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雨婷将最后一份文件塞进纸箱,环顾这间工作了四年的乡镇办公室。
窗台上的绿萝垂下了新生的藤蔓,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条纹。
老旧的木质办公桌角,还贴着她刚来时写下的便签,字迹已有些模糊。
同事们的送别祝福言犹在耳,夹杂着难以掩饰的羡慕。
从偏僻乡镇一步踏入省发改委,这在旁人眼里无异于一步登天。
连她自己都觉得,人生似乎按下了一个突兀的快进键。
纸箱不重,却承载着她过去四年的全部努力和对未来的全部憧憬。
她想起昨晚电话里,男友罗立轩温和的声音:“雨婷,等你安顿好,我爸妈想见见你。”
语气平常得如同讨论周末的晚餐。
她对着电话这头轻轻“嗯”了一声,心底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是期待,或许还有一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优越感。
省发改委的科员,这个身份在婚恋市场上,应该算得上一个亮眼的筹码了吧?
她几乎能想象到对方父母得知她单位时,眼中可能会流露出的赞许。
这种预设让她在面对未知的见面时,多了几分底气。
她小心地抱起纸箱,走向门口,乡镇府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新的生活画卷似乎在眼前徐徐展开,色彩明丽,前途坦荡。
她并不知道,几天后,当一扇普通的家门打开,她精心构建的自信将遭遇怎样的颠覆。
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身份,正静静等待着她,足以让所有的预设都显得可笑而苍白。
![]()
01
省发改委大楼矗立在城市的新区,通体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夏明晃晃的阳光。
唐雨婷站在气派的大堂里,能清晰地听见自己高跟鞋敲击光洁地砖的回音。
空气中弥漫着中央空调送出的、略带凉意的清新气息,与乡镇府里总是混杂着茶垢和纸张霉味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按照指引,走向电梯厅,手指微微用力地捏着新领的临时工作证。
“唐雨婷,区域经济处。”白色的卡片上,黑色字体简洁清晰。
电梯门无声滑开,里面已经站着几位衣着得体、神色匆匆的男女。
他们低声交谈着“季度指标”、“项目评审”之类的词汇,语速快而精准。
唐雨婷默默走进去,站在角落,感受着一种无形的、高效运转的氛围。
这与乡镇里那种慢节奏的、常常被各种人情琐事打断的工作状态,恍如隔世。
区域经济处在十二楼。工位是早就安排好的,靠窗,视野开阔。
桌面上已经摆放好了崭新的电脑、电话和一摞空白笔记本。
邻座一位看起来比她年长几岁的女同事主动探过头,笑容爽朗。
“你就是新来的唐雨婷吧?我叫刘梓睿,以后咱们就是搭档了。”
刘梓睿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合身的浅蓝色衬衫,显得干练又精神。
“睿姐你好,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多指教。”唐雨婷连忙站起身,礼貌回应。
“别客气,咱们处氛围挺好的。”刘梓睿摆摆手,顺手递过来一沓材料。
“正好,这儿有个急活,是关于南部县域特色经济培育的实施方案。”
“处长交代了,你先熟悉一下,下午我们开个短会,你也参加。”
材料的封面印着“机密”字样,厚度远超唐雨婷在乡镇接触过的任何文件。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涉及的政策尺度、资金规模、协调部门层级,都让她暗暗心惊。
在乡镇,能争取到几十万的扶持资金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而这里,动辄讨论的是以“亿”为单位的产业布局和跨区域协调。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感,混合着接触到更广阔天地的兴奋,悄然升起。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午休时,刘梓睿热情地带她去机关食堂。
食堂宽敞明亮,菜品丰富精致,取餐的队伍井然有序。
她们找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刘梓睿是个健谈的人,很快打开了话匣子。
“听说你之前是在青林镇?那可是个偏远的乡镇,能调上来,真不容易。”
唐雨婷点点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
“嗯,在那边待了四年,没想到这次有机会参加遴选,还挺幸运的。”
“可不是幸运那么简单,”刘梓睿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
“咱们这儿,一个萝卜一个坑,能从下面直接调进来的,都是有点真本事的。”
这话带着善意,却也让唐雨婷更加意识到这个平台的分量。
她不禁又想起了罗立轩,想起他得知她调动成功时,那双含笑的眼睛。
他只是温和地说:“太好了,雨婷,我就知道你可以。”从未有过丝毫惊讶。
当时她只觉是男友的鼓励,此刻却隐约觉得,那反应似乎过于平静了。
仿佛她进入省发改委,是一件理所应当、水到渠成的事情。
下午的处务会,处长简单介绍了唐雨婷,同事们报以礼节性的掌声。
会议内容紧凑高效,主要讨论她上午看的那份方案。
各位同事发言条理清晰,观点明确,直指关键,几乎没有多余的废话。
唐雨婷认真听着,努力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分工,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轮到处长问她有什么初步想法时,她谨慎地结合在乡镇的工作经验。
谈了几句关于政策落地可能存在的“最后一公里”问题。
处长未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基层经验很宝贵,以后要多发挥作用。”
会议结束后,唐雨婷回到工位,心情有些复杂。
既有融入新环境的忐忑,也有渴望尽快做出成绩的迫切。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下勾勒出坚硬的轮廓。
她拿起手机,给罗立轩发了条微信:“新单位第一天,感觉像换了个人间。”
罗立轩很快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接着是:“适应就好,晚上给你接风。”
简单的文字,却像一阵暖风,吹散了她心头些许的陌生和不安。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见家长的事,或许真的不用太紧张,她默默地想。
02
下班高峰期的地铁拥挤不堪,唐雨婷好不容易才从人潮中挤出来。
约定的餐厅就在地铁口附近,一家装修雅致的杭帮菜馆。
她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凉爽的空气和淡淡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罗立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了,正低头看着手机。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身形挺拔,气质干净。
看到唐雨婷,他立刻收起手机,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容,起身帮她拉开椅子。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累不累?”他一边递过菜单,一边关切地问。
“还好,就是信息量太大,有点烧脑。”唐雨婷舒了口气,接过菜单。
“正常,省级平台和基层视角肯定不一样,以你的能力,很快就能上手。”
罗立轩的语气总是这样,充满肯定和信任,让人安心。
他点了几道唐雨婷爱吃的菜,清炒虾仁、西湖醋鱼、宋嫂鱼羹。
服务生走后,他仔细打量着唐雨婷,眼神温柔。
“气色还不错,看来没被吓到。新同事好相处吗?”
“嗯,邻座是个叫刘梓睿的姐姐,人挺热情的,帮了我不少。”
唐雨婷喝了口温水,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一天的见闻。
从气派的大楼,到高效的会议,再到食堂可口的饭菜。
罗立轩耐心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或插问一两句细节。
当唐雨婷提到处长让她参与重要方案时,他眼里露出赞许的光。
“看吧,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你们处长很有眼光。”
菜陆续上来了,摆盘精致,色泽诱人。
罗立轩细心地帮唐雨婷布菜,将剔掉刺的鱼肉夹到她碗里。
“对了,”唐雨婷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你爸妈那边……大概什么时候方便?”
罗立轩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给她盛了碗鱼羹。
“看你时间,你刚报到,肯定忙。等周末你休息好了再说。”
“我没事,周末可以的。”唐雨婷语气轻快,带着点期待。
“总不能让你太匆忙。”罗立轩笑了笑,眼神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我爸妈都是很随和的人,你不用有压力,就当是吃个便饭。”
“那我也得好好准备一下呀。”唐雨婷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见面,总不能失礼。你爸妈……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
她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方向,想多了解一些未来公婆的信息。
罗立轩拿起公筷,又给她夹了块虾仁,动作不疾不徐。
“我爸嘛,退休了,平时就看看书,写写毛笔字,没什么特别爱好。”
“我妈是退休老师,喜欢养花,做点手工。他们都很好相处。”
回答得笼统而模糊,像是在背诵一段标准答案。
唐雨婷还想再问,比如你爸爸以前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
但看到罗立轩似乎不愿多谈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交往这一年多,罗立轩确实很少提及自己的家庭。
只说是普通干部家庭,父母都已退休,生活简单。
她之前并未在意,觉得只要他这个人好就够了。
此刻,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份的转变,让她对“见家长”这件事有了更多考量。
“放心吧,”罗立轩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们知道我交了女朋友,都很高兴。尤其是我妈,念叨好几次想见你了。”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传递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唐雨婷心里的那点细微疑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甜蜜。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罗立轩只是性格使然,不喜欢炫耀家世。
毕竟,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低调谦和的一个人。
吃完饭,罗立轩送唐雨婷回租住的公寓。
夜晚的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吹拂在脸上很舒服。
两人牵着手,漫步在灯火阑珊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
“雨婷,”罗立轩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她,语气格外认真。
“不管我父母是做什么的,对我们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两个人。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独立、努力、善良。”
唐雨婷心头一暖,重重点头:“我知道。我也是。”
她以为这是男友在给她吃定心丸,消除她见家长的紧张。
却未曾细想,这番话里,是否还藏着别的、未竟的意味。
![]()
03
接下来的几天,唐雨婷全身心投入到新工作中。
她发现自己乡镇工作的经验,在处理省级宏观政策时,确实提供了不同的视角。
尤其在评估政策对基层的实际影响方面,她能提出一些同事可能忽略的细节。
处长在一次讨论会后,特意留下她,肯定了她提出的关于政策宣传口径的建议。
这让唐雨婷备受鼓舞,也更加自信,走路时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周四下午,她抱着一摞需要去文书科盖章的文件,穿过长长的走廊。
迎面走来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张面孔让她愣了一下。
是青林镇的党委书记,周书记。他显然也看到了唐雨婷,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哎呀!小唐!唐科长!”周书记快步上前,热情地伸出手。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唐雨婷。
唐雨婷有些不好意思地握手:“周书记,您别这么叫,我就是个普通科员。”
“诶,到了省里就是不一样,前途无量啊!”周书记用力晃着她的手。
语气里的热络和以前在镇上那种带着距离感的领导姿态,判若两人。
“周书记您来省里开会?”唐雨婷岔开话题。
“是啊,来跑个项目审批,正好到发改委这边对接一下工作。”
周书记说着,侧身对同行的人介绍:“这位唐雨婷同志,是我们青林镇出去的优秀干部!”
“刚刚遴选到省发改委工作,年轻有为,是我们青林镇的骄傲!”
那几位一看就是基层来的干部,闻言立刻投来羡慕和敬佩的目光。
纷纷上前和唐雨婷握手,递名片,说着“以后还请唐科长多关照”之类的话。
唐雨婷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着,有些手足无措。
她清晰地感受到,“省发改委”这几个字,在下面的人眼里有着怎样的分量。
简单寒暄几句后,周书记他们还要去别的部门,便告辞离开。
临走前,周书记又压低声音对唐雨婷说:“小唐,好好干!”
“以后镇里有什么事,说不定还要麻烦你帮忙牵个线呢。”
唐雨婷只能客气地笑笑,目送他们离开。
抱着文件继续往文书科走,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这种被重视、被高看一眼的感觉,确实让人有些飘飘然。
另一方面,她也提醒自己,要清醒,这只是平台带来的光环。
真正的尊重,还需要靠自己的能力和努力去赢得。
回到办公室,刘梓睿正在泡咖啡,顺口问了句:“刚才看你跟人说话,认识的?”
“嗯,原来工作乡镇的领导,来省里办事。”唐雨婷简单解释。
刘梓睿了然地点点头,端着咖啡杯走回工位,随口道:“正常,下面的人到咱们这儿,态度都客气。不过也小心点,别乱承诺什么。”
唐雨婷应了一声,心里却忍不住想,不知道罗立轩的父母,会不会也这样?
知道她在省发改委工作后,会不会因此对她更满意几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她脸上有些发烫,觉得自己有点世俗。
但很快,她又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这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下班后,她和罗立轩通电话,随口提起了遇到周书记的事。
罗立轩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这说明我们雨婷厉害嘛。”
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唐雨婷半开玩笑地问:“哎,要是我没调上来,还是个小乡镇干部。”
“你爸妈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他们家儿子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罗立轩带着笑意的声音:“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呢?我爸妈不是那样的人。”
他很快转移了话题,商量着周末见面的具体时间和要带的礼物。
唐雨婷的注意力被引开,开始认真思考该买什么见面礼才得体。
既要显得重视,又不能太过贵重,以免给对方造成压力。
她最终决定,给他妈妈买一条真丝围巾,给他爸爸买一套文房四宝。
既符合退休干部和教师的身份,又显得有品位和心意。
挑选礼物的过程,让她对这次见面更加期待,也更加安心。
她甚至开始想象见面时的场景:温馨的客厅,和蔼的长辈。
他们也许会问问她的工作,她会谦逊而得体地回答。
然后,在得知她的单位后,对方眼中流露出赞许和认可……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由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04
周六一大早,唐雨婷就醒了。
窗外天色微熹,小区里已有早起的鸟儿在叽叽喳喳。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心里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虽然罗立轩一再强调只是家常便饭,让她放轻松。
但这毕竟是第一次正式见男友的父母,意义非同一般。
她起床,仔细地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坐在梳妆台前。
化妆的时候格外用心,粉底打得轻薄均匀,眼线画得细致流畅。
最后选了一支提气色的豆沙色口红,既显精神又不至于太过艳丽。
着装她也斟酌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条米白色的及膝连衣裙。
款式简洁大方,领口点缀着细小的珍珠,显得优雅又不会过于正式。
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确认从头到脚都无可挑剔,她才稍稍安心。
约定的时间是中午十一点半,罗立轩十一点会来接她。
看着时间还早,她又把昨晚精心包装好的礼物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深蓝色的礼品袋,搭配同色系的缎带,看起来沉稳又雅致。
给徐芝兰的真丝围巾,是她挑了很久的淡雅兰花图案。
给董德康的文房四宝,选的是口碑很好的老字号品牌。
她希望这些礼物能传达出她的尊重和用心。
十一点整,罗立轩准时到了楼下。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
看起来清清爽爽,比平时更多了几分稳重。
上车后,他看了一眼唐雨婷,眼中露出欣赏的笑意。
“今天很漂亮。”他轻声说,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紧张吗?”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有一点。”唐雨婷老实承认,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
“真的不用紧张。”罗立轩目视前方,语气温和而肯定。
“我爸妈真的特别好说话,尤其是我妈,肯定喜欢你。”
他的话像是有魔力,让唐雨婷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周末略显拥堵的城市街道上。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电台里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唐雨婷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试图找点话题分散注意力。
“立轩,你爸妈……平时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菜吗?”
“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礼节?比如吃饭时有什么规矩?”
她希望能提前多了解一些,避免到时候无意中失礼。
罗立轩握着方向盘,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的规矩。”
“家常便饭而已。我妈做饭手艺不错,今天应该都是她下厨。”
“我爸吃饭的时候不太喜欢说话,可能习惯了,不是对你。”
他回答得依旧有些笼统,似乎不太愿意深入细节。
唐雨婷侧头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一直没细问,你爸爸以前是在哪个单位退休的呀?”
这个问题很自然,在见家长前了解对方父母的基本情况。
罗立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才回答:“嗯……以前在省里一些部门都待过,最后是在政协退的。”
“政协?”唐雨婷眨眨眼,“那也挺好的,工作应该比较清闲吧?”
她对政协的了解不多,大概知道是协商机构,很多老干部会去那里。
“嗯,算是吧。”罗立轩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即指了指窗外。
“看,快到我们家属院了。这边环境还不错,挺安静的。”
唐雨婷的注意力被转移,顺着他的手看向窗外。
车子拐进一条绿树成荫的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
喧嚣的城市噪音似乎一下子被隔绝在外,氛围变得宁静起来。
路两旁是一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单位家属院,楼房不高。
外观朴素,但维护得很好,整洁干净,透着一种沉静的气息。
这和她想象中那种现代化、富丽堂皇的高档小区不太一样。
更符合“退休干部”居住的那种低调、安宁的感觉。
她心里那点因为“省发改委”身份而产生的微妙优越感,似乎又踏实了些。
看来,罗立轩的家境确实如他所说,是普通的干部家庭。
这样更好,相处起来会更轻松自然,她默默地想。
![]()
05
车子在一个挂着“XX单位家属院”牌子的门口减速。
身着制服的门卫看了一眼车牌,便微笑着挥手放行。
院子里的绿化做得极好,高大的树木投下浓密的阴影。
楼间距很宽,中间点缀着草坪、花圃和凉亭,有几个老人在散步下棋。
氛围安静祥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这院子环境真好。”唐雨婷由衷地赞叹,心里放松了不少。
“嗯,住了几十年了,老人们都习惯这里了。”罗立轩边找车位边说。
停好车,他帮唐雨婷拿起礼物,两人并肩走向其中一栋楼。
楼门口装着需要刷卡的防盗门,罗立轩熟练地掏出门禁卡。
“几楼?”唐雨婷跟着他走进干净整洁的楼道,轻声问。
“三楼,不高。”罗立轩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很快打开。
电梯内部也很干净,运行平稳无声。
三楼很快就到了。楼道里安静得出奇,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罗立轩在一扇深褐色的防盗门前停下脚步。
门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邻居家的没什么两样。
唐雨婷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深呼吸了一下。
罗立轩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鼓励,然后伸手按响了门铃。
清脆的门铃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等待开门的几秒钟,显得格外漫长。
唐雨婷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又摸了摸头发。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位穿着藏蓝色改良旗袍、气质雍容的中年女士站在门口。
她大约六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金丝边眼镜。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澈而睿智,透着知识分子的优雅。
“妈,我们到了。”罗立轩笑着打招呼,侧身让出唐雨婷。
“阿姨您好,我是唐雨婷。”唐雨婷赶紧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问好。
“哎呀,雨婷来啦,快请进快请进!”徐芝兰的笑容更加亲切。
她热情地拉过唐雨婷的手,上下打量着,连连点头。
“立轩老是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真是个好姑娘。”
她的手温暖柔软,语气真诚,瞬间化解了唐雨婷大半的紧张。
“阿姨您过奖了。”唐雨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外面热吧?快进来凉快凉快。”徐芝兰侧身将他们让进屋。
罗立轩跟在后面,把礼物放在门口的鞋柜旁。
“叔叔阿姨,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唐雨婷礼貌地说。
“人来就好了,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徐芝兰嗔怪地说。
但眼里的笑意表明,她对唐雨婷的礼貌周到是满意的。
唐雨婷换上徐芝兰递过来的拖鞋,趁机迅速打量了一下客厅。
客厅宽敞明亮,装修风格是中式简约,家具多是深色实木。
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极好,透着沉稳厚重的质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整面大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
沙发上铺着素雅的棉麻坐垫,窗台和角落摆放着几盆绿植。
整个环境简洁、干净、充满书卷气,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只是,空气中似乎隐隐流动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凡的气场。
或许是因为过于整洁有序,或许是因为那些书柜带来的肃穆感。
“老董,立轩和雨婷到了。”徐芝兰朝着里面一个房间的方向喊了一声。
“哎,好。”一个沉稳的男声从里面传来,伴随着椅子挪动的声音。
唐雨婷的心又提了起来,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就要到了。
06
徐芝兰拉着唐雨婷在沙发上坐下,又招呼罗立轩去倒水。
“立轩,给你爸泡杯茶,再给雨婷榨杯果汁,冰箱里有橙子。”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语气温和却自然带着一家之主的分寸感。
“阿姨,不用麻烦的。”唐雨婷连忙说。
“不麻烦,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别拘束。”徐芝兰拍拍她的手。
目光慈爱地停留在她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路上堵车吗?这天气开始热了,出门是受罪。”
“还好,立轩开车挺稳的。”唐雨婷尽量让自己显得落落大方。
她趁机将带来的礼物拿出来,双手递给徐芝兰。
“阿姨,听说您喜欢丝巾,选了条兰花的,希望您喜欢。”
又拿出另一个稍大的盒子,“这是给叔叔的文房四宝,一点心意。”
徐芝兰接过礼物,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真心的喜爱。
“哎呀,这丝巾真漂亮,花色雅致,料子也好,你有心了。”
她又打开另一个盒子,看了看里面的笔墨纸砚,点点头。
“这个老董肯定喜欢,他正好缺一套顺手的。让你破费了。”
“您和叔叔喜欢就好。”唐雨婷见礼物送对了,心里松了口气。
这时,罗立轩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杯茶和一杯鲜榨橙汁。
他将茶放在沙发对面的单人位茶几上,橙汁递给唐雨婷。
“爸马上就出来,刚才在书房接个电话。”他对徐芝兰说。
正说着,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身形高大、穿着浅灰色夹克衫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大约七十岁上下年纪,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些花白。
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沉稳,步伐稳健,周身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这种气场,唐雨婷在某些来乡镇视察的、职位较高的领导身上感受到过。
但似乎远不及眼前这位老人来得自然和深沉。
他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唐雨婷身上,带着审视,却并不让人反感。
罗立轩立刻站起身,唐雨婷也跟着站了起来,心跳莫名加速。
“爸,这就是雨婷。”罗立轩介绍道,语气比平时稍显正式。
董德康走到近前,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冲淡了些许威严。
“董叔叔好。”唐雨婷微微躬身,恭敬地问好。
“小唐同志,你好,欢迎你来家里做客。”董德康的声音浑厚沉稳。
他伸出手,唐雨婷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握了握。
他的手很大,温暖而有力,握手的时间恰到好处,显得稳重而礼貌。
“坐,都坐,别站着。”董德康率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从容。
唐雨婷和罗立轩这才重新落座。徐芝兰坐在了董德康旁边的长沙发上。
“听立轩说,小唐同志工作很努力,刚刚调到省发改委?”董德康开口问道。
语气像是寻常长辈关心晚辈工作,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让唐雨婷不敢怠慢。
“是的,叔叔,刚报到没多久,还在学习适应阶段。”她谨慎地回答。
“嗯,发改委是个重要的综合部门,平台很好,能学到很多东西。”
董德康点点头,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动作不疾不徐。
“年轻人,多经历、多锻炼是好事。在哪个处室?”
“区域经济处,叔叔。”唐雨婷回答,心里微微一动。
对方能准确说出发改委是“重要的综合部门”,显然对此有所了解。
不像一些完全不了解机关工作的长辈,可能只会说“好单位”。
“区域经济处,任务不轻啊。涉及到全省的协调发展格局。”
董德康随口点评了一句,语气平淡,却一语中的。
这让唐雨婷更加确定,这位“退休干部”董叔叔,绝不简单。
她不由又想起罗立轩之前含糊的表述——“在省里一些部门都待过”。
看来,董叔叔退休前的职位,可能比她想象的要高一些。
也许是某个厅局的领导?她暗自揣测着。
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董德康身后的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书法作品,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大字。
落款似乎是个有名的书法家。旁边还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
而在书法作品下方,靠墙的一个矮柜上,摆放着几个相框。
其中一张较大的合影,吸引了唐雨婷的注意。
照片像是在一个很正式的会场拍的,背景是红旗和国徽。
前排坐着几位经常在本地新闻里看到的、面容严肃的领导。
后排站着一些人,其中较为年轻、身着深色西装的董德康赫然在列。
他站在靠中间的位置,神情肃穆。照片颜色有些发黄,显然年代久远。
唐雨婷的心跳漏了一拍。能出现在那种场合、那种位置的……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赶紧收回目光,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掩饰内心的波动。
也许只是某个重要会议的纪念合影吧,她试图安抚自己。
毕竟,很多老干部都会有一些和有级别领导的合影,不算稀奇。
![]()
07
“雨婷,别光坐着,吃点水果。”徐芝兰将果盘往唐雨婷面前推了推。
果盘里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草莓、樱桃和切好的蜜瓜。
“谢谢阿姨。”唐雨婷拈起一颗草莓,小口吃着,甜丝丝的。
董德康不再追问工作,转而问起唐雨婷老家的情况。
父母身体如何,家里还有什么人,语气温和,像拉家常一样。
唐雨婷一一作答,说父母都是县城的中学老师,已经退休。
还有一个姐姐,在老家工作。家庭简单和睦。
董德康和徐芝兰都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教师家庭好,知书达理。”徐芝兰微笑着说,“难怪雨婷气质这么好。”
这话带着明显的赞赏,让唐雨婷心里暖暖的。
客厅里的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融洽起来。
徐芝兰很会引导话题,从唐雨婷的业余爱好,聊到当下的电影。
又说起她自己在大学教书时的趣事,言语风趣,见解独到。
唐雨婷发现,这位未来的婆婆,不仅优雅,而且思想很开明。
和她交流完全没有代沟,反而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对徐芝兰的好感倍增,最初的紧张感几乎消失殆尽。
只是,每当目光偶尔掠过那位沉默喝茶的董叔叔。
掠过他身后墙上那幅字画,以及那个摆放着合影的柜子时。
她心里总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轻微的不安。
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以及看似随意却能切中要害的谈吐。
都隐隐指向一个事实:这位老人,绝非普通的退休干部。
罗立轩坐在她旁边,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微笑着倾听。
偶尔插几句话,调节一下气氛,或者给唐雨婷递张纸巾。
他显得很放松,似乎对眼前这种和谐的场景感到满意。
“时间差不多了,我去厨房看看汤。”徐芝兰站起身。
“阿姨,我帮您吧。”唐雨婷也连忙站起来。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歇会儿,马上就好。”
徐芝兰笑着把她按回沙发,自己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
客厅里剩下唐雨婷、罗立轩和董德康三人。
董德康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到唐雨婷身上,带着长辈的慈祥。
“小唐同志,以后和立轩在一起,互相多包容,共同进步。”
这话听起来像是认可,也像是嘱托。
“叔叔您放心,我会的。”唐雨婷郑重地点头。
董德康微微颔首,似乎还想说什么。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放着合影的柜子,忽然停住了。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站起身,朝着那个柜子走去。
唐雨婷的心,随着他的动作,莫名地又提了起来。
08
董德康走到矮柜前,弯下腰,似乎在调整其中一个相框的位置。
他的背影宽阔,站姿挺拔,即使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也透着一种习惯性的严谨。
唐雨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落在那张引起她注意的合影上。
距离近了,照片的细节更加清晰。
她能看到前排领导们胸前的出席证,以及后排人员严肃的表情。
董德康调整好相框,似乎满意了,直起身。
但他并没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站在柜子前,端详着那张照片。
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玻璃表面,像是在抚摸一段尘封的岁月。
片刻沉默后,他忽然转过头,看向唐雨婷,语气随意地问:“小唐同志在发改委,具体是在哪个处来着?”
这个问题他刚才问过,唐雨婷虽然有些疑惑,还是再次回答:“区域经济处,董叔叔。”
“哦,区域经济处。”董德康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对着唐雨婷和罗立轩,双手背在身后。
窗外的光线映照着他花白的鬓角,神情显得有些悠远。
“省发改委,是个关键的部门。尤其是区域处,担子不轻。”
他的语气不再像刚才拉家常那般随意,带上了一点工作的口吻。
“现在省里正在大力推进区域协调发展战略,你们处是前沿。”
唐雨婷屏住呼吸,认真听着。罗立轩也坐直了身体。
“发展规划的制定,要站得高,看得远,但更要脚踏实地。”
董德康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是在透过她,审视着更宏大的议题。
“特别是要充分考虑不同地区的实际情况,不能搞一刀切。”
这话,竟然和唐雨婷他们处长前几天开会时强调的意思颇为相近。
甚至角度更为宏观和老辣。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退休干部能有的视野。
唐雨婷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像雪球一样滚动着。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合影,试图找到更多线索。
这一次,因为角度的变化,她看到了相框旁边,矮柜最外侧。
摆放着一个小小的、深红色的立式桌牌。
刚才被相框挡住了一部分,没有注意到。
桌牌是那种常见的领导办公室桌牌样式。
上面似乎刻着字。她眯起眼睛,努力分辨着。
第一个字好像是“省”…… 第二个字是“政”……
心脏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继续辨认下去。
“省政协……” 后面还有两个字。
桌牌摆放的角度,让她需要稍微侧头才能看清全貌。
就在董德康结束了他简短的“工作点评”,准备走回沙发时。
唐雨婷终于看清了那个桌牌上的全部字样。
深红的底色,烫金的楷体字,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