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这怎么分?”妹妹李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房子都在我们名下,给了大哥,大嫂那边能同意吗?我的房贷,孩子上学……”
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双看尽了半辈子风霜的眼睛,此刻竟有些躲闪。
他掐灭了烟头,用近乎恳求的沙哑嗓音,一字一顿地问我们兄妹俩:
“我知道这很难,但做人得讲良心。你大哥当年……我就是想问问你们,那三套拆迁房,能不能……分你大哥一套?”
父亲的话,像一块千斤巨石,毫无征兆地砸在我心上。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二十年前,1999年那个燥热的夏天,连同那个沉默着远去的背影,一下子被拉到了我的眼前。
01
我叫李诚,一名在大城市里挣扎的普通程序员。
接到父亲李建国电话的时候,我正被一个该死的BUG搞得焦头烂额。
“诚子,你和小月这个周末,务必回家一趟。”
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疲惫,不像商量,更像是命令。
“爸,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好事。”父亲顿了顿,“老家的房子,拆迁的事,定了。”
拆迁?
我脑子嗡的一声,还没等我从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中回过神,父亲又补了一句。
“回来再说,有要紧事跟你们商量。”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留下“嘟嘟”的忙音和满心疑窦的我。
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李诚,老家拆迁?可以啊,这下鸟枪换炮,直接财务自由了!”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轻松不起来。
父亲那句“要紧事”,像一根细小的针,扎破了喜悦的气球,让不安的情绪慢慢泄露出来。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子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霓虹,车水马龙,一派繁华。
可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遥远又清晰的1999年。
那年的夏天,比任何一年都要闷热。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牲口的骚味,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将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喊出来。
我和妹妹李月,一人手里攥着一张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那两张薄薄的纸,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像是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父亲李建国的背上。
父亲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自己卷的旱烟,呛人的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
母亲走得早,是他一个人,靠着几亩薄田和农闲时去镇上工地打零工,像一头老黄牛,生生把我们三个孩子拉扯大。
“两……两个人……这学费和生活费,我就是把骨头砸碎了卖,也凑不齐啊……”
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
我和妹妹对视一眼,李月“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爸,我不读了!我出去打工,给哥哥读!”
我也红了眼圈,把录取通知书往桌上一拍,“我也不读了!我是老二,让妹妹读!”
我们俩争执起来,哭声和吵闹声混在一起,让这个本就贫困的家显得更加悲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在院子里劈柴的大哥李军,提着斧头走了进来。
他那年刚满二十岁,高中没读完就辍学在家,帮着父亲撑起这个家。
他比我高大,肩膀宽厚,常年的劳作让他的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他走到我们面前,拿起那两张被我们眼泪打湿的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很久。
灯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被汗水浸透了。
“都别吵了。”
大哥开口了,声音很沉,像院子里的那口老井,深不见底。
“书,必须读。”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说完,他转身就走出了屋子,只留下一个坚实的背影。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父亲依旧是整夜整夜地抽烟,唉声叹气。
我和妹妹则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连说话都小心翼翼。
直到第三天晚上,大哥把父亲叫到了他的房间。
我跟妹妹偷偷趴在门缝上听。
“爸,邻村的老张家,想招个上-门-女婿。”大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的心上。
“他们家女儿身体不大好,一直没找到婆家。他们愿意……愿意出两万块钱。”
“只要我过去,这两万块,就当是给咱们家的彩礼。”
屋里瞬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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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和妹妹紧张的心跳声。
两万块。
在1999年,对于我们这个连一百块都拿不出来的家庭来说,那是一笔天文数字。
足够我和妹妹风风光光地读完三年高中,甚至还有富余。
“混账!”
一声暴喝,是父亲的怒吼,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
大哥挨了一巴掌。
“你这是要卖了自己啊!让我李建国的脸往哪儿搁?让我死了以后怎么去见你妈?我们李家,到你这儿,就要断了根吗!”父亲的声音在发抖,充满了愤怒和羞辱。
“爸,”大哥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面子值几个钱?根又值几个钱?”
“我这辈子就是个睁眼瞎了,读不成书,只能在土里刨食。难道还要让诚子和小月也跟我一样吗?”
“他们俩是咱家的希望。只要他们有出息,考上大学,走出这个穷地方,我这个当大哥的,脸上才有光!我这个上-门-女-婿,才当得值!”
门外的我和妹妹,早已泪流满面。
我们冲进去,哭着抱着大哥的腿,求他不要去。
可大哥只是摸了摸我们的头,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温柔,他说:“傻孩子,这是大哥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了。”
大哥“出嫁”那天,我们家没有一点喜庆。
没有鞭炮,没有酒席,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新衣服。
他就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家当。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扫过我和妹妹,最后落在父亲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跟着张家来接亲的拖拉机,消失在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上。
父亲蹲在老槐树下,佝偻着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烟雾模糊了他通红的眼眶。
我和妹妹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沓用红纸包着的钱。
崭新,却又无比的沉重,烫得我们手心生疼。
我们知道,这不是钱。
这是大哥的尊严,是他后半生的归属,是他作为李家长子的“根”。
从那天起,我和妹妹就成了这个家的“罪人”,背负着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02
大哥的牺牲,像一剂强心针,狠狠地扎进了我和妹妹的生命里。
我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在学校,我们拼了命地读书,成绩永远名列前茅。
我们把所有的思念和愧疚,都化作了课本上一行行的公式和单词。
因为我们知道,我们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大哥用他的人生换来的。
我们顺利地考上了大学,我学了计算机,妹妹学会计。
毕业后,我们都留在了繁华的都市,找到了体面的工作。
我成了一名程序员,每天和代码打交道,虽然辛苦,但收入还算可观。后来,我贷款买了房,娶了妻,生了个可爱的女儿,成了别人眼中标准的城市中产。
妹妹也嫁了人,对方家境不错,她自己也工作稳定,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我们终于过上了大哥当年期望我们过上的生活,彻底摆脱了那个贫瘠的村庄。
而大哥李军,却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过着属于他的“他乡”生活。
他入赘到张家后,户口也迁了过去,成了名正言顺的张家人。
刚开始那几年,每次放假回家,我和妹妹都会绕道去张家村看他。
大嫂是个本分老实的农村女人,身体确实不太好,但人并不坏。大哥的岳父母,对他也算是客气,没有打骂,吃穿也从不亏待。
可那种客气,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始终将大哥隔绝在外。
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去他家,饭桌上,岳父喊他“李军”,而不是像别家一样喊“军”或者“儿子”。
家里来了亲戚,介绍他时,总会多一句:“这是俺家女婿,李家村过来的。”
那句“李家村过来的”,像一个无形的标签,时刻提醒着他的身份。
家族祭祖,他可以上桌吃饭,但上香磕头的核心环节,永远没有他的位置。
家里商量盖新房、买农具这样的大事,岳父会和自己的亲儿子商量,大哥只能在旁边默默地听着,插不上一句话。
他就像一个被请来的长工,勤劳,本分,却永远不是这个家的主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哥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原本就黝黑的脸,被风霜刻上了更深的痕迹。他手上的老茧,一年比一年厚。
为了支撑他在异乡的那个家,他开过小货车,跟着工程队去城里铺过路,养过猪。只要能挣钱的活,他都干。
我们每次去看他,他从不诉说自己的不易。
他总是笑着问我:“诚子,工作还顺心吧?房贷压力大不大?”
又转头问妹妹:“小月,妹夫对你好不好?外甥学习怎么样?”
他关心着我们的一切,仿佛我们过得好,就是他最大的慰藉。
可是,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却越来越少。
我们聊的是城市的房价、股票的涨跌、孩子新报的钢琴班。
而他聊的是今年的玉米收成、猪肉价格的波动、村里新修的水泥路。
我们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被现实的鸿沟越拉越远。
但我和妹妹心里都清楚,那份沉甸甸的恩情和亏欠,从未消失。
它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们的心底,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扎越深,偶尔触碰,便会隐隐作痛。
我们能做的,就是每年过年,给他包一个厚厚的红包,给他的孩子买最好的衣服和玩具。
可我们知道,这些物质上的弥补,和他当年的付出相比,轻如鸿毛。
直到那通电话的到来,打破了这维持了二十年的平静。
老家的村子,被划入了城市发展新区,整村拆迁。
消息很快就明确了,按照户口本上的名字和老宅的宅基地面积,父亲李建国的名下,可以分到三套一百平米的安置房。
三套房!
这个消息对我跟妹妹来说,无异于天上掉下了一个巨大的馅饼。
我第一时间给妹妹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尖叫起来。
“哥!三套!咱们发了!”
“爸住一套,剩下两套,咱俩一人一套!我的天,我那套卖了,就能把房贷还清,再换辆好车了!”
“你的那套地段也好,留着给侄女当学区房,或者租出去,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啊!”
妹妹兴奋地规划着未来,她说的,也正是我心里想的。
一套房,对于我们这种背负着沉重房贷的城市家庭来说,意味着可以瞬间卸下多年的重担,生活质量直接提升一个档次。
在我和妹妹的潜意识里,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三套房,就该是我们和父亲的。
毕竟,大哥的户口早就迁走了,从法律上说,他已经是张家的人,和李家的财产没有任何关系。
那时候的我们,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财富冲昏了头脑,完全没去深思,父亲电话里那句“要紧事”,究竟指的是什么。
周末,我开车载着妹妹李月,一起回了老家。
因为老宅已经画上了大大的红色“拆”字,父亲暂时被安置在村委会提供的一间平房里。
回去的路上,妹妹依旧沉浸在兴奋之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哥,你说那房子会是什么户型?三室一厅肯定有了吧?地段听说也不错,以后肯定升值。”
“等房子到手,我那套就挂出去卖了,我早就看中一辆宝马了。再给我儿子报个国际夏令营,他同学都去了,就他没去。”
我握着方向盘,听着妹妹对未来的美好构想,心里也一阵火热。
是啊,一套房子,能解决太多太多的问题了。
对于父亲电话里的严肃语气,我们俩私下也讨论过。
“爸估计是想提前跟我们商量,三套房具体怎么分,比如谁要楼层好一点的,谁要位置好一点的。他那个人,就爱操心。”妹妹满不在乎地说。
我也觉得很有可能。父亲一辈子讲究个“公道”,肯定是要把我们叫到跟前,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车子在临时安置点停下。
父亲正站在门口等我们,背着手,身形比上一次见又佝偻了一些。
他看到我们,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回来了,快进屋,饭都做好了。”
屋子很简陋,但父亲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摆着四五个菜,有我爱吃的红烧肉,也有妹妹爱吃的糖醋鱼,还有一瓶我们过年时给他买的好酒。
然而,大哥李军没有来。
这让我的心,莫名地往下沉了沉。
按理说,这么大的事,父亲应该会把大哥也叫来。
饭局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开始。
父亲一反常态地没有多问我们的工作和生活,只是一个劲地给我们夹菜,然后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我和妹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压抑的气氛在小屋里弥漫,连咀嚼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爸,您少喝点。”我忍不住开口劝道。
父亲放下酒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酒精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们。
“诚子,小月,你们还记不记得,你们小时候,咱家有多穷?”
他没有头绪地开了口,我和妹妹都愣住了。
“那时候,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三个,吃了上顿没下顿。最难的时候,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有。”
“后来你们考上高中,我看着那两张通知书,是又高兴又发愁啊。我愁得几天几夜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父亲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地敲打在我和妹妹的心上。
我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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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是你们大哥……”
父亲提到了大哥,我的心猛地一揪。
他一字一句地,复述着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大哥在他房间里说的话。
“……他说,他读不成书了,不能让你们也跟他一样。”
“……他说,只要你们有出息,他这个上门女婿就当得值。”
“……他说,你们有出息了,他脸上才有光。”
父亲每说一句,我和妹妹的头就低一分。
那段被我们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被父亲无情地翻了出来,晾晒在现实的阳光下,让我们无处遁形。
饭桌上的红烧肉和糖醋鱼,仿佛瞬间失去了味道。
父亲的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最后,他看着我们,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问道:
“诚子,小月,你们现在,在城里买了房,安了家,都挺好。”
“爸问你们一句,你们现在……算有出息了吗?”
“嗯。”我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妹妹也低着头,小声应了一声。
我们心底那根名为“愧疚”的刺,在这一刻,被父亲狠狠地按了进去,痛得我们几乎无法呼吸。
我们预感到,父亲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今天的正题。
那一定是一个,我们不愿面对,却又必须面对的问题。
03
父亲看着我们俩低着头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忍,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退缩的坚定。
他从口袋里摸索出烟盒,抽出一根烟,但因为手抖,几次都没能点着。
我起身,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帮他点燃。
“滋”的一声,火光映照出他那张布满皱纹和愁苦的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将他的表情笼罩得有些模糊。
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父亲沉重的呼吸声。
他掐灭了才抽了没几口的烟,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锁定在我和妹妹的脸上。
“我知道,按政策,按户口本,这三套房子,都没有你大哥的份。”
父亲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
“他的户口,二十年前就迁走了。从法律上讲,他早就不是咱老李家的人了。”
他的话,像是在为我们开脱,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妹妹的身子,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些。
父亲停顿了一下,视线转向我,又转向妹妹,似乎在观察我们的反应。
“我也知道,你们在城里不容易。”
“诚子,你背着一百多万的房贷,每个月睁开眼就是银行的账单。你女儿马上要上小学了,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
“小月,你家条件是好点,可你也想换个更大的房子,想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你们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难处,爸都懂。”
父亲的话,句句都说在了我们的心坎上。
他懂我们,他理解我们的压力和渴望。
这让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了地。我甚至开始觉得,或许,父亲只是想让我们在金钱上,多补偿一下大哥。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将我所有的侥-幸,击得粉碎。
他上身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那双饱经风霜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他盯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我们从未见过的恳求,甚至,还带着一丝作为父亲向儿女开口的卑微。
“但是……”
他拖长了音调,这两个字,像两座山,轰然压下。
“……做人,得讲良心。”
“咱家能有今天,你们俩能有今天,是谁换来的?”
“那两万块钱,是你们读出来的敲门砖。可那也是你大哥,用他一辈子的‘脸面’和‘归宿’换回来的!”
“这二十年,他在张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心里不清楚吗?他为什么不回来?他不是不想,他是没脸回来!他觉得他是外人!”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心疼和不甘。
“现在,咱家时来运转,分了三套房,这是祖上积德,是老天爷开眼!”
“我今天把你们俩叫回来,不为别的,就是想问一句……”
父亲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重无比,狠狠地砸在我和妹妹的心尖上。
“……你们……能不能……分你大哥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