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能,你又偷看。”
“师父,五百年了。他……还在那儿。”
“阿弥陀佛。” 唐三藏闭上眼,捻动佛珠的手指快了一分,“眼见是障,不看,便不存在。”
猪悟能喉结滚动,把嘴里那块刚从净坛供桌上顺来的蜜糕咽了下去。
“可他毕竟……”
“没有毕竟!” 唐三藏猛地睁眼,声音微颤,“悟能,你是净坛使者,不是猪八戒。记住你的本分。”
猪悟能低下头,肥硕的耳朵耷拉下来。
“是,师父。弟子,知道了。”
01.
五百年,灵山上的日子,其实挺“舒服”。
猪悟能现在的差事,叫“净坛使者”。说白了,就是管着三界供给灵山的香火供品。
这是个天大的肥差。
以前当元帅的时候,管的是十万天河水军,操的是打仗的心,吃的是标准的营饭。现在不同,他只管一张嘴。
灵山脚下,西牛贺洲,如今是佛土。信徒亿万,那供品是流水一样往灵山送。
最好的香烛,最甜的瓜果,最精致的斋菜。
猪悟能的工作,就是把这些供品“过一遍”。
“使者,这是南海观音禅院新送来的蜜炼香藕。” 一个小沙弥恭敬地端着玉盘。
猪悟能捏起一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火候差了点,甜得发腻。” 他摆摆手,“记上,下次让她们改用金顶山的蜂蜜。还有,这藕节,九孔的才算上品,七孔的拿来充数,是看不起我净坛使者?”
小沙弥吓得一哆嗦:“是,是,弟子马上去办。”
猪悟能打了个饱嗝,靠在宝座上,摸着自己又圆了一圈的肚子。
舒服是真舒服。
但有时候,这嘴里,淡得慌。
供品再好,它也是“供品”,吃的是一份规矩,一份流程。哪像当年在凡间,偷个西瓜,抢个馒头,哪怕是猴哥从妖怪洞里摸出来的焦糊烤肉,都吃得带劲。
他这个“净坛使者”,听着风光,其实就是个仓库管理员加质检员。
沙悟净比他“清苦”点。
沙僧现在的封号是“金身罗汉”,负责的是灵山大雷音寺山门的守卫工作。
说好听点是罗汉,说难听点,还是保安。
跟在流沙河当水怪,和在天庭当卷帘大将,本质上没区别,就是换了个更气派的地方站岗。
五百年来,沙僧的口头禅从“大师兄,师父被抓走了”,变成了“尊者,请出示法牒”。
他每天站在山门口,宝相庄严,风雨不动。
唯一能让他那张“金身罗汉”的标准化面孔产生一丝裂痕的,就是山门下千百级台阶尽头,那个缩在牌坊阴影里的乞丐。
那乞丐,五百年前就来了。
就比他们受封晚了那么几天。
一开始,沙僧也以为是个普通的凡人,想来求佛。可日子久了,才发现不对劲。
这乞丐不磕头,不念经,也不上来。
他就坐在那,从日出到日落,仰着头,死死地盯着大雷音寺的金顶。
那眼神,沙僧看不懂。
但那眼神,让他这个金身罗汉,站岗都站得不踏实。
![]()
02.
唐三藏的日子,最高高在上,也最难熬。
他是“旃檀功德佛”。
他有自己的禅院,有无数弟子听他讲经。如来佛祖对他青睐有加,时常召见。
五百年前的苦难,换来了如今的地位。
但他不敢去山门。
他宁可绕远路,从灵山的后崖,驾云进出自己的禅院。
“师父,今日的盂兰盆会法典,您该去正殿了。” 弟子提醒道。
唐三藏睁开眼,他的禅房里熏着最顶级的“静心檀香”,可他这颗心,五百年来,没静过一天。
“知道了。”
他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金线织就的锦斓袈裟。这袈裟,比当年观音菩萨赐的那件,华丽了何止百倍,却也重了千斤。
他总做梦。
梦回“真假美猴王”那一难。
他念了紧箍咒,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悟空”在地上打滚。
他分不清。
最后,是如来佛祖,亲手“分”清了。
佛祖说,一个是悟空,一个是六耳猕猴。
佛祖说,六耳猕猴,当诛。
然后,那个“悟空”一棒打死了另一个“悟空”。
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记得,那个被打死的“悟空”,最后看他的眼神,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唐三藏猛地一抖。
“师父,您怎么了?”
“无事。” 他定了定神,“摆驾吧。”
他必须去。
因为今天,那位“斗战胜佛”,也会出席。
![]()
03.
“斗战胜佛”孙悟空,是灵山这五百年来的一个“标杆”。
他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皈依正果”。
他不再毛躁,不再惹事。他尊师重道,对唐三藏言听计从;他友爱同门,每次见到猪悟能和沙悟净,都会客气地称一声“师弟”。
他修为精进,佛法高深,是如来座下最得力的护法。
可猪悟能,怕见他。
猪悟能躲在净坛使者的供品库里,偷吃着刚送来的“人参果”。
“妈的,这人参果,怎么吃着跟萝卜似的,寡淡。”
他知道,今天的盂兰盆会,他必须出席。他是净坛使者,负责后勤保障。
“使者,时辰到了。”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 猪悟能不耐烦地擦擦嘴。
他磨磨蹭蹭地晃到大雄宝殿的偏殿。
法会已经开始了。
唐三藏高坐莲台,讲着他那套“普度众生”的经文。
“斗战胜佛”就坐在唐三藏下手,身披佛光,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完美的雕像。
猪悟能找了个角落,挨着沙悟净。
“老沙,站累了吧?来,吃个果子。” 猪悟能递过去一个。
沙悟净眼皮都没抬:“当值,不吃。”
“切,假正经。” 猪悟能自己啃了一口,“你说,猴哥……哦不,‘胜佛’,他这五百年,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沙悟净嘴唇微动:“噤声。佛门净地。”
“净地?” 猪悟能冷笑,“老沙,你天天站山门,下面那个……你真当看不见?”
沙悟净握着降妖宝杖的手,紧了紧。
“佛祖自有安排。”
“安排?” 猪悟能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我可听说了,一百年前,上面嫌那乞丐‘有碍观瞻’,是你去‘清理’的吧?”
沙悟净的呼吸,重了一分。
“你怎么知道?”
“哼,我这净坛使者,别的本事没有,听八卦的渠道多的是。” 猪悟能盯着他,“听说,你去了,但没动手,回来还领了罚?”
沙悟净沉默了。
他忘不了那天。
他领了法旨,去“清理”那个乞丐。
他站在乞丐面前,金光闪闪的罗汉,对上一个凡间的污秽乞丐,本该是碾压。
他举起了宝杖:“奉佛祖法旨,此地非你久留之地,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
那乞丐,五百年来第一次,转过了头,看了他。
不是看他的脸。
是看他手里的宝杖。
“沙悟净。” 乞丐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这根杖子,以前是用来挑行李的。”
沙悟净如遭雷击。
“你……”
“你挑着行李,他牵着马,他扛着耙,我……在前面开路。” 乞丐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老沙,五百年了,你这杖子,怎么改打自己人了?”
沙悟净的宝杖,重若千钧,再也举不起来。
他仓皇而逃。
“老沙,他到底说了啥啊?” 猪悟能还在追问。
沙悟净猛地推开他:“闭嘴!法会结束了!”
![]()
04.
盂兰盆会,是凡人信徒的狂欢节。
灵山脚下,人山人海。
香客们提着果篮,捧着香火,一脸虔诚地往山上涌。
他们要朝拜,要祈福。
灵山是圣地,来这里的人,都自诩为最虔诚的善男信信女。
当这群“善人”,遇到那个缩在牌坊下的乞丐时,他们“善”的一面,就变成了“恶”。
“晦气!真是晦气!”
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刚想踏上第一级台阶,就看到了那个乞丐。
乞丐今天也没动,还是老样子,仰头看着山顶。
“喂,臭要饭的!滚开点!挡着佛爷的路了!” 富商的家丁一脚踹过去。
乞丐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一脚,身体晃了晃,又坐直了。
还是看着山顶。
这一下,激怒了周围的香客。
“哎呀,这人怎么回事?在灵山脚下,还这么大的业障!”
“就是!不知悔改!你看他那眼神,哪有半点虔诚?倒像是来寻仇的!”
“快走开!别污了佛门清净地!”
乞丐不动。
他这五百年的沉默,在这些狂热的信徒眼里,成了最大的挑衅。
“打他!“
“对!打他!帮佛祖清理门户!”
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举起拐杖,第一个砸了下去:“打死你这个邪魔!让你不敬我佛!”
“打!”
“打死他!”
无数的果核、石子、甚至拳脚,都落在了乞丐身上。
乞丐没有反抗。
他只是用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死死地护住了自己的头。
他就这样,在“信徒”们的“虔诚”围殴中,缩成一团。
这一幕,灵山上,三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大雄宝殿侧面的高台上,唐三藏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到了那场施暴。
他看到那个乞丐,在人群中像一条破麻袋。
“阿弥陀佛……” 他闭上眼。
弟子问:“师父,山下似有凡人斗殴,是否需要……”
“不必。” 唐三藏打断了他,“凡间俗事,自有因果。我们,莫沾染。”
山门处。
沙悟净站在岗哨上,目睹了全程。
他握着宝杖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下去。
他想大吼一声“住手”。
但他脚下像生了根。他是金身罗汉,他的职责是守卫山门,不是管凡人打架。
他一百年前就“管”过一次,结果是“管”不动。
他只能看着。
他把眼睛闭上,开始大声念诵《金刚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声音越大,他握着宝杖的手,抖得越厉害。
而在净坛使者的库房里。
猪悟能正躺在供品堆里,打着呼噜。
他吃得太饱了。
他梦到了高老庄。
梦到了翠兰。
也梦到了,那个总揪着他耳朵,骂他“呆子”的毛脸雷公嘴。
“猴哥……别抢……那是俺老猪的……”
![]()
05.
猪悟能是被外面的吵闹声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不耐烦地走出库房:“哪个不长眼的,打扰你猪爷爷睡觉?”
他晃到灵山一处偏僻的观景台上,准备透透气。
从这里,刚好能俯瞰山门下的牌坊。
他本是随意一瞥。
这一瞥,让他全身的肥肉都僵住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山门下,一群“虔诚”的凡人,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黑影,拳打脚踢。
他们在欢呼,像是在做什么功德无量的好事。
猪悟能的酒,醒了。
他虽然贪吃好色,胆小怕事,但他这五百年,吃的是佛门供奉,心里多少也染了点“慈悲”。
“住手……住手啊!”
他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是净坛使者,他不能干涉凡间事。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群人,打累了,骂够了,才心满意足地吐着唾沫,结伴上山去了。
“阿弥陀佛,总算把这邪魔打跑了。”
“功德一件,佛祖定会保佑。”
人群散去。
只留下那个黑影,一动不动地趴在台阶下的泥地里。
猪悟能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只知道,当年在取经路上,那个猴子就算再怎么捉弄他,也从没见死不救过。
“妈的。”
猪悟能低骂一声。
他不管什么“净坛使者”的规矩了。
他纵身一跃,从观景台跳了下去,肥硕的身躯砸在山道上,震得几个香客东倒西歪。
“滚开!”
他第一次在灵山,用了当年“天蓬元帅”的煞气。
香客们吓得屁滚尿流。
猪悟能冲到牌坊下。
没人。
泥地里,只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和几根破布条。
“人呢?”
猪悟能慌了。
他顺着那断断续续的血迹,在山脚下疯狂地寻找。
他绕过了人群,跑向了最偏僻的角落。
在灵山脚下,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香火稀疏,破败不堪。
猪悟能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绕到土地庙后面,那里有一个凡间乞丐临时搭的窝棚。
他冲了过去,掀开破草帘。
那个乞丐,正蜷缩在里面,浑身是血,肋骨塌陷,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
他还在喘气,像个破风箱。
“喂!喂!你……你没事吧?”
猪悟能蹲下去,想扶他。
他这五百年,养尊处优,手上沾的都是油水,现在,却摸到了一手的血。
乞丐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猪悟能身上那华丽的使者袍服。
“呵……呵……” 他笑了,血沫从嘴里涌出来,“佛……佛祖的……狗……也来看我笑话?”
“你……” 猪悟能愣住了,“我不是……我……你认得我?”
“五百年……天天看……化成灰……也认得……” 乞丐的声音微弱,却充满了刺骨的恨意,“滚。”
猪悟能被那眼神刺痛了。
他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他想问,你为什么……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乞丐不再看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肘撑着地,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往窝棚外面爬。
他不想和这个“佛”待在一起。
他爬得很慢,每一下,都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猪悟能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
就在乞丐的身体,快要爬出窝棚的阴影时。
那乞丐因为剧烈的动作,脖子上挂着的一根红绳,从破烂的衣领里露了出来。
绳子本身很普通。
但绳子上,系着的东西,掉落了下来。
它太轻了。
它飘飘悠悠地,落在满是血污的地上。
那是一根毛。
一根极细的,闪着淡淡金光的……猴毛。
猪悟能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这五百年,吃得脑满肠肥,但他永远忘不了这个东西。
这是当年孙悟空拔下来,能变出万千化身的……本命毫毛!
他疯了一样扑过去,颤抖着手,捏起那根毫毛。
那熟悉的,微弱的,属于“齐天大圣”的气息,钻入他的指尖。
猪悟能猛地回头,看向那个还在往外爬的,瘦弱的,满身是血的背影。
他张大了嘴,五百年来的安逸、麻木、空虚,在这一刻全部破碎。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嘶吼:
“猴哥 ——!”
那个瘦弱的背影,猛地一震。
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