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县委党校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被刘星洲推开。
吱嘎作响的声音划破小院的宁静，惊飞了香樟树上几只早起的麻雀。
刘星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门卫制服，动作不紧不慢。
他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门前散落的枯叶，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与身份不符的从容。
远处，一辆黑色的公务轿车无声地滑行过来，停在马路对面。
新上任的县长赵伟宸摇下车窗，锐利的目光扫过党校大门，最终落在那个弯腰扫地的身影上。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随即升上车窗，轿车悄然驶离。
刘星洲直起腰，望着轿车远去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
只有他指节因用力握住扫帚而微微泛白，泄露了心底一丝难以言说的波澜。
他知道，在赵伟宸乃至大多数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失势落魄、无足轻重的看门人。
但有些秘密，就像这满地落叶覆盖下的泥土，深埋着，不为外人所知。
而揭开秘密的钥匙，或许就藏在某位即将到来的故人手中。
01
初秋的晨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懒洋洋地洒在县委党校略显陈旧的院落里。
刘星洲提着暖水壶，从门卫室走出来，给门口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了水。
水流缓缓渗入干裂的土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看了看表，七点整，距离上班高峰期还有半个小时。
党校的生活节奏总是慢半拍，与一街之隔的县政府大院形成鲜明对比。
他回到门卫室，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木制靠背椅上，拿起桌上的出入登记簿。
登记簿的边角已经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车辆牌号和进出时间。
窗台上，一个老旧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早间新闻，声音略带沙哑。
“据悉，我县新任县长赵伟宸同志近日已全面主持政府工作……”
听到这个名字，刘星洲倒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他端起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杯，吹开浮着的茶叶，抿了一口。
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味道浓烈而粗糙，但他似乎早已习惯。
七点二十分，第一辆轿车驶入院门，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
刘星洲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口，熟练地登记了车牌号。
开车的是党校教研室王主任，他降下车窗，笑着打招呼：“老刘，早啊！”
“早，王主任。”刘星洲点点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今天新县长要来开会，你多留意一下。”王主任提醒道。
“好的，明白。”刘星洲应道，在本子上做了个简单的标记。
随着上班时间临近，院子里逐渐热闹起来。
教职工们陆续到来，有人步行，有人骑车，少数几个开车。
大家对刘星洲都很客气，有的点头致意，有的会闲聊两句天气。
这种客气中，带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仿佛在小心维持着某种界限。
刘星洲对此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八点刚过，三辆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向党校大门。
打头的是一辆崭新的奥迪A6，挂着县政府的1号车牌。
刘星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衣领，走出了门卫室。
奥迪车在栏杆前停下，后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赵伟宸年轻的脸庞出现在车窗后，眉头微蹙，扫了一眼党校的环境。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刘星洲身上，冷淡而迅速，像扫描仪一样掠过。
“县长好。”刘星洲上前一步，恭敬地问候道。
赵伟宸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刘星洲，视线已经转向党校主楼的方向。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刘星洲按下遥控器，抬起了拦车杆，目送车队驶入院内。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辆消失在转角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秋风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最终归于平静。
回到门卫室，他继续翻看那本边角磨损的登记簿。
收音机里，早间新闻已经播报完毕，开始播放戏曲节目。
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平添了几分寂寥。
02
上午九点半，党校综合楼会议室的窗户反射着明亮的秋阳。
刘星洲提着一壶新烧开的热水，沿着楼梯缓缓走上二楼。
这是他额外的工作——会议期间为领导们添茶水。
虽然门卫室有监控可以观察大门情况，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加快脚步。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赵伟宸清晰有力的讲话声。
“干部队伍建设必须打破论资排辈，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
刘星洲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包括党校领导和各部门负责人。
赵伟宸坐在主位，西装革履，神采飞扬，正在阐述他的施政理念。
看到刘星洲进来，会议室有瞬间的安静，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林德明副校长向他微微点头示意，指了指角落的饮水机。
刘星洲会意，安静地走到饮水机旁，开始为各位领导续水。
他动作熟练而轻巧，尽量不发出声响，避免打断会议进程。
走到赵伟宸身边时，他格外小心地端起对方的杯子。
那是一套精致的白瓷杯，与会议室的普通玻璃杯截然不同。
赵伟宸正在讲话，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添水的人。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认为这不值得他分散注意力。
“我们必须建立更加科学的考核机制，杜绝人浮于事的现象。”
赵伟宸的声音铿锵有力，配合着有力的手势。
当他侧身与旁边的林德明交谈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刘星洲。
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审视，短暂而冷漠，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仿佛在看一件家具，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刘星洲面色如常，添完水后，安静地退到角落站立。
按照惯例，他需要在这里待命，直到会议中途休息或结束。
赵伟宸继续他的讲话，声音洪亮，充满自信和朝气。
“我初来乍到，可能有些情况不了解，但我的原则是——”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目光最后在刘星洲身上停留了半秒。
“——绝不养闲人，也绝不容忍混日子的行为。”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有人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刘星洲依然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黑色布鞋已经洗得发白，但擦得很干净。
会议进行了约一个小时后，进入中途休息时间。
赵伟宸率先起身，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向休息室。
经过刘星洲身边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你是门卫？”赵伟宸问道，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是的，县长。”刘星洲恭敬地回答。
赵伟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制服上停留片刻。
“会议还有一小时结束，你可以先回去了。”他挥了挥手。
这话听起来是体恤，但语气中的疏离感显而易见。
“好的，谢谢县长。”刘星洲微微躬身，提着水壶离开了会议室。
下楼时，他听到身后隐约传来赵伟宸的声音。
“党校是培养干部的地方，连门卫都应该有基本素质要求...”
后面的话被关门声切断，消散在走廊里。
刘星洲的脚步没有停顿，一步步走下楼梯，背影挺直。
03
下午两点，党校院子里阳光正好，暖洋洋的驱散了秋日的凉意。
刘星洲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卫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静静阅读。
书是线装的《资治通鉴》，页面泛黄，边角多有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林德明副校长背着手，慢悠悠地从主楼方向踱步过来。
“老刘，看书呢？”他笑着打招呼，眼睛眯成一条缝。
刘星洲闻声放下书，站起身：“林校长，您怎么有空过来了？”
“随便转转，消化消化食。”林德明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拘谨。
他瞥了一眼刘星洲放在椅子上的书，眉毛微微扬起。
“哟，看这么深的书呢？这可不像普通门卫的阅读口味。”
刘星洲微微一笑：“闲来无事，随便翻翻，打发时间而已。”
林德明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而望向大门口的车来车往。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早上的会，你也在场吧？”林德明忽然问道。
“是的，我去添水，听了一会儿。”刘星洲回答。
林德明叹了口气：“赵县长年轻有为，锐气是足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就是有时候，太着急了些。”
刘星洲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和。
林德明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起来，你以前在市委办的时候...”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刘星洲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随即恢复常态：“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惜了啊。”林德明摇摇头，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惋惜。
“当年综合一科的刘科长，那可是市委大院里有名的笔杆子。”
刘星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人各有命，没什么可惜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林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这么想，也好。”
这时，一辆车驶到大门口，按了声喇叭。
刘星洲向林德明歉意地点点头，快步走向门卫室抬杆。
等他处理完车辆进出回来，林德明已经准备离开。
“老刘啊，”林德明临走前又说，“你这人，沉得住气。”
这话不知是夸奖还是感叹，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刘星洲只是笑笑，没有回应。
看着林德明远去的背影，他的目光有些深远。
远处县政府大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他记忆中的某个场景重叠。
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在市委办工作的时候。
每天穿梭于高大的办公楼之间，忙碌而充实。
但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重新拿起那本《资治通鉴》。
阳光照在书页上，墨香混合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04
傍晚五点，下班的人群陆续离开，党校院子重归宁静。
刘星洲锁好大门，回到门卫室开始准备自己的晚饭。
一个小小的电饭煲里煮着稀饭，旁边放着半碟咸菜和一个馒头。
这就是他惯常的晚餐，简单到近乎简陋。
等待稀饭煮好的间隙，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旧相册。
相册的塑料封膜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轻轻擦拭封面，然后小心翼翼地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集体照，十几个年轻人站在市委大楼前，意气风发。
站在中间的那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笑容自信。
那是二十年前的刘星洲，市委办综合一科最年轻的科长。
照片上的他眼神明亮，充满朝气，与现在判若两人。
刘星洲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停留在一个个面孔上。
这些人中，有的已经身居高位，有的下海经商，有的早已失去联系。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但他的那盘棋，在中盘时突然改变了走向。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照片边缘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是郑建新，当时刚考入市委办的新人，被分配到他手下工作。
郑建新那时才二十二岁，稚气未脱，站在角落里有些拘谨。
谁能想到，如今的他已是市长身边的红人。
电饭煲发出“嘀”的一声提示音，稀饭煮好了。
刘星洲合上相册，小心地放回抽屉深处。
他盛了一碗稀饭，就着咸菜，慢慢吃起来。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抹绚丽的橘红色。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下午。
那是十五年前，市委办内部竞聘市长秘书岗位的关键时刻。
他和郑建新是最后的两个候选人，各方面条件不相上下。
但就在最终考核前，他意外发现了一个问题。
郑建新的父亲重病住院，急需一大笔手术费。
而当时郑建新刚刚结婚，经济拮据，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
有人暗中联系郑建新，表示可以“借”给他这笔钱，条件不言自明。
刘星洲偶然得知了这一情况，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他做出了选择。
在最终面试前，他主动向领导提出退出竞聘，理由是“家庭原因”。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因为市长秘书的位置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之后不久，他便申请调离市委办，几经周转，最终来到这个县级党校。
很多人猜测他是得罪了领导，或者犯了什么错误，才被“发配”至此。
他从未解释过，任由各种传言流传，渐渐被人们遗忘。
稀饭已经凉了，但他浑然不觉，依然机械地吃着。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才打断了他的沉思。
韩诗悦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刘师傅，打扰了，我是县电视台的记者，想预约明天的采访。”
05
第二天上午九点，韩诗悦准时出现在党校门卫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职业套装，显得干练而精神。
“刘师傅，不好意思占用您的工作时间。”她礼貌地说。
刘星洲正在整理报纸，闻声抬起头：“没关系，这会儿不忙。”
他示意韩诗悦进门卫室坐，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
门卫室很小，除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文件柜，几乎没什么空间。
韩诗悦注意到墙角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书籍。
除了常见的报纸杂志，还有不少政治、历史类书籍，甚至有几本外文原著。
这让她有些惊讶，一个门卫的阅读范围竟然如此广泛。
“我们台里在做一系列关于基层工作者的专题报道。”韩诗悦打开录音笔。
“党校方面推荐了您，说您在这里工作十几年，一直认真负责。”
刘星洲笑了笑：“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没什么特别的。”
他的语气平和，没有任何矫饰，让人感觉很舒服。
韩诗悦按照预设的问题开始采访，询问日常工作内容。
刘星洲的回答简洁明了，条理清晰，没有任何废话。
随着谈话深入，韩诗悦越来越感到惊讶。
这个看似普通门卫的谈吐和思维，远远超出了一般基层工作者的水平。
特别是当话题偶然转到当前县里的发展规划时，刘星洲的见解令她震惊。
他没有空泛的套话，而是从具体数据入手，分析得深入浅出。
“您对这些很了解啊。”韩诗悦忍不住感叹道。
刘星洲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平时看报纸，随便聊聊。”
他起身给韩诗悦倒了杯水，巧妙地将话题转回了日常工作。
采访结束后，韩诗悦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好奇地看向那个书架。
“刘师傅，您这里的书真多，我能看看吗？”
“请便，都是些旧书，没什么好看的。”刘星洲说。
韩诗悦走到书架前，浏览着书脊上的书名。
《中国历代政治得失》《旧制度与大革命》《论美国的民主》...
她抽出一本《资治通鉴》，发现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字迹工整有力，见解独到，完全不像是普通读者的随手笔记。
更让她惊讶的是，在书架最里侧，她发现了几本市委内部刊物。
刊物的出版日期是十几年前，编委名单里赫然印着“刘星洲”三个字。
韩诗悦的心跳突然加速，她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绝不简单。
但她没有贸然询问，而是不动声色地将书放回原处。
“刘师傅，您以前是不是在市委工作过？”她假装随意地问道。
刘星洲正在整理报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轻描淡写地回答，明显不愿多谈。
韩诗悦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的好奇却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
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卫室。
刘星洲又坐回椅子上，拿起一本书安静地看着。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形成一道柔和的光晕。
那个画面宁静而深沉，与她之前采访过的任何基层工作者都不同。
06
一周后，县里筹备召开年度经济工作会议，规模空前。
县委党校被选为分会场之一，负责接待部分乡镇代表。
赵伟宸对这次会议极为重视，亲自检查各项准备工作。
周五下午，他带着一行人突然来到党校，进行最后的督查。
林德明副校长全程陪同，小心翼翼地介绍着准备情况。
“接待流程已经反复演练过，确保万无一失。”林德明信心满满地说。
赵伟宸面无表情地听着，锐利的目光扫过会场的每个角落。
当他看到主席台上的座位牌摆放顺序时，眉头突然皱起。
“这个排序有问题。”他指着座位牌，语气严厉。
林德明连忙上前查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由于最近几个乡镇领导职务调整，座位牌的顺序确实出了差错。
如果把错误的排序公之于众，必将造成不良影响。
“这是谁负责的？”赵伟宸的声音冷得像冰。
现场一片寂静，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无人敢应答。
就在这时，刘星洲拿着一份文件从门口经过。
他本是来送最新的值班表给林德明签字。
看到会场内的紧张气氛，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观望。
赵伟宸注意到了他，眼神中的不悦更加明显。
“无关人员请离开。”他冷冷地说，显然将刘星洲视为了“闲杂人等”。
林德明连忙向刘星洲使眼色，示意他快走。
但刘星洲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目光扫过主席台，微微蹙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将值班表递给林德明。
在递表格的瞬间，他轻声对林德明说：“林校长，流程表第三页。”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会场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伟宸的脸色更加难看，正要发作，林德明却突然醒悟。
他急忙翻看手中的会议流程表，在第三页找到了附带的正确座位表。
“县长，这里有正确的排序！”林德明如释重负地喊道。
赵伟宸接过流程表，对照着主席台的位置，脸色稍霁。
但他看向刘星洲的目光依然充满审视和怀疑。
“你怎么知道第三页有座位表？”他直接问道。
刘星洲平静地回答：“前几天整理会议材料时看到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因为门卫室确实负责接收和分发部分文件。
赵伟宸没有再说什么，但眼神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危机解除后，林德明暗中向刘星洲投去感激的一瞥。
离开会场时，刘星洲听到赵伟宸在对林德明交代工作。
“细节决定成败，以后这种低级错误不要再犯。”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经过的刘星洲听见。
回到门卫室，刘星洲继续他日常的工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提醒避免了会议筹备中的一个重大失误，这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在当晚的筹备工作总结会上，赵伟宸表扬了多个部门和人员。
唯独没有提及那个及时发现问题的小插曲。
似乎在他的认知里，一个门卫的偶然提醒，不值得特别关注。
07
经济工作会议圆满结束后，县里又迎来另一个重要任务。
市长将带队前来视察县域经济发展情况，第一站就是县委党校。
消息传来，整个县委县政府都进入了高度紧张的状态。
赵伟宸亲自挂帅成立接待领导小组，每天召开调度会。
他对每个细节都要求完美，从参观路线到汇报材料，事无巨细。
党校作为视察首站，压力最大，林德明几天来忙得脚不沾地。
就连门卫室也感受到了这种紧张气氛，进出检查更加严格。
刘星洲按照要求，将门卫室内外彻底打扫了一遍。
甚至连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也被换成了新鲜的盆景。
周四下午，赵伟宸再次来到党校，进行最后的模拟检查。
他沿着预定视察路线走了一遍，不断提出修改意见。
“这里的宣传展板高度不对，重新调整。”
“卫生间要放置鲜花和熏香，注意通风。”
“工作人员着装要统一，表现出良好的精神面貌。”
走到大门口时，赵伟宸特意停下脚步，审视着门卫室。
刘星洲正站在门口，按照要求穿着新换的制服。
赵伟宸上下打量着他，眉头微皱，似乎不太满意。
“视察当天，你暂时调到后勤帮忙吧。”他突然对林德明说。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他不希望刘星洲出现在市长视线内。
林德明愣了一下，略显为难：“县长，老刘对这里的情况最熟悉...”
“找个灵活点的年轻人都可以替代。”赵伟宸打断他，“形象更重要。”
他说“形象”两个字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刘星洲花白的鬓角。
刘星洲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仿佛讨论的对象不是自己。
林德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伟宸坚决的表情，只好点头应下。
“老刘，那当天就麻烦你去仓库帮忙清点物资了。”林德明歉意地说。
“好的，服从安排。”刘星洲简短地回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赵伟宸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向前检查，一群人簇拥着离去。
刘星洲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回到门卫室，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相册，久久凝视。
照片上市委大楼前的年轻人，笑容依然灿烂，充满希望。
十五年了，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被边缘化的生活。
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丝苦涩涌上心头，难以完全压抑。
第二天就是视察日，整个党校弥漫着紧张而忙碌的气氛。
刘星洲按照安排，一早就去了后勤仓库，帮忙整理物资。
仓库位于党校最后面的一排平房里，远离主要视察区域。
这里安静得多，只有几个后勤人员在清点物品，准备茶点。
透过仓库的小窗户，可以看到前院张灯结彩，准备迎接贵宾。
刘星洲默默地整理着会议用品，动作熟练而有序。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安静干活的老员工，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情绪。
08
上午九点整，市领导的车队准时抵达县委党校。
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大院，稳稳停在主楼前。
赵伟宸率领县里四套班子领导，早已列队等候多时。
车门打开，市长张为民率先下车，与迎上来的赵伟宸握手。
紧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是市长秘书郑建新。
郑建新四十出头的样子，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干练。
他手中拿着公文包，神情专注地跟在市长身后半步距离。
这是标准的秘书姿态，既不过于突出，又能随时响应领导需求。
视察按照预定流程进行，领导们首先参观党校的教学设施。
赵伟宸亲自做讲解，言辞得体，数据准确，表现可圈可点。
张市长不时点头，显然对这位年轻县长的能力表示认可。
郑建新跟在队伍末尾，偶尔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赵伟宸暗自松了口气。
参观结束后，队伍向会议室移动，准备进行工作汇报。
经过大院时，郑建新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门卫室方向。
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