇薇还娇气?”
“这不是娇气,是安全意识!”
“行了行了,别吵了!”张薇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打断了两个男人的争吵,“快赶路吧,天快黑了。”
陈默默默地递过去一瓶水,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车厢里那种和谐愉快的氛围,正在一点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和对抗的情绪。
与此同时,他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发出警报。
从海拔超过四千米开始,一阵阵针扎般的头痛,就开始折磨着他。他以为是普通的感冒,吃了两片止痛药,强撑着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不想因为自己,影响整个团队的行程。
他以为自己能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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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当普拉多在深夜抵达那曲市时,陈默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头痛欲裂,每一次心跳,都像一把锤子在敲击他的太阳穴。他感觉自己的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下车时,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陈默,你怎么了?”细心的张薇第一个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我……我没事,就是有点头疼。”陈默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李浩一摸他的额头,吓了一跳:“这么烫!不行,得马上去医院!”
高磊也看出了情况的严重性,他皱着眉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不耐烦。他策划了半年的“碧龙措”探险之旅,眼看就要到达最关键的路段,团队里却出了状况。
在那曲市人民医院的急诊室里,医生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给出了诊断:重度急性高原反应,伴有肺水肿前期症状。
“必须马上住院吸氧治疗!”医生严肃地对他们说,“病人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绝对不能再继续前进了。”
这个结果,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的热情。
病房里,陈默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看着站在床边的三个同伴,内心充满了愧疚。
“对不起……都怪我……”
“说什么呢!”张薇安慰道,“你好好休息,我们等你。”
“等?”高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医生说他至少要观察三四天!我们难道在这里等三四天?后面的行程怎么办?天气预报说,后天开始,藏北就要变天了!”
“那你想怎么样?”李浩的火气也上来了,“难道把他一个人扔在医院?”
“不然呢?”高磊摊开手,“他现在住院了,有医生护士照顾,比跟着我们安全。我们按原计划去碧龙措,三天后回来接他,这有什么问题?这是最优方案!”
“高磊你……”
“我觉得高磊说得有道理。”一直没说话的张薇,突然开口了。她看着未婚夫李浩,轻声说,“我们在这里干等着也没用,反而耽误了行程。陈默也希望我们能继续玩的,对不对?”
李浩看着张薇,又看了看一脸坚持的高磊,最后把目光投向了病床上的陈默。
陈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虚弱地点点头:“你们……你们去吧,注意安全。我没事的。”
最终,李浩妥协了。
三个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离开了病房。高磊走在最前面,步履匆匆。张薇回头对陈默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李浩走在最后,他看着陈默,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关上了病房的门。
陈默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04.
在医院的第一个晚上,陈默睡得昏昏沉沉。
高浓度氧气的输入,让他的症状缓解了不少。他做了一个很乱的梦,梦里,普拉多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飞驰,车里却没有一个人。
第二天上午,他醒来时,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他拿出手机,想看看高磊他们到哪儿了,却发现手机没有一个信号。他这才想起,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连地图都找不到的无人区。
他有些担心,但更多的是对错过美景的遗憾。他想象着,此刻他们三人,或许已经站在了碧龙措的湖边,看到了那片传说中和天空一样蓝的湖水。
他有些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湛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
上午十点左右,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护士,而是两名穿着警服的男人。他们的脸上,带着高原地区特有的红晕,和一种让陈默感到不安的严肃。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为首的一位中年警察开口问道。
“是……我是。”陈默有些紧张地坐了起来,“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警察拿出三张照片,递到他面前:“你认识这三个人吗?”
照片上,正是高磊、李浩和张薇。
“认识!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的!他们……他们怎么了?”陈默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两名警察对视了一眼,然后,中年警察用一种极其沉重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陈先生,请你冷静一点。今天早上七点,有牧民报警,在G317国道旁的一处悬崖下,发现了你朋友驾驶的这辆普拉多。”
警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车子损毁非常严重,像是从高处翻滚下去的。我们……没有在车内和附近,找到你的朋友。”
“没有找到是什么意思?”陈默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们人呢?”
警察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让陈默如坠冰窟的结论。
“我们检查了现场,车门有被撬开的痕迹,车里的财物和行李也都不见了。”
“根据现场勘查和我们多年的经验判断,你的三位同伴,恐怕……”
“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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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凶多吉少。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陈默的大脑。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昨天还活生生的三个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
“不,不可能的!”他抓住警察的手,情绪激动,“他们是去找一个叫‘碧龙措’的湖!他们不可能在国道上出事!”
警察安抚着他的情绪,同时拿出了纸和笔。
“陈先生,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我们需要你提供一切有用的线索。你说的这个‘碧龙措’,具体在什么位置?他们原定的路线是怎样的?”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高磊那个“不走寻常路”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警方。他甚至还画出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出了他们大概的行进方向。
然而,听完他的叙述,两名警察脸上的表情,却变得越来越困惑和凝重。
“‘碧龙措’?”中年警察皱着眉头,和身边的年轻警察对视了一眼,“这个名字,我们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从来没听说过。”
“不可能!”陈默急了,“高磊说他在一个越野论坛上看到的,很多人都去过!是一个野湖,非常偏僻,就在那曲往北的一片无人区里!”
“往北?”
中年警察的这句话,让陈常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有什么问题吗?”
警察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看着陈默,一字一句地说道:
“问题很大。因为发现你朋友那辆车的悬崖,在那曲市的南边。离这里,有五十多公里。”
“南边?”陈默彻底懵了,“那……那完全是相反的方向!”
“没错。”警察点了点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追问了一句,“陈先生,你朋友的车上,是不是装了行车记录仪?”
“装了!”陈默立刻回答,“高磊新买的,可以前后双录,带夜视功能的!”
听到这句话,中年警察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凑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那事情就更不对劲了。我们今天早上在事故现场……根本没有找到任何行车记录仪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