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贾母学养生（健谈）

李远达

《红楼梦》是中国人生活与情感世界的百科全书，包含着丰富的养生知识和信息。提起书中的“养生达人”，缺不了贾母。她嫁入荣国府60余年，从重孙媳妇做到自己也有了重孙媳妇。这样一位年高有德的老祖母，对自己和儿孙的身心健康很有发言权。可以说,贾母是《红楼梦》以及传统社会养生祛病、提高生活质量的典型——作息有法、饮食有节、运动有方、娱乐有道，可谓“四有”养生法。

传统社会讲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贾母以及贾府众人也大致遵循早睡早起、饔飧二时(早晚两顿饭)的作息规律，法度较为严整。按照小说叙述，贾母每天大约寅时(3:00-5:00)起身，卯正时分(6:00)梳洗完毕，开始一天的生活；辰时前后(7:00-9:00)进行饔食，即早饭；巳时到午初(9:00-11:00)是贾母休闲、理事的时光——如果夏季天长，贾母还会在午时休息一个时辰，小说里称之为“睡中觉”；冬季天短，贾母往往不歇午，而是在未时前后(13:00-15:00)打牌消遣。到了申正(16:00)，贾府用飧食，即晚饭。戌初时分(19:00)，全府闭门上灯，安排人“坐更上夜”。

这个作息也有例外，那就是夜宴与听曲等夜间娱乐活动。除了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贾母缺席以外，在其他的宴饮场合贾母都是中心人物。耐人寻味的是，从古典养生知识角度讲，夜宴违背人体自然节律，有害无利。《黄帝内经素问·生气通天论》云：“暮而收拒，无扰筋骨，无见露雾，反此三时，形乃困薄。”那么，贾母为何喜欢并不养生的夜宴？答案恐怕还是从身心愉悦中去找寻。细读第十八回到第七十六回就能发现，随着年岁日益增长，她对夜宴的渴求越来越盛，夜宴时长也在增加。第七十六回贾府中秋夜宴，夜永酒阑，儿孙多已散去，贾母追问：“哪里就四更了？”当得到肯定回答后，她还自我宽慰道：“你们也熬不惯，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由此可见，贾母渴望的不是夜宴，而是儿孙绕膝的热闹生活与情感慰藉。

饮食有节是贾母养生的重要维度，换她的话说就是：“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第三十九回)小说第二十二回借宝钗之口，归纳出贾母“爱吃甜烂之食”的口味偏好。无论荤素，她总是吃得少而精，注重药食同源和食物多样性。

《红楼梦》中的贾母食单不可谓不丰盛，菜品有茄鲞、螃蟹、糟鹌鹑、碧粳粥、牛乳蒸羊羔、野鸡崽子汤、藕粉桂糖糕、松穰鹅油卷、螃蟹馅儿的小饺儿等，饮品也有杏仁茶、老君眉等，大多符合“甜烂”清淡的标准。在食材选择上，贾母有独到的理解，第四十九回写贾母冬日正吃一道滋补菜品——牛乳蒸羊羔，她对宝玉说：“这是我们有年纪的人的药，没见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们吃不得。”羊羔就是羊胎，在中医典籍里确系滋补上品；而“有年纪的人的药”这一说法，可见贾母对于药食同源有着深刻理解。贾母对于食物秉性的寒温凉热也有一套认知。例如第三十七回螃蟹宴，贾母就特命“把酒烫的滚热的拿来”，因为饮“滚热”的酒能抵消螃蟹的寒性。

贾母饮食符合现代营养观念的一点是，偏爱新鲜瓜菜，注重膳食纤维补充。刘姥姥二进荣府时带了些豇豆、扁豆和茄子，贾母欢喜非常，说道：“我正想个地里现摘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像你们田地里的好吃。”自古以来，国人便追求“时鲜”。南宋时《山家清供》就有所谓“傍林鲜”，正是贾母心头所好的“野意儿”。贾母不吃的也有。第四十三回，当丫鬟捧来的食盒里有藕粉桂糖糕、松穰鹅油卷和螃蟹馅的小饺儿等，贾母看了皱眉道：“这油腻腻的，谁吃这个!”

小说呈现的贾母活动不多，但也在细微处体现出她对运动的看法。第七十五回贾府中秋夜宴设在大观园里的凸碧山庄，贾母打算步行上山，王夫人等人害怕石上苔滑，忙命抬着贾母上去，贾母却说：“天天有人打扫，况且极平稳的宽路，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

在儿孙环绕下适度活动，与贾母的好热闹、喜欢听曲、打牌等娱乐理念不谋而合。在第五十四回中，贾母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提琴与管箫合，笙笛一概不用”；第七十六回贾母说道：“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隔着水音，听笛声悲怨，竟让贾母“禁不住堕下泪来”。贾母因此发出富有哲理的感慨：“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借由欣赏音乐抒发内心情志，也是娱乐有道的一个体现。

综上，贾母的“四有”养生实践，深植于日常起居，升华于情感世界。她的一天、一年乃至一生，都蕴含着传统养生智慧的勃勃生气。

(作者为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