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山海异闻》有载:“世间万灵,皆有道途。或依附生灵,行功德于世,是为‘出马’;或点化有缘,渡凡身入圣,是为‘出道’。” 此二者,界限分明,乃是灵与人相处的常法。
然而,凡事皆有例外。
在东北的黑水白山之间,流传着一个更为古老的说法——关于“龙仙”。
它既不立堂口,也不传法门。它的出现,本身就是禁忌。
而这个禁忌,正降临在了一个叫陈阳的年轻人身上。
01.
陈阳在镇子上开着一家半死不活的古玩店。
他自小体弱,别的孩子爬树下河,他只能在窗边看雨。
他对水汽有种病态的亲近。
入夏后,镇子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店里的老木头都快生了蘑菇,陈阳却觉得通体舒泰。
这天下午,雨势稍歇,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冲了进来。
“小陈!快!帮我看看孩子!”
是邻居王嫂。她怀里的孩子满脸通红,嘴唇发紫,像是喘不上气。
“去医院啊!”陈阳急了。
“来不及了!刚才在刘神婆那看过了,她说没用,让我……让我来找你!”
陈阳一愣。
王嫂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孩子一到陈阳怀里,那股窒息般的紫绀瞬间褪去。孩子猛地吸了一口气,“哇”地哭出声来。
陈阳只觉得一股湿漉漉的凉意从自己掌心渡了过去,而孩子滚烫的额头,竟奇迹般地退烧了。
王嫂“噗通”一声就要跪下:“小陈,你身上……你身上有‘仙儿’!你救了我儿子!”
陈阳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没想救人,他只是……本能地做了。
奶奶闻声从后屋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唰”地白了。
“造孽啊!”
晚上,奶奶锁了店门,拉着陈阳在祖宗牌位前跪下。
“阳阳,你跟奶奶说实话,你是不是撞客了?”
陈阳摇头:“我没有。我很清醒。”
“那你怎会看病?那刘神婆都看不了的邪病,你一摸就好?”
陈阳答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从那场大雨开始,身体里就多了点东西。
他晚上开始做梦,梦见自己沉在漆黑冰冷的水底,周围是巨大的、盘踞的阴影。
他也不再怕冷,甚至在最潮湿的雨天,关节炎都好了。
奶奶看他不说话,一拍大腿,下定了决心:
“不行,这肯定是‘仙家’找上门了。你这是要‘出马’了!”
“明天,我就去请最好的‘大神’,必须把这堂口给你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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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在这一片,最出名的“大神”,当属“铁刹山的黄堂主”。
据说他家的“仙家”道行高深,看事奇准,无论是谁家的“柳灵”还是“黄仙”,到了他面前都得规规矩矩。
黄堂主被奶奶请来了。
此人五十多岁,山羊胡,眯着眼,透着一股精明。
他一进屋,鼻子就用力嗅了嗅。
“啧。”
他没急着摆供品,反而绕着陈阳走了一圈。
“小伙子,你这屋子……水汽够重的啊。”
奶奶赶紧递上茶:“黄堂主,您给看看,我孙子这是哪位仙家?”
黄堂主摆摆手,在桌前坐下。他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黄铜香炉,插了三根黑漆漆的香。
“按规矩,我先‘叫堂’。”
他掏出鼓和槌,闭上眼,嘴里开始念叨听不清的调子。
“咚咚咚……”
鼓声不大,却像敲在人心口上。
陈阳坐在对面,只觉得脑袋发懵。
“……脚踏东北地,身背五仙旗……胡黄白柳灰,哪位在此处?报个万儿(名号)吧……”
黄堂主唱了足足一刻钟。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突然,那三根黑香“噗”的一声,齐齐灭了。
黄堂主的鼓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陈阳,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你……”
“黄堂主,怎么了?是哪位仙家?”奶奶紧张地问。
黄堂主没理她,他站起身,又绕着陈阳走了一圈,眼神从精明变成了惊疑。
“不对。”
“什么不对?”
“我叫了胡、黄、白、柳、灰,这五大仙家。可你身上……一个都不应!”
黄堂主擦了把汗:“小伙子,你身上这东西,不归我管。”
“那……那这是什么?”
“它不是‘仙’。”黄堂主拎起布包就要走。
“什么意思?”陈阳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黄堂主停住脚,脸色难看:“‘出马’,是仙家借弟子的身,弟子是‘马’。仙家是‘骑手’。”
“可你这个……”他指着陈阳:“你这不是‘骑手’,你这是把‘马’给吞了!”
“我请不来,也请不起。”黄堂主低声说,“它根本就不是‘出马仙’!”
“老太太,你另请高明吧!”
黄堂主几乎是跑着离开的,连奶奶硬塞的红包都没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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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马”的路子走不通,奶奶彻底慌了。
镇子上关于陈阳的流言却传开了。有人说他“摸一下”就能治病,有人说他“瞪一眼”就能让鸡不下蛋。
越来越多的人在古玩店外探头探脑。
陈阳被这种窥探搞得烦不胜烦。
他体内的“东西”也越来越活跃。
他开始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王嫂家门口,盘着一团黑气,那是病根。
比如镇东头那棵老槐树上,挂着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或许不是“出马”,而是另一种——“出道”。
“出道”,指的是弟子本身带有仙缘,通过后天修行,由“仙师”指点,最终自己修成正果。这更像是师徒关系,而非主仆。
奶奶托人打听,在邻市的青云观,找到了一位据说“开了天眼”的张道长。
张道长仙风道骨,六十来岁,一身青布道袍。
他不像黄堂主那么咋呼,只是静静地给陈阳倒了杯茶。
“把手伸出来。”
陈阳伸手。
张道长两指搭在他的脉门上,闭目不语。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许。
“不错。神台清明,元神稳固。不似外邪侵扰。”
奶奶大喜:“道长,您的意思是,俺孙子这是‘出道’的仙缘?”
张道长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仙缘。但他这个‘缘’……太大了。”
他拿出一张黄符,递给陈阳:“你试着凝神,看看能不能引动你体内的‘师父’。”
陈阳照做。
他闭上眼,不去想那些水,而是试着寻找那股力量的源头。
这一次,他“看”清了。
不再是漆黑的水底。
他看到了一片无尽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片……鳞片。
一片足有房屋大小的、泛着青黑色冷光的鳞片。
那鳞片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陈阳却感觉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仿佛蝼蚁在仰望苍天。
“轰——!”
陈阳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
他手里的那张黄符,不知何时已经自燃,化作了灰烬。
“啪!”张道长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
“道长?”
张道长脸色煞白,指着陈阳,嘴唇都在抖。
“你……你引的是什么?!”
“我看到……一片鳞。”
“鳞?!”张道长失声,“胡闹!这怎么可能是‘出道’!‘出道’是拜师学法,你这是……你这是认祖归宗啊!”
“道长,我不懂。”
“你不懂?!”张道长急得站了起来,“正统‘出道’,引的是清风,是正神,是上界仙师!你引的是什么?是‘龙’!是‘龙气’!”
“龙……不好吗?”奶奶小心翼翼地问。
“好?!”张道长苦笑,“老人家,那是‘龙’啊!天地间至刚至阳,又至阴至寒之物!凡人之躯,怎能承受龙气灌体?这不是‘出道’,这是‘夺舍’!它在把你……变成它!”
张道长指着门口:“走!快走!我这青云观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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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被青云观赶出来,陈阳和奶奶彻底陷入了绝望。
既不是“出马”,也不是“出道”。
陈阳感觉自己就像个怪物。
他体内的力量越来越强,也越来越不受控制。
镇子上开始出怪事。
先是镇子西边的水库,一夜之间,水全变成了墨汁一样的黑色,腥气冲天。
紧接着,镇子上所有养的家禽,鸡、鸭、鹅,一到晚上就发了疯似地嚎叫,第二天必定死伤大片。
一股阴冷、潮湿的黑雾,开始在镇子的街道上弥漫。
白天还好,太阳一落山,那雾气就从地缝里、墙角里渗出来,带着一股水草腐烂的恶臭。
镇民们开始病倒。
不是发烧,而是体温不断下降,盖再多被子都喊冷,身上甚至结出了白霜。
“是水猴子!”
“是黑蛟过境!”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黄堂主和张道长都被请来了。
黄堂主摆开堂口,刚一“叫堂”,他供桌上的香炉“砰”一声炸了。他当场吐了口血,被“仙家”反噬,吓得再不敢作法。
张道长则在镇中心设坛,手持桃木剑,念诵净天地神咒。
可那黑雾根本不理会他的咒语,反而越聚越浓,甚至化作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祭坛上的令旗生生折断!
“噗——”张道长也倒退三步,面如金纸。
“完了……这不是凡间能处理的。这是……这是‘水煞’成精了!”
镇民们彻底恐慌了。
就在这时,陈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陈阳!你还敢出来!”有人喊道,“这灾祸就是你引来的!”
“对!就是他!他就是个怪物!”
张道长拦住众人:“别过去!他现在……很危险!”
陈阳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能感觉到,那股黑雾,那股“水煞”,就是冲着他来的。
或者说,是冲着他体内的“龙气”来的。
这是一种挑衅。
来自低等精怪对高等存在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挑衅。
“滚开。”陈阳对着那团最浓郁的黑雾,低声说。
黑雾翻滚着,似乎在嘲笑他。
陈阳皱了皱眉。
他不再压抑体内的力量。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法术,也不是仙术。
那是一种……来自血脉最深处的、绝对的“位阶压制”。
“嗡——”
空气中响起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
镇子上所有人都被这股威压震慑得跪倒在地,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陈阳的双眼,在那一刻,变成了冷漠的、不含一丝人类情感的……竖瞳。
金色的竖瞳。
那弥漫了整个镇子的黑雾,像是见到了天敌,疯狂地尖叫、收缩。
它们不再是雾,而是化作了无数条黑色的触手,想要逃回地底。
“我叫你,滚。”
陈阳缓缓抬起手。
那些黑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硬生生地从地里被拖拽出来,在空中汇聚成一个痛苦扭曲的黑色球体。
“不……饶命……”黑雾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求饶声。
陈阳面无表情。
他张开嘴,轻轻一吸。
那团凝聚了整个镇子“水煞”的黑球,连同那精怪的惨叫,一起被他吞入了腹中。
“嗝。”
陈阳打了个饱嗝,满眼的金光瞬间褪去,恢复了黑色的瞳孔。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黑雾散尽,月光重临。
整个镇子,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用看神,或者看魔鬼的眼神,看着昏倒在地的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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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阳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奶奶在旁边抹眼泪。
而屋子里,还坐着三个人。
面色惨白的黄堂主。
神情复杂的张道长。
还有一个……陌生的老和尚。
那老和尚穿着最朴素的灰色僧袍,手里捻着一串掉漆的木佛珠。他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你醒了。”张道长开口,声音干涩。
陈阳撑着坐起来:“那东西……”
“‘水煞’被你吞了。镇子上的人都好了。”黄堂主的声音在发抖,“你……你到底是什么?”
陈阳摇头。
他只知道,自己吞了那东西后,体内的“龙气”似乎更凝实了。
“阿弥陀佛。”
一直沉默的老和尚,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精光,没有威严,只有一片浑浊。但陈阳却觉得,自己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面前,无所遁形。
“施主,你可知你身上背负的是何物?”老和尚的声音很慢。
“我不知道。”陈阳老实回答,“他们说,我既不是出马,也不是出道。”
老和尚慢慢点头:“他们说的没错。”
他转向窗外,天边隐隐有雷声。
“寻常仙家,或借弟子之身,或引弟子入门。皆是‘仙’与‘人’之别。”
“但你不同。”
老和尚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出马为‘兵’,出道为‘师’。而你……既是兵,也是师。既非兵,也非师。”
奶奶再也忍不住了,跪在地上:“大师!求您指条明路!这到底是为什么?这‘龙仙’……究竟是什么来路啊?”
老和尚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陈阳。
“他们的关系,便是天道破例的原因。那也是为何,‘龙仙’,既不属于出马,也不属于出道。”
陈阳看着自己的双手,那股冰冷而霸道的力量正在血脉中缓缓流动。
“那……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老和尚闭上了眼睛。
“因为,那不是仙家与弟子的关系。那是一种……更为古老,也更为禁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