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人活着,有时候争的不是一口饭,就是一口气。这口气,憋在心里头,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烧坏了。
程皓在外面挣再多的钱,心里那口气也一直没顺过。他想着自己有钱了,就能把当年丢掉的脸面,一块块捡回来,拼成个完整的样子,给他儿子看。
他花了八百万,想给儿子在家乡铺一条金光闪闪的路,结果人家连个门缝都不给他儿子留。
那些老规矩,就像祠堂里那口老钟,看着是不响了,可你一碰,它发出的声音,还是能把人的耳朵震聋,把人的心震碎。
01
二零一零年的国庆节,一辆黑色的,擦得锃亮的奥迪车,像一条黑色的鱼,慢吞吞地游进了偏僻的王家祠村。村里的土路上,立刻就卷起了一阵黄色的尘土,还有一群跟在车屁股后面看热闹的半大孩子。
车门打开,从里面下来一个穿着体面西装的中年男人。他就是程皓。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八岁大的,穿着干净小衬衫,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小男孩,那是他的儿子,程小宝。
程皓回来了。
他在外面辛辛苦苦地打拼了二十年,从一个兜里比脸还干净的穷小子,干成了一个别人嘴里的大老板。这次回来,他看着村里那些熟悉的,低矮的泥瓦房,闻着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牛粪和青草的味道,心里头,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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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就在这个村子里,因为他的父亲是个外乡人,是个“倒插门”的女婿,他从小,就被村里那些姓王的孩子们,追着屁股骂是“野种”。那些孩子玩的游戏,从来都不带他。那种被整个世界排斥在外的感觉,像一根刺,在他心里扎了二十年。
他还记得,他小时候上学的那个所谓的村学。那根本就不是个学校,就是村子中央那座老掉牙的王氏宗祠,腾了两间偏房出来。那房子,四面墙壁都漏风,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又冻得人直哆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的儿子小宝。他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心,一个无比坚定的决心。他不能让儿子的童年,再重复他当年的那种遗憾和屈辱了。他要把儿子送回老家来,让他在这里接受最纯朴的乡土教育。更重要的是,他要让他的儿子,能堂堂正正地,在这里扎下根,得到所有人的,发自内心的尊重。
当他走到村子中央,看到那座比他记忆里更加破败,甚至快要塌了的旧村学时,一个宏大的,带着点报复意味的计划,在他的心中,迅速地形成了。
当天晚上,在村里临时召开的村民大会上,程皓面对着以族长王敬德为首的一众乡亲,站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宣布,他个人,愿意捐资八百万,为村里建一所全新的,现代化的,比镇上都好的学校。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安静的祠堂里,轰然炸开。整个村子,都沸腾了。村民们先是愣了几秒钟,接着,就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他们看向程皓的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相信的感激和突如其来的崇敬。
只有那个坐在最中间的太师椅上,七十多岁的族长王敬德,吧嗒着他那根从不离手的旱烟袋,他那双浑浊得像塘里浑水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让程皓看不懂的,非常复杂的,意味深长的神情。
02
捐建学校的事情,很快就定了下来。程皓的效率很高,他是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惯了的人。他很快就亲自从城里,请来了最好的设计公司和施工队,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可第一场风波,也很快就来了。
在学校的奠基仪式上,就在程皓准备宣布新学校的名字时,族长王敬德,拄着他那根象征着权力的龙头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了台前。他当着全村人的面,用他那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宣布,这所由程皓捐建的新学校,将被正式命名为——“王氏宗族启蒙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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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皓当场就愣住了。他原本设想好的名字,是“云溪小学”,这是一个开放的,不带任何姓氏色彩的名字。可现在,王敬德给他安上了一个“王氏宗族”的名头。这让一所本该是公立性质的学校,一下子就变了味道,变成了他们王家的私学。
他试图在台下,跟王敬德理论。王敬德却用他那根拐杖,重重地敲着地,说:“程皓,你肯捐钱,这是好事,全村人都念你的好。但你要搞清楚,这里,是我们王家的地盘,学校,自然也就要姓王!”
程皓回头看了看台下的村民们。他们大多都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他,显然是觉得族长说得对。程皓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自己孤掌难鸣。为了不让建学校这件事节外生枝,他选择了第一次妥出协。
紧接着,王敬德又提出了第二个要求。他说,学校的建设工程,不能让外人来做,必须由村里自己的那个建筑队来承包。
程皓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他知道村里那个所谓的建筑队,是个什么水平。那就是一群泥瓦匠凑起来的草台班子,偷工减料是常有的事。他想拒绝,可王敬德又拿出了一句让他无法反驳的话。
王敬德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程皓现在是有钱了,难道就不想让家里的这些叔伯兄弟们,也跟着你挣点辛苦钱吗?”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程皓推到了全村人的对立面。为了不犯众怒,他只好再一次妥协。但他坚持了一个底线,那就是,所有的建筑材料,水泥,钢筋,砖瓦,都必须由他亲自去城里采购,他要保证学校的质量,绝对不能出问题。
在学校建设的那一年里,程皓深深地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以族长王敬德为核心的宗族势力。那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密密麻麻地笼罩着整个村子。他所有那些从城里带来的,现代化的想法和理念,只要一到这里,就会被那些老掉牙的,不知传了多少年的规矩,碰撞得支离破碎。
03
一年之后,一所崭新的,漂亮的学校,终于在王家祠村的村口,拔地而起了。三层高的白色教学楼,铺着塑胶跑道的宽敞操场,还有那些窗明几净,摆着崭新桌椅的教室。这所学校,别说是在村里,就算是在镇上,也是头一份的气派。
学校落成的典礼那天,村里像过大年一样热闹。家家户户都出来看,孩子们在新操场上疯跑,大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程皓作为最大的功臣,被村民们簇拥着,请到了主席台的正中央。他看着台下那些孩子们,一双双充满了渴望和兴奋的眼睛,一张张天真烂漫的笑脸,他心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他觉得,自己之前受的那些委屈,花的那些钱,在这一刻,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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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就是新学校新生报名的日子。
程皓一大早就把自己和儿子程小宝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牵着儿子的手,拿着家里的户口本,满心欢喜地,来到了学校的报名处。他想象着,自己的儿子,即将在这座由他亲手捐建的,漂亮的新学校里,开始他崭新的学习生活。他将不再重复自己当年那些灰暗的,被人排挤的童年。
负责报名的,是族长王敬德的一个远房侄子,也是王敬德亲自任命的新学校的校长。他看到程皓父子俩,显得非常客气,又是给他倒水,又是拿糖给小宝吃。可一提到报名的事,他就开始面露难色,支支吾吾起来。
他说,按照村里自古以来传下来的规矩,所有要入学的孩子,都必须先核对村里的族谱。要确认是本族子弟之后,才能给他正式地注册学籍。
这是程皓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规矩。他虽然心里有些不满,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同意了。
那个校长,从办公室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里,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一件圣物一样,捧出了一本厚厚的,书页已经严重泛黄的线装书。那便是王家祠村的那本,据说已经传了几百年的族谱。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开了那本散发着霉味的族谱,在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程皓母亲那一页。然后,他的手指,顺着那一行行用毛笔写的名字,慢慢地,往下寻找着程皓和他儿子程小宝的信息。
校长的手指,最终,停在了某一页上。他指着那里的几行字,抬头对程皓说,让他自己过来看。
程皓疑惑地凑了过去。他看到后震惊了,因为在他母亲名字的旁边,用那种颜色刺眼的朱砂红笔,赫然批着四个大字:“私聘外姓”!而在他程皓自己名字的下面,更有一行用墨笔写得清清楚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小字:“其后人,不入祠堂,不入族学。”
04
那两行字,就像两记响亮的,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程皓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瞬间就明白了所有的事情。什么核对族谱,什么村里的规矩,这根本就是早就为他准备好的一个局,一个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下不来台的局。
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烧开的水一样,一下子就涌上了头顶。他一把就抢过了那本散发着霉味的族谱,转身就冲出了校长的办公室,冲向了村子中央那座最气派,也最阴森的建筑——王氏宗祠。
宗祠里,族长王敬德正和几个族中的长老,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悠闲地喝着早茶。看到程皓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王敬德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用茶碗的盖子,刮了刮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程皓冲到桌前,把那本厚厚的族谱,“啪”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八仙桌上。他指着上面那几行刺眼的字,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族长!这是什么意思?!”
王敬德这才慢吞吞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碗。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程皓,慢条斯理地,一字一顿地说:“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意思。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坏。你爹,是个外姓人。你程皓的身上,就流着一半外姓的血。你的儿子,自然也是。我们王氏宗族的学堂,从来就不收外姓的后人。”
“可这学校,是我捐钱建的!我花了整整八百万!”程皓感觉自己的嗓子都要喊哑了。
“钱,我们认。你捐建学校这份功劳,我们全村人都记着你的好。以后你老了,死了,在咱们村的村史上,我也会让人给你记上厚厚的一笔。”王敬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施舍一样的腔调。“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一码,要归一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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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皓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天经地义的嘴脸,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人活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在往里头滴着血。他指着自己那个还什么都不懂,正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切的儿子,一字一句地问:“那我的儿子,他有什么错?他只是个孩子!”
王敬德终于从他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用他那根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头拐杖,指了指祠堂的外面,说出了那句让程皓彻底崩溃,也彻底清醒了的话:“他没错。但是,他不是我们王家的料!我们王家的学堂,就只教我们王家的子孙!这是祖宗几百年前,就定下来的铁律!”
05
程皓是怎样带着儿子,屈辱地走出那座阴森的祠堂的,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他的儿子程小宝,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氛。他一路上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用他那双小手,紧紧地抓着父亲冰冷的大手。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惶恐的眼睛,程皓的心,像被无数根钢针,来来回回地扎着。
他这二十年来,在外面所受的所有苦,所有累,加起来,都抵不上今天这一个下午,所受的这份巨大的屈辱。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房间里,一夜没睡。愤怒,不甘,悔恨,像一条条毒蛇一样,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他原本是想用钱,来买回自己童年时失去的尊严和尊重。可结果,他却发现,自己只是用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为那些从小就羞辱自己的人,建了一座更气派,更能彰显他们威风的舞台。
后半夜,他开始疯狂地打起了电话。村里一些还没睡的村民,隐约听到程皓家里,传出他那压抑着的,如同野兽一般的愤怒的咆哮声。还有人看到,有几辆他们从未见过的,城里来的小汽车,在深夜里悄悄地开进了村子,停在了程皓家的门口,然后又悄悄地离开了。
天快要亮的时候,村里的三爷,那个因为早年受过程皓父亲恩惠,对他们家还算不错的老人,敲开了程皓家的门。他看着双眼通红,像一头困兽一样的程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劝他说:“阿皓,算了吧,忍了吧。王敬德那个人,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斗不过他的,别到最后,把自己的钱都白白搭进去了。”
三爷见程皓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犹豫了很久很久,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从自己那件旧棉袄的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小包裹,递给了程皓。
他说:“这是你娘临终前,悄悄交给我的。她说,这个东西,是当年你那个被赶出村子的外公留下的。她交代我,如果有一天,你在咱们王家祠村,受了天大的委屈,实在走投无路了,就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程皓疑惑地接过了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包裹。他当着三爷的面,一层层地打开了那层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发脆的油布。
包裹里,不是他想象中的金银细软,也不是什么信件。而是一沓厚厚的,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破损了的纸张。借着从窗户里透进来的,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程皓看清了第一张纸上的内容。
他看到后震惊了,因为那不是别的,正是他刚刚捐建的那座所谓的“王氏宗族启蒙学堂”,所在的那整片土地的,最原始的地契!以及这片土地完整的山林所有权证明!而在那张已经快要风化了的地契上,所有者的名字,不是什么狗屁的王氏宗族,而是他那位据说当年就是因为顶撞了族规,被活活赶出家门,最后客死异乡的外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