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一声厉喝在空旷的操场上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落日的余晖将塑胶跑道染成一片金红,林向雅和季严闻声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教导主任赵梅正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冰霜地朝他们走来,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老师,我们……”
林向雅刚想开口解释。
赵梅已经走到了跟前,冷哼一声打断了她。
“解释什么?别以为我眼瞎,大傍晚的,在操场这种地方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抓贼抓赃”的笃定和轻蔑。
季严眉头一皱,挡在了林向雅身前。
“赵老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赵梅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我想的那样?我只知道,你们两个现在必须跟我去办公室一趟,好好谈谈‘早恋’这个严重的问题!”
![]()
01.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林向雅和季严并排站着,身后是紧闭的木门,身前是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的教导主任赵梅。
“说吧,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梅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审问的语气却咄咄逼人。
“老师,我们真的没有早恋。”
林向雅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刚才在操场,是我的鞋带卡在看台的缝隙里,我差点摔倒,季严只是为了拉我一把。”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没有丝毫慌乱。
季严也跟着点头,补充道。
“是的,老师,就是这么回事,您误会了。”
赵梅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响,眼神里的不屑更浓了。
“误会?你们这种年纪的孩子,我见得多了,借口编得一个比一个好听。”
她靠在椅背上,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
“鞋带卡住了?这么巧,就在没人又天快黑的时候卡住了?”
“而且,就算是为了拉她,需要靠那么近吗?我可看见了,你的手都快碰到她的脸了!”
季严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那是为了扶稳她,怕她摔了,你看错了!”
“我看错了?”
赵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
“季严,你一个男孩子,学习成绩中不溜秋,不想着怎么上进,心思全用在歪门邪道上!”
“还有你,林向雅!”
她又把矛头转向了林向雅,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和刻薄。
“你可是我们学校的尖子生,年级前三,老师们都对你寄予厚望,你就是这么回报老师的?”
“跟这种不求上进的男生混在一起,你还想不想考大学了?你的未来还要不要了?”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得人心里生疼。
林向雅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跟一个已经给你定了罪的人争辩,是毫无意义的。
季严却忍不了这种污蔑,尤其是对林向雅的污蔑。
“老师,你怎么能这么说!跟谁交朋友是我们的自由,而且向雅的成绩,从来没因为任何人掉下来过!”
“哟,还维护上了?”
赵梅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看来关系真不一般啊。”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眼神变得冰冷而具有威胁性。
“嘴硬是吧?行,我懒得跟你们废话。”
“既然你们不说实话,那我就只能叫你们的家长来了。”
“我倒要问问他们,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在学校里公然拉拉扯扯,影响校风!”
听到“叫家长”三个字,季严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向雅也抬起了头,眉头紧锁。
这才是赵梅的最终目的。
对学生来说,这永远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
赵梅很满意他们的反应,手指已经在电话按键上敲了起来。
“把你们家长的电话号码,都给我报上来!”
02.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了出去。
赵梅仿佛一个手握权柄的判官,对着电话那头,用一种夸大其词又痛心疾首的语气,宣告着两个孩子的“罪行”。
“喂,是林向雅的家长吗?我是她班主任赵梅啊。”
“你女儿出大事了,在学校跟男同学搞对象,被我抓个正着!”
“对,就是早恋!情况很严重,你们现在立刻到学校来一趟,我们必须当面解决!”
挂掉一个,她又拨通了另一个。
“是季严的家长吧?我是学校的教导主任!”
“你儿子在学校带坏女同学,影响极其恶劣!我命令你,半小时内必须赶到我办公室!”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向雅和季严沉默地站着,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女人探头进来,脸上堆着笑。
“赵主任,忙着呢?”
赵梅一看来人,脸上的冰霜立刻融化了三分,换上了一副客气的笑容。
“哎哟,是王太太啊,快请进。”
进来的女人叫周丽,是学校里另一个尖子生王佳佳的妈妈,也是家委会的成员,跟赵梅关系走得很近。
周丽走了进来,目光立刻就落在了林向雅和季严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
“这是……出什么事了?”
赵梅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立刻绘声绘色地把刚才的事情又讲了一遍,当然,是添油加醋的版本。
“……您是不知道啊王太太,现在的孩子胆子太大了,就在操场上啊,搂搂抱抱的,我一看这还得了,赶紧就把人给带来了。”
周丽听完,立刻露出一副夸张的惊讶表情。
她瞥了一眼林向雅,眼神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她女儿王佳佳一直把林向雅当成最大的竞争对手。
“哎呀,这可真是……看不出来啊,林向雅这孩子,平时文文静静的,没想到……”
她故意把话说一半,剩下的留给别人去想象。
然后她又看向季严,摇了摇头。
“这男同学是……看着就有点不三不四的,林向雅怎么会跟他混到一起去?真是可惜了。”
一唱一和之间,就把这盆脏水泼得更牢了。
赵梅满意地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可不是嘛!所以我才要叫家长来,这事儿必须严肃处理,不然我们学校的风气都要被带坏了!”
周丽深以为然地附和。
“对对对,就该这样,必须严惩!赵主任您真是太负责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因为这个女人的加入,变得更加压抑和荒唐。
林向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季严的拳头却在身侧悄悄握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
03.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室里的气氛像是拉满的弓,紧绷到了极点。
赵梅和周丽还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朝这边投来鄙夷的目光。
终于,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咚、咚、咚。
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下,随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风霜,但眼神却很沉静。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安全帽,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地下班,就急匆匆赶了过来。
赵梅立刻站了起来,摆出教导主任的架子,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来人。
“你就是林向雅的父亲吧?”
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向雅和季严的身上。
“我是林建军。”
赵梅没让他有任何喘息的机会,立刻连珠炮似的开始了她的控诉。
“林先生,你来得正好!你可得好好看看你的好女儿!”
她用手指着林向雅,语气尖锐。
“小小年纪不学好,在学校里跟男同学谈恋爱,拉拉扯扯,不知羞耻!你们做家长的,到底是怎么管教的?”
周丽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就是啊,这孩子看着挺老实的,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家教太重要了。”
林建军没有理会她们,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林向雅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切的信任。
她轻轻开口,喊了一声。
“爸。”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站在她身旁的季严,也看向了那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同样喊了一声。
“爸。”
两声“爸”,异口同声,清晰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赵梅正准备继续输出的刻薄话语,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脸上的表情,从盛气凌人,到错愕,再到极致的震惊和荒谬。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林向雅,又看看季严,最后死死地盯住了林建军,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旁边的周丽,张大了嘴巴,那副表情滑稽得像个小丑。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老旧吊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和几颗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赵梅懵了。
她彻底懵了。
04.
短暂的死寂之后,赵梅的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她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和愚弄。
“你……你们……”
她指着两个孩子,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你们这是在耍我吗?胡闹!简直是胡闹!”
她不相信,或者说,她不愿意相信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你们两个人的爸爸?为了逃避责任,你们居然联合起来编这种谎话来欺骗老师!”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早恋问题了,这是品德问题!是诚信问题!”
周丽也反应了过来,立刻帮腔道。
“没错!赵主任,他们这分明是串通好了的,想蒙混过关!这种孩子,思想太坏了!”
她们认定了,这是两个孩子为了脱罪而上演的一出闹剧。
林建军始终很平静。
他将手里的安全帽轻轻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抬起头,正视着赵梅。
“赵老师,是吧?”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在讨论我的家庭问题之前,能不能请你先告诉我,我的孩子,到底犯了什么错?”
赵梅被他这种冷静的态度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找到了自己的气势。
“犯了什么错?我刚才没说清楚吗?他们在操场上拉拉扯扯,行为不端,这就是早恋!”
林建军的目光转向女儿。
“向雅,你说。”
林向雅便将事情的经过,言简意赅地又复述了一遍。
“我的鞋带被看台座位的螺丝挂住了,人往前倾差点摔倒,季严从后面拉住了我的胳膊,扶我站稳。仅此而已。”
林建军听完,点了点头,再次看向赵梅。
“赵老师,你都听见了。”
“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都很清楚。”
“请问,你亲眼看到他们有任何超出朋友界限的亲密举动了吗?比如牵手,或者拥抱?”
赵梅的语塞了。
“我……我看到他们拉扯了!”
“是拉扯,还是搀扶,我想这里面的区别,一个成年人应该分得清。”
林建军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语里的分量却让赵梅感到了一丝压力。
![]()
“就算!就算这次是我看错了!”
赵梅为了挽回颜面,强行转移了话题,并且找到了一个新的攻击点。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夹,狠狠拍在桌上。
“那我们现在就来谈谈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指着季严,眼神变得阴冷而得意。
“季严的学籍档案,我早就觉得有问题,今天正好查了一下!”
“他的户口是外地的,按照规定,想在我们这种重点高中借读,必须要有本市户口的、有相当经济实力的监护人做担保!”
赵梅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林建军,充满了鄙夷。
“而他的担保人,就是你,林建军先生!”
“档案上你的职业,是建筑工人!”
她拖长了语调,轻蔑地笑了一声。
“我就想问问,一个普通的建筑工人,符合我们学校对担保人的资产要求吗?”
“我严重怀疑,你们为了让季严能在这里上学,伪造了担保文件!”
05.
赵梅的这番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办公室里炸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师生矛盾了。
这是赤裸裸的污蔑,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伪造文件,骗取入学资格,这罪名一旦坐实,季严不仅会被立刻开除,林建军甚至可能要承担法律责任。
周丽的眼睛亮了,她兴奋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已经预见到对方凄惨的下场。
林向雅和季严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可以不在乎早恋的误会,但这件事,太严重了。
两个孩子都紧张地望向自己的父亲。
赵梅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她觉得自己抓住了对方的死穴,彻底掌握了主动权。
“怎么?没话说了?”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姿态傲慢。
“林先生,我现在就要给市教育局的学籍管理处打电话,让他们来核实你的担保人资质。”
“如果查出来是假的,哼,你们就等着承担后果吧!”
她的手指已经放在了拨号键上,脸上是稳操胜券的得意。
办公室里的空气,紧张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林向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林建军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赵梅,看着她拿起电话,看着她准备拨号。
直到赵梅的手指即将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钟声一样,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赵老师,你确定要打这个电话吗?”
赵梅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轻蔑地看着林建军。
“怎么?怕了?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不。”
林建军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看赵梅,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部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手机。
那手机的边角甚至都有些磨损了。
他熟练地按了几个键,将电话拨了出去,然后放在耳边。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周丽和赵梅的嘴角,都挂着一丝看好戏的讥笑。
装腔作势,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只听见林建军对着手机,用一种极为平淡的家常语气说道。
“喂,王董。”
“是我,林建军。”
“我正在我孩子学校,青城一中,教导主任办公室。”
“对,遇到点小麻烦,关于我这个监护人担保资质的问题,他们不太相信。”
“嗯,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能不能麻烦你过来一趟,帮忙澄清一下?”
“好,那我等你。”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赵梅和周丽面面相觑,脸上的讥笑僵住了。
王董?
青城一中的董事长,不就姓王吗?
叫王正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个浑身汗味的建筑工人,怎么可能直接给学校的董事长打电话?还用那种吩咐下属一样的口气?
![]()
赵梅首先反应过来,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演!你接着演!”
“还王董?你以为你是谁?我今天就在这等着!”
她往椅子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一脸笃定地说道。
“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把哪个‘王董’给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