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三界六道,万物轮回,皆在“有为”之中。
然众生皆苦,苦于执念,苦于记忆。佛设忘川,立奈何,命孟氏熬汤,渡万千魂灵,便是要斩断这份“有为”的纠葛。
但即便是执掌秩序的神祇,亦有自己的“劫数”。
孟婆在奈何桥头守了无数个元会,她见惯了执念,却未曾想过,她自己,亦有必须跨过的“大坎”。
01.
冥界的天空,永远是沉闷的暗红色。
忘川河水无声地流淌,河面上漂浮的,既是亡魂的残影,也是他们被剥离的、无尽的哀嚎。
奈何桥上,一如既往地排着长队。
孟婆佝偻着身子,面无表情,机械地舀起一碗碗褐色的汤药。她的动作已经重复了亿万次,恒古不变。
“喝。”她沙哑地说。
一个新死的魂魄颤抖着接过,一饮而尽,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茫然,而后被鬼差推向转生的六道轮盘。
下一个。
“喝。”
又一个。
队伍缓缓移动,直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魂魄走到她面前。这是一个书生,脸上带着死前的惊愕和不甘。
孟婆如常地递出汤碗。
书生接了过去,却不喝。
“婆婆,”他开口,声音清晰,这在亡魂中很少见,“我若喝了,是否前尘尽忘?”
孟婆眼皮都没抬一下。“喝。”
书生盯着汤碗,忽然冷笑一声:“我偏不忘!我含冤而死,妻子被夺,家产被占!此仇不报,何谈轮回!”
他猛地将汤碗砸在地上。
“啪!”
陶碗碎裂,汤汁四溅。
周围的鬼差都惊呆了。奈何桥上,从未有过如此变故!
“大胆!”鬼差的哭丧棒举起。
孟婆的动作停滞了。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波澜。
“捡起来。”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寒意。
“我不!”书生魂魄鼓荡,“你们这冥府不公!我要见阎罗!我要……”
他话未说完,孟婆那只干枯的手,已经快如闪电,掐住了他的脖颈。
“秩序,就是秩序。”
她五指收拢。
书生魂魄瞬间发出凄厉的尖叫,魂体几乎被捏散。
但就在此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书生在剧痛中,非但没有屈服,反而双目圆睁,眼中怨毒更甚:“我记得!我全都记得!哈哈哈,你的汤……你的汤没用了!”
孟婆心中猛地一沉。
她感觉到,自己灌入书生体内的“忘却之力”,竟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
她松开手,那书生魂魄跌跌撞撞,却依旧带着完整的记忆和怨恨,狂笑着冲向轮回通道。
“拦住他!”鬼差大惊失色。
孟婆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破碎的碗片。
她的汤,用忘川之水混合她的神力熬制,是六道轮回的基石。
它,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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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轰隆——!”
幽冥地府的警钟被敲响,沉闷的钟声穿越了黄泉路,震动了十八层地狱。
一个时辰之内,孟婆被传唤至森罗宝殿。
这里是十殿阎罗议事之地,庄严肃穆,怨气冲天。
阎罗王高坐殿上,面沉似水,手中的“生死簿”散发着幽幽的黑光。
“孟婆。”阎罗王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你可知罪?”
孟婆微微躬身,她的地位特殊,虽属冥府,却近乎独立于十殿阎罗的管辖,直属天道轮回。
“阎君。奈何桥出现变故,非我之罪。”她的声音沙哑。
“非你之罪?”阎罗王猛地一拍惊堂木,“一个怨魂,带着前世记忆,闯入了人道轮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身侧的判官高声念道:“这意味着,他将带着宿慧转生,天命的轨迹将被彻底打乱!他记得仇人,他会寻仇!他本该受的苦难,他会规避!因他一人,将牵扯百千人的因果错乱!”
阎罗王冷冷地盯着她:“这,就是你的失职!”
孟婆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万古不变的疲惫。
“我守桥亿万年,从未出过差错。”
“我的汤,引忘川之水而熬。”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出问题的,不是我的汤。”
“是忘川河。”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阎罗王眯起了眼睛。
忘川河,是冥界之基。它承载了三界众生所有的记忆、情感、执念和悲苦。这些东西汇聚在一起,才形成了能洗去一切的“孟婆汤”。
如果忘川河出了问题……
“放肆!”阎罗王怒喝,“忘川乃天道所化,岂容你质疑!”
“我只是陈述事实。”孟婆道,“那个书生的怨气,我的汤水……洗不掉。”
阎罗王死死地盯着她。
他知道,孟婆不会撒谎。它就像奈何桥下的石头一样,古老、顽固,且真实。
“好。”阎罗王缓缓点头,“你自证清白。冥府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内,若再有一个魂魄带着记忆转生,孟婆,你这‘幽冥汤官’,便换人来做!”
“冥府不缺熬汤的神。”
孟婆没有回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大殿上那块“业镜”。
她转身,蹒跚着走出了森罗殿。
她知道,阎罗王只是在执行规则。他只看到了“规则”被破坏。
但她隐隐感觉到,一场远超阎罗王想象的风暴,正在忘川河的深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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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孟婆回到了奈何桥。
桥上已经积压了数万的魂魄,鬼差们焦头烂额,拼命维持着秩序。
“婆婆,您可回来了!”
“这些魂魄……都不肯喝汤了!”
孟婆皱起眉。
她走到大锅前,重新舀起一勺。汤水依旧是褐色,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来自忘川的“怨力”和“苦涩”,变得极其稀薄。
“都让开。”
她端着一碗汤,走到一个看起来最执拗的亡魂面前。那是一个战死的老兵,煞气冲天。
“喝。”
老兵瞪着她:“我不喝!我儿还在等我!我不能忘了他!”
孟婆没有多言,捏开他的嘴,强行灌了下去。
老兵剧烈挣扎,几息之后,他安静了。
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明。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老兵惊恐地发现,他什么都还记得。
孟婆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完了。”一个鬼差瘫倒在地,“全完了。汤……真的失效了。”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数万魂魄中蔓延开来。
“不用忘记过去了!”
“我们可以带着记忆投胎了!”
“哈哈哈,我上一世的黄金!我埋在哪里还记得!”
奈何桥瞬间大乱!
无数魂魄试图冲击轮回通道,鬼哭神嚎。
“定!”
孟婆跺脚,一股浩瀚的神力从她体内爆发,将所有魂魄强行镇压在原地。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婆婆,”一个跟随她万年的老鬼差颤抖着说,“忘川河……是不是要枯了?”
孟婆没有回答。
她望向森罗殿的方向,阎罗王只关心他的“规则”。
她又望向地狱的更深处。
那里,是地藏王菩萨的道场。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仿佛穿透了亿万年的时光,在孟婆的耳边响起。
地藏王菩萨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桥头。他身骑谛听,宝相庄严,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悲悯。
“孟婆,你守桥辛苦了。”
“菩萨。”孟婆微微欠身,“您也看到了。”
地藏王菩萨叹了口气:“我不仅看到了,我也听到了。”
他座下的谛听,能辨三界真假。
“人道轮回已现大乱。有孩童生而能言,自称前世帝王;有商贾按图索骥,挖出了前世宝藏。因果……已经开始崩坏了。”
孟婆:“是忘川河的问题。”
“是,也不是。”地藏王菩萨摇头。
“孟婆,你在此地太久,久到快忘了自己。”
“你日复一日地抹去执念,却不知,你自己的‘执念’,已成业障。”
孟婆不解:“我的执念?我早已无欲无求,何来执念?”
“你的‘无欲无求’,便是执念。”地藏王菩萨的目光仿佛看透了她。
“你只知‘秩序’,却忘了‘慈悲’。你只知抹杀,却忘了‘渡化’。”
“这,便是你的第一个大坎。”
地藏王菩萨指向那锅清汤:“此为‘厌离之坎’。你厌倦了众生的苦,也厌倦了自己的职责。你的心……已经冷了。”
“所以,由你的心所熬制的汤,也失去了力量。”
孟婆浑身一震。
“菩萨。”她沙哑地问,“那我该如何?”
“心病还须心药医。”地藏王菩萨道,“忘川之水并未变。变的,是熬汤的人。”
“但……”地藏王菩萨话锋一转,看向忘川的上游,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你这‘厌离之坎’,却也只是一个开始。似乎有更恐怖的东西,在利用你的‘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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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地藏王菩萨的话,点醒了她。但她不全信。
她的“心”或许冷了,但忘川河水的“力”绝对变弱了。
她将奈何桥暂付给鬼差,只身一人,逆着忘川河水,向着那片无人敢去的“业力之源”走去。
忘川河的上游,是“血污池”,是众生业力最浑浊之地。
越往上走,河水中的怨念越重,甚至凝结成了实质的“怨灵”,不断扑向孟婆。
“滚!”
孟婆挥袖,神力将怨灵震碎。
她走了不知多久,穿过了无尽的黑暗,终于来到了忘川河的源头。
这里,本该是三界所有记忆和情感的归墟之地。
但此刻,她却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忘川河的源头,竟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金光的……漩涡?
不,那不是漩涡。
那是一尊巨大的佛像!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正在“入魔”的佛陀!
他盘坐在忘川河的源头,宝相庄严,但双目紧闭,面容扭曲,身上一半是佛光,一半是魔气。
他正在疯狂地吸收忘川河水中最精纯的“记忆”与“执念”!
“是你!”孟婆惊骇出声。
她认识他。
他是“欢喜光佛”,一个本该在西方极乐净土享受供奉的古佛。
“你为何在此!为何要吸取忘川本源!”孟婆厉声喝问。
那古佛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一只是慈悲的金色,另一只,却是嗜血的深红。
“孟婆。”他开口,声音时而庄严,时而疯狂,“你守着这苦难的河水太久了。”
“你不懂。这些记忆,这些执念,这些悲欢离合……才是世间最美味的供品!才是最精纯的力量!”
“极乐净土?那里只有‘空’!太空了!太无聊了!”
孟婆如坠冰窟。
一个佛陀,竟然厌倦了“空”,转而迷恋上了众生的“业”!
“你疯了!”孟婆喝道,“你吸走了本源,我的汤水失效,六道轮回将彻底崩坏!”
“崩坏,便崩坏!”欢喜光佛狂笑。
“众生本就该带着记忆,世世纠缠!这才是‘有为’!你那‘忘却’,才是逆天行道!”
“秩序?今日我便破了你的秩序!”
他猛地伸手,一只由魔气和佛光交织的大手,抓向孟婆。
“佛魔一体!孟婆,你这老朽,也化作我的资粮吧!”
孟婆脸色惨白。
她没想到,这第一个大坎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恐怖的真相。
这不是她的“厌离之坎”。
这是三界神佛的“堕落之坎”!
她举起汤勺,那既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职责。
“冥府所属,镇!”
古老的神力与堕落的佛光,在忘川河的源头轰然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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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忘川河倒灌!
整条河流在两位古老神祇的对撞下,掀起了万丈狂澜。
孟婆终究不是专职战斗的神。她的力量在于“规则”与“遗忘”。
而欢喜光佛,却是在吞噬“力量”的本源。
“噗——”
孟婆被一掌拍飞,狠狠撞在冥界的崖壁上,她那万年不变的汤勺,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哈哈哈!”欢喜光佛站起身,他的魔气更盛,“连你的法器都厌倦你了!”
孟婆拄着汤勺,勉强站立。
她败了。
忘川河的源头,已经彻底被这尊堕落的古佛占据。
“你……你这么做,佛祖不会容你!”孟婆咳出一口金色的神血。
“佛祖?”欢喜光佛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
“你以为,我敢这么做,是为什么?”
孟婆的心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欢喜光佛没有回答,他只是怜悯地看着她:“可怜的孟婆。你以为你熬过了‘厌离之坎’,就能长寿吗?”
“告诉你也无妨。”
“这第一个坎,是你的‘心坎’。你熬不过去,你的汤就废了。”
“但这第二个坎……”他抬头,看向冥界之外,那遥远的,佛光普照的灵山方向。
“……是‘天坎’。”
孟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看不到,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笼罩了她。
“天坎?到底是什么?”
欢喜光佛摇了摇头,似乎在嘲笑她的无知。
就在这时,地藏王菩萨与阎罗王同时出现在了源头。他们看到了欢喜光佛,脸色瞬变。
“欢喜光佛!你敢堕入魔道,窃取轮回本源!”阎罗王怒喝。
欢喜光佛只是冷笑:“阎罗,你管不了我。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地藏王菩萨双手合十,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孟婆,”地藏王菩萨的声音发颤,“你那第一个坎,是因。但这第二个坎,才是果。”
“你所说的‘长寿’,非凡人百年之寿,而是我等神佛的‘道蕴’。”
“如今,道蕴将熄。”
孟婆握紧了汤勺,她的手在颤抖:“菩萨……到底……发生了什么?”
地藏王菩萨闭上眼,似乎不忍说出那个答案。
旁边的阎罗王,查看了刚收到的天道急讯,手中的生死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声音惊恐万状:
“灵山……灵山……封山了!”
孟婆如遭雷击:“封山?!”
阎罗王颤抖着嘴唇,说出了让整个冥界都为之冻结的悬念:
“佛祖……佛祖他……圆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