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傍晚六点,汉口江汉关的钟声像一枚铜纽扣,把长江的衣襟扣紧。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柴油、热干面与栀子花混杂的气味。我站在轮渡甲板上,看两岸灯火像两排牙齿,一口咬住夜色。牙齿后面,是湖北人的嘴——那是一张永远不停歇的嘴,说笑话、谈生意、争输赢、讲价钱,把“通”字说成“腾”,把“十”说成“色”,却句句带钩,钩住你的注意力,也钩住自己的生路。
“会说话”在这里不是形容词,是动词,是求生本领。1890 年,张之洞在武昌办洋务,招来江浙工匠,本打算教湖北佬“规矩”,结果半年后,江浙人全被湖北伙计“带歪”——官话里夹着汉腔,图纸改得比翻书快,机器拆了装、装了拆,一条生产线竟跑出三条路。张之洞在奏折里写:“楚人狡黠,然狡黠中藏机枢,若善使,可转石成金。”——这句话,被今天的武汉出租车司机浓缩成更直白的一句:“会说的,能把死马说成活马;不会说的,活马也能说死。”
二
会说话,本质是会变通。湖北人把“变”字写进基因,像把鱼写在“渔”里——要生存,先得让水为自己改道。
我曾在宜昌码头看渔民分拣鲟鱼,问老船家:“为什么同样一张网,你捕的总是大个?”老人咧嘴笑:“网眼大一指,小鱼就溜;溜了的小鱼,明年回来给我生大鱼。”一句话,把“舍”与“得”说圆,也把“规则”说成“退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湖北人的圆滑不是无骨,而是有弹性的骨;他们的原则不在嗓门上,在网眼里。
三
可弹性太好,也容易绷断。
武汉人把“不服周”挂嘴边,本是战国楚人对周天子的桀骜,三千年后演变成“不服任何人”。地铁里,两姑娘为踩脚吵架,能从“你么样”升级到“你莫跟老子翻”再升级到“信不信我下车等你”,全程高能,旁人都插不进嘴。吵到最后,胜者不一定有理,但一定是语速更快、音调更高、押韵更漂亮的那位。于是,湖北人赢得无数掌声,也输掉不少朋友——掌声给舌头,朋友要耳朵;他们常常忘了,耳朵需要安静。
“嘴是湖北人的桨,也是他们的锚。”——这句码头上的老话,每次想起,都像在肋骨上划火柴。
四
我真正读懂湖北,是在襄阳古城墙下。
那年冬天,疫情刚过,城里空荡。黄昏,我遇见一位卖孔明菜(腌萝卜)的大姐,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我买了两袋,随口问:“生意不好,为啥还出来?”她把钱揣进怀,哈口白气:“喉咙是敞的,就要出声;出声未必有人买,但不出声肯定没人来。”说完,她摘下口罩,朝我亮出一个笑——那笑像腌透的萝卜,皱、辣、脆,却爽净。那一刻,我摸到湖北人“能说会道”的根:不是巧言令色,而是对“可能性”近乎倔强的信仰——只要还能说,就还有下一单买卖、下一顿饱饭、下一次翻身。
五
回到武汉,我住武昌,每天路过一座天桥。桥下是武九铁路,火车像长虫,一寸寸把黑夜啃亮。桥上摆满地摊:贴膜、卖花、卤味、旧书……最里侧,一位白发爹爹支张小桌,只写家书——代人写信。生意清淡,他却写得认真,一笔一画,像在给时间拆骨还父。我蹲着看,问他:“现在谁还寄信?”爹爹没抬头:“话要人带,心要纸托;手机一删就冇得,纸能留到火葬场。”一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原来,湖北人并非只爱“说”,他们更爱“被听见”。能说,是求生;会写,是求在。滔滔江水,带走沙也带走碑,他们便自己当碑,把话刻进对方心里。
六
然而,被听见的代价,是不得不持续高分贝。湖北的孩子,从小在饭桌上练“抢话”:长辈问成绩,你要在鱼香肉丝转到你面前前,把全班排名背完;慢了,菜转了,话题也转了。于是,他们长大后在会议室里抢话,在相亲局抢话,在直播间抢话——抢赢的,拿到订单、拿到投资、拿到流量;抢输的,像被江水吞没的暗礁,连“扑通”一声都听不见。
可真正的暗礁,往往藏在心里。
“越是把话说满的人,越怕夜里自己回味——因为回味是静音,而静音最像故乡。”——这句我写进日记,也写给所有湖北老乡。
七
我曾在黄冈中学旁听一节晚自习。教室里,七十张桌子像七十口井,孩子们低头做题,只听见笔尖沙沙,像春蚕啃桑。副校长是本地人,指着窗外说:“你看,他们现在比安静,十年后比嗓门;黄冈密卷把他们训练成解题机器,武汉的大学再把他们改装成辩论机器——机器出口,就是人才。”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里带着楚人特有的自嘲:我们擅长把任何东西改装成“赢”的工具,包括自己。
可赢的尽头是什么?无人回答。夜色压下来,教室灯光像一条被拉长的武汉热干面,越拉越细,却不断。
八
文章写到此处,我必须承认:我自己就是湖北人——天门出生,武汉读书,北京工作。我写这篇文字,像在剖开自己的腹腔,找那截“九头鸟”的脖子到底长在哪。找来找去,只找到一根声带,薄如蝉翼,却两面生刀:一面割别人,一面割自己。
于是我学会在高铁上假装“外地人”。邻座问:“湖北怎么样?”我答:“蛮好,九省通衢,鱼米之乡。”——用最普通的普通话,把“九头鸟”藏进笼子。可列车一过信阳,车厢广播响起“周黑鸭”广告,我仍条件反射地咽口水——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永远藏不住:方言是胎记,变的是口音,不变的是腔调里的心跳。
九
湖北人,终究要在“说”与“听”之间,找到那条比长江更长的路。
我在武汉地铁二号线见过一位盲人卖报员,拄一根竹杖,从车头走到车尾,只重复一句:“今日报纸,三元一份,谢谢成全。”他不说故事,不编段子,声音沙哑,却让整个车厢安静。有人买,他就弯腰;没人买,他也弯腰。那天,我看着他消失在人群,像看着一条被江水磨圆的石头,终于学会用沉默说话。
十
于是,我把这篇散文写成一封家书,写给湖北,也写给被湖北性格误伤的外省朋友:
如果你曾在汉正街被“九头鸟”绕得头昏,请记得,他们也在自家阳台种栀子花,花香同样不咬人;
如果你在光谷被“不服周”呛得胸闷,请相信,他们也会在深夜的士里听《黄河大合唱》,听到“风在吼”时,悄悄把车窗摇上,怕惊扰你。
湖北人不是不会温柔,只是把温柔说成“你吃了冇”;不是不愿认输,只是怕一认输,就被江水冲得连名字都不剩。
十一
轮渡靠岸,钟声又响。我随着人潮涌出闸口,像一粒蚕豆被倒进球磨机。回望江面,灯火碎成万片,每一片都在说话,说给风,说给水,说给同样碎裂又同样完整的我们。
我忽然明白:所谓“能说会道,懂变通”,不过是楚地三千年水患教会我们的生存口诀——
水来了,先让舌头做桨;
水退了,再让心做锚。
而大地副刊之所以存在,正是为了给每一根桨、每一颗锚,提供一处可以暂时靠岸的沙滩——哪怕明天一早,我们又要拔锚,又要抢话,又要投入滚烫的红尘。
那么,请允许我把最后一句话,轻声说给夜色里所有正在“抢”的人听:
“愿我们都能在说赢世界之前,先学会对自己轻声细语;
愿我们能在变通一切之后,仍给不变留一条缝——让风进来,让光进来,让故乡的栀子花香,沿着那条缝,找到我们。”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