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风雪太大,往前就是镇子了,是否……?”
轿帘外,亲兵嘶哑的声音被狂怒的北风吹得支离破碎,几乎无法辨认。
轿内,先是传来一阵压抑而沉闷的咳嗽,随后,一个苍老却蕴含着钢铁般意志的声音穿透了风雪。
“不歇。”
“传令下去,告诉所有人,谁敢在此地耽误一刻,就自己躺进我身后的棺材里去!”
![]()
01
同治十三年末的这场雪,下得毫无道理,仿佛要将整个甘肃的土地,连同其上所有生灵的希望,都一并冻结、掩埋。
一支望不到头尾的灰色长龙,正沿着通往肃州的古老官道,在这一片无垠的苍白中,如同一只濒死的巨蟒,艰难地蠕动着自己的身躯。
队伍的行进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每一个兵士的眉毛、胡须上都凝结着厚厚的白霜,每一次呼吸都喷出一团浓重的白雾,随即又被身侧呼啸的寒风无情地绞成碎片。
他们的甲胄冰冷刺骨,紧紧贴在同样冰冷的皮肉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们是左宗棠麾下,奉旨西征的湘军主力。
他们的前方,是黄沙万里、被阿古柏匪帮盘踞多年的西域失地。
他们的身后,是风雨飘摇、内忧外患的大清江山。
这支军队的心脏地带,八名最壮硕的戈什哈(满语,意为贴身侍卫)肩上扛着一顶极为简朴的青呢布小轿。
轿子的做工粗糙,与队伍中那位主帅的赫赫威名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跟在轿子后面的景象,更是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心头发紧。
另一队同样精壮的士兵,抬着一口漆黑如墨、未经任何雕饰的沉重棺材。
那棺材的木料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黑得仿佛一个深渊的入口,能吞噬掉周围所有的光线和声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棺材里是空的,但从总兵到马夫,无人不知,这口棺材属于轿子里的那位老人。
左宗棠,时年六十八岁。
这位被朝野上下敬畏、也被无数政敌攻讦的晚清“最后一位强臣”,以“抬棺西征”这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姿态,踏上了收复新疆的漫漫征途。
不收复失地,绝不生还。
这口随军而行的棺木,便是他向天下昭告的无声誓言,也是悬在数万将士头顶的军令状。
轿内,左宗棠蜷缩在厚重的狐裘大氅里,身体却依旧感到一阵阵发自骨髓深处的寒意。
这不是天气的寒冷,而是一种生命力正在被岁月和疾病悄然抽走的枯寂感。
他的脸色蜡黄,像是被秋霜打过的老树皮,嘴唇因为干渴而布满了裂口,深陷的眼窝让他的颧骨显得格外突出。
唯独那双时而浑浊、时而精光四射的眼睛,依旧像蛰伏在巢穴中的老鹰,审视着轿外那个风雪飘摇的世界。
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突然袭来,让他本就佝偻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用一块陈旧的白色丝帕捂住嘴,感到喉头一阵腥甜。
移开手帕,一抹刺眼的殷红,如同雪地里绽开的一朵小小的梅花,触目惊心。
他面无表情地、极为缓慢地将手帕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收回宽大的袖袍深处。
整个动作沉稳而从容,仿佛那上面沾染的不是自己的鲜血,而只是不小心蹭到的朱砂。
坐在他对面的副将王德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担忧地递过一个用棉布包裹、尚有余温的铜制水囊。
“大帅,您的身子……”
王德榜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他跟随左宗棠多年,深知这位老帅的脾气,却从未见过他如此透支自己的身体。
左宗棠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的目光穿透了轿帘上那条被风吹开的缝隙,望向那支在风雪中如同灰色长蛇般蜿蜒的军队。
数万人的吃喝拉撒,数万匹骡马的草料,还有那沉重无比的火炮、弹药和粮草。
这一切,如同一座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西征之路,远比他在京城里对着地图推演时,要艰难百倍。
从内地到肃州,再到新疆,这条绵延数千里的补给线,脆弱得就像一根被风雨侵蚀的蛛丝。
任何一个环节的断裂,都可能导致这支孤悬塞外的王师全军覆没。
他深知,大军的士气,一半是靠着他亲手制定的严苛军纪在强行维持。
另一半,则完完全全系于他左宗棠一人的威望之上。
只要他还坐在这顶轿子里,只要他还能发号施令,这支军队的脊梁骨就断不了。
他不能倒下。
至少在将大清的龙旗重新插上喀什噶尔的城头之前,他绝对不能倒下。
轿子在吱吱呀呀的呻吟中又行了数里,前方的风雪,竟奇迹般地小了一些。
![]()
官道的地势开始变得平缓,远处的天际线,不再是单调的灰白,而是出现了一抹淡淡的黛色。
隐约间,一阵若有若无的喧闹声,顺着风的缝隙,钻进了士兵们的耳朵。
那声音里,夹杂着喜庆的锣鼓和清脆的鞭炮炸响。
在这支被风雪和疲惫折磨得近乎麻木的军队里,这股属于人间烟火的热闹气息,显得那样不真实,甚至有些刺耳。
王德榜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传令兵使了个眼色。
一名年轻的骑兵立刻策马向前,冲入风雪中探查。
不多时,那骑兵飞驰而回,在轿旁勒住马缰,马蹄在雪地里刨出深深的印记。
“禀大帅,禀王将军,前方约三里,是一个名叫‘甘泉镇’的镇甸。”
“镇口有一户大户人家正在给新屋上梁,所以才如此喧哗。”
左宗棠在轿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他似乎对这种与军国大事毫不相干的乡间俗事,提不起任何兴趣。
随着队伍的不断靠近,那股喧闹声也愈发清晰起来。
锣鼓点子敲得又急又响,鞭炮声更是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一座崭新的、规模宏大的青砖大宅院,赫然矗立在官道旁边。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周围低矮破败的民居映衬下,显得格外气派,甚至有些张扬。
宅院门口人头攒动,车马不绝,许多衣着光鲜的宾客进进出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奉承的笑容。
这热火朝天的喜庆场面,与官道上这支在冰天雪地里挣扎求生的疲敝之师,形成了两个泾渭分明、充满了讽刺意味的世界。
一些年轻的士兵,忍不住投去羡慕的目光。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很久没有闻到过酒肉的香气了。
左宗棠被这持续不断的喧闹搅得有些心烦意乱。
他皱着眉头,伸手撩开了轿帘的一角,想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敢在这种边陲苦寒之地,摆出如此大的排场。
这是他的第一眼。
他的目光只是随意地向外一扫。
院子里满眼的红绸和彩带,主家和宾客们满面红光的笑脸,以及那些忙碌奔走的仆人。
一种久违的、属于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让他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疏离。
或许,在他的内心最深处,也有一丝对这种安逸生活的向往,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准备放下帘子,催促队伍尽快通过这个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是非之地。
就在轿帘即将合拢的刹那,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了院子中央,那根正在被十几个赤膊壮汉合力用绳索缓缓吊起的主梁。
他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根极其粗壮的梁木,长度惊人,通体被打磨得油光锃亮,呈现出一种深沉厚重、宛如凝固血液的暗红色泽。
在冬日苍白而微弱的光线下,那木料的表面,似乎有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在隐隐浮动,随着光线的变化,流光溢彩,华美异常。
左宗棠的眉头,在一瞬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仿佛在刹那间被注入了锐利的光芒,从刚才的疲惫和不耐,瞬间转变为一种极度专注的审视。
“停轿。”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抬轿的戈什哈们立刻站定,整支行进的队伍,也因为中军的停滞,而连锁般地停了下来。
这是他的第二眼。
他死死地盯着那根正在缓慢上升的房梁,眼珠子几乎一动不动,仿佛要用目光穿透那厚实的木料,看到它内部的纹理和秘密。
周围的亲兵和将领们,都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骤变。
大帅身上那股只有在做出重大军事决策时才会出现的、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大帅?”王德榜在轿外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左宗棠没有回答。
他猛地推开了轿门,不顾王德榜下意识伸过来搀扶的手,竟自己颤巍巍地、固执地走下了轿子。
02
塞外的凛冽寒风,如同无数把小刀,立刻灌满了他的衣袍,让他单薄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他却对此浑不在意。
他挥开上前来搀扶的亲兵,顶着扑面而来的风雪,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官道边上,站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之中。
他眯起那双昏花的老眼,费力地抬起头,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审视着那根已经被吊到半空、即将落位的房梁。
![]()
这是他的第三眼。
这一眼,看得极长,极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和那根木头。
原本喧闹喜庆的宅院,此刻也终于注意到了这支突然停下的、气氛诡异的军队。
尤其是那位站在雪中、身形枯槁却气场骇人,身后还跟着一口黑棺材的古怪老人。
锣鼓声不知不觉地停了,鞭炮也再无人燃放。
工匠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宾客们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了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上。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让整个场面的温度,比这风雪还要冰冷。
宅院的主人,一个身材肥胖、穿着崭新锦缎员外袍的中年富商,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满脸堆笑,一路小跑着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正准备上前点头哈腰地搭话。
就在这时,左宗棠终于收回了目光。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已经不是铁青,而是一种近乎于灰败的冰冷,如同风干的尸体。
他缓缓地转过头,甚至没有看那个正向他跑来的富商,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人类感情的语调,对身旁早已心惊胆战的王德榜,一字一句地说道:
“传我的将令。”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把这栋房子,给本帅立刻拆掉!”
一言既出,四野俱寂。
只有风雪刮过旷野的呼啸声,仿佛是死神在耳边发出的冷笑。
王德榜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大……大帅……您说……什么?”
左宗棠的目光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盯着那座已经初具规模的新屋。
“我说,拆了它。”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砖一瓦,都不许留。”
那个姓钱的富商主人,此刻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当头劈中。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垮掉,最后化为一片惊恐到了极点的煞白。
他两条腿一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对着左宗棠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砰砰地磕头。
“大帅!大帅饶命啊!小人钱有福,乃是本分商人,祖上三代都是良民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涕泪横流地哭喊着。
“小人倾尽家财,建这新屋,只是为了光宗耀祖,给祖宗脸上添点光,绝无他意啊!”
“若是这喧闹声冲撞了大帅的虎威,小人该死!小人罪该万死!小人给您赔罪!求大帅法外开恩,饶了小人这半生的心血吧!”
他的额头在坚硬的冰雪地上磕出了血印,混着眼泪和鼻涕,样子狼狈不堪。
周围的宾客和镇上的乡邻也都吓傻了,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们不明白,这位传说中的封疆大吏,为何会突然对一栋尚未完工的民宅,发这么大的雷霆之怒。
王德榜此刻也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他焦急万分,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恳切地劝道:
“大帅,请您三思啊!”
“军情如火,我大军数万将士的粮草日耗巨大,每一刻都耽误不起,实在不宜在此地为一栋民宅而大动干戈。”
他顿了顿,见左宗棠毫无反应,又继续说道。
“况且,我军乃是王师,此去是为国征战,若无故拆毁民宅,必然会寒了沿途百姓之心,于我军的声威有损无益啊!”
几名随行的总兵、参将也围了上来,他们同样无法理解左宗棠这道突如其来的、近乎荒唐的命令。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自毁长城,将好不容易在百姓中建立起来的威信,付之一炬。
“是啊大帅,此事万万不可!”
“请大帅收回成命,我等愿为大帅分忧,但此举……实在不妥!”
左宗棠对这一切的求情与劝谏,充耳不闻。
![]()
他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像一棵即将被风雪压垮的老松,但他的腰杆,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栋即将封顶的房子,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甚至吝于给这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任何一句解释。
仿佛跟这些人解释,都是在浪费他那已经所剩无几的宝贵精力。
他只是再次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对王德榜重复道:
“执行命令。”
“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最后一句“军法从事”,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雷霆,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瞬间斩断了所有的嘈杂、犹豫和质疑。
王德榜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大帅的脾气,一旦说出“军法从事”这四个字,那便是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可他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大帅,这位他敬若神明的老人,做出如此有损军誉、近乎自污的糊涂事。
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念头。
或许是大帅连日劳顿,鞍马劳形,心力交瘁,加上这恶劣的天气,导致旧病复发,心神失常?
京城里那些政敌,不都暗地里称呼大帅为“左疯子”吗?
难道今天,大帅的疯病,真的犯了?
想到这里,王德榜的内心挣扎到了极点,一种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笼罩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一横,准备豁出自己这身官皮,甚至自己的性命,再做最后一次的抗争。
他相信,只要自己能让大帅冷静下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定能劝回他。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双膝一软,便要跪下,准备以自己的官职前途为担保,恳请大帅收回成命。
就在他的膝盖即将触及雪地的那一刹那。
左宗棠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已经快要吓昏厥过去的钱有福,也没有看周围那些被恐惧攫住的百姓。
他那双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般的眼睛,直直地锁住了正准备下跪的王德榜。
他用一种极其沙哑,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将领都始料未及、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王德榜整个人都懵了,准备下跪的动作也僵在了那里。
“德榜,你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