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枫诗选｜立冬（诗九首）

每日好诗

立冬（诗九首）

文/炜枫

风 掀开雾霭

泥土在暖阳中弯曲脊背

数完最后一个节气

老人慢慢蜷成 晒场上的空谷壳

溪流的歌喉 变得比铁还沉

压弯 芦苇的判决

波纹停下脚步

凝成白鹭的断弦

种子邂逅蚯蚓 在泥土里坐禅

用黑暗缝制袈裟

根须合十

等待 破冰的钟声

樵夫放下钝斧

看山把自己劈成柴堆

雪落下的姿势

像多年前 那场霜的遗嘱

落叶为契

一坠 即成诺言

当萧瑟与泥土相认

飘零本身 已是完整的盟书

脉络在风化中修订章程

而蜷曲的姿势 始终如一

像卡在唇齿的谶语

风 是唯一的公证者

可那迟迟不落的

悬在枝梢 如古寺檐角

锈蚀的钟声

它的摇摆 比落日更接近真相

此刻 每片落叶都在迁徙

带着年轮暗哑的印鉴

向深冬的砚池

沉入 更古老的默许……

止境

河床摊开心扉

石头在凹陷处豢养歌谣

一棵树用年轮垂钓

自己的影像

鱼骨卡在地层的页码间

水珠在云里攒聚

樵夫把斧刃磨成月亮

砍不断 倒流的时光

此时 适合用暗影垂钓

让沙砾在指缝间轻吟

云朵如拾荒者 拂拭天空的愁容

当群山开始蜕皮

露出岩画里的纹路

谁 坐在自己的墓碑上

与蒲公英商议迁徙

云 正将一生的雨水

译成未降生的黎明

铁砧上 一块铁

反复捶打着另一块铁

用沉默交谈

像两个对坐的哑匠

月光从关节缝隙

游进更深的洞穴

那里埋着未曾点燃的火

和半截喑哑的笛

此刻流星坠落 在砧面

溅起青铜色的鸣响

以碎片的姿态

在暗处拼凑完整的夜晚

风始终在找

那具被刻刀遗忘的印章

凹陷处蓄满年轮

暗红下 世风正在转身……

火焰

山脊咬住落日

松林咽下缕缕霞光

熔化的铜汁 渗入夜的掌心

一棵饱尽沧桑的古槐

如一根手杖 杵着天际线

宛如插在大地肌肤的温度计

测量岩浆的冷

凝视 云朵腾空的翅膀

飘升与沉降在同一坐标系里 归入寂静

此刻 余烬低垂

一截未燃的柴在记忆中站立

审视 灰烬中

有比火焰更长的白昼

当星空开始翻动焦黑的夜幕

你端坐 如一尊淬火的陶

釉面下

封印着暗涌的曦光……

红高粱举起火炬

弯腰 拾起夏的回忆

指尖触摸到 泥土里缄默的火种

落日卡在犁铧的缺口 坡地便暗下来

只有红高粱还举着火焰

用脊背 承受暮色

滚落山坡的风 一吹就溅出

几粒虫鸣的灰烬

磨坊远去 石碾在余辉里变凉

父亲用脊背称量秋天 弯成

另一株高粱

衣襟里漏下的种子 在秋寒砧板上发烫

此时 每一株挺直腰杆的红高粱

都是守夜人

用空心的身躯贮藏雷声

当西风卷过原野 摇晃起火焰的雄姿

深秋里 谷穗熬成引信

点燃土壤深处 那些没有墓碑的姓氏

余温从穗尖退去

所有跋涉都成了灰烬

只有根在暗处用蚯蚓的文字

所有弯腰的耕种者都是不熄灭的灯盏……

静是一种力量

一块磨刀石在夜里翻身

啃食残留的锋芒

腹中沉着铁屑与月光

被时间驯养的声响

哑默的井绳闻声绷直

提起满桶星子

古井的淤泥中 沉淀着众多姓氏

和未曾说出的愿望

只有石磨盘在角落圆寂

苔藓封印的唇齿

空腔里站着饥肠辘辘的古人

夯土墙开始塌陷

熄灭的灶膛 收容游子迷途的脚步

绳索 一声呜咽

卡在井沿的枯草里

井绳垂落的脊梁 丈量那截空荡

盛着陈年的黑暗

当风挤进门缝 清点遗物

所有寂静开始弯曲……

一头走向黄昏的牛

喘着粗气

走动 草尖的露珠就斜一下

暮色从犁沟里漫上来

压弯的田埂正慢慢变软

背影 被落日钉进荒坡

犄角挑着半片月牙

像钟摆 在泥土里测量时辰

停住 让风穿过空荡的铃铛

土壤的寂静淹没蹄印

山峦在暗处磨亮暮色

蛐蛐叫声 擦亮稀疏的草丛

风拂过脊背

把整片烟火气息 嚼进胃里

尾梢扫过沉睡的种子

整个黄昏绷紧脊梁

为一枚沉入土壤的月亮

上紧发条……

十月

稻草人空荡的袖管里

日历正一页页 瘦成纸片

风 啃食晒场上残留的谷粒

石磙沉睡

竹筛里 灯光正细细挑选稗子的谎言

盘点阳光与雨水的账目

奶奶弯腰的姿势 将土地

压成一座称量的拱桥

雨点 是冰冷的印章

盖在铁皮谷仓上

北风在树梢刻下契印

母亲用老茧 接住天空的絮语

在灶膛 烘干受潮的诺言

地窖里土豆与地瓜静静对账

霜迹 是忽然的顿悟

爬上窗棂

水缸咽下星屑的定金

与沉睡的春天 签下来年的盟约……

图片：读睡诗人拍摄

面朝大海，用黑色的眼睛寻找光明。读睡诗社创办于2015年11月16日，诗社以“为草根诗人发声”为使命，以弘扬“诗歌精神”为宗旨，即诗的真善美追求、诗的艺术创新、诗的精神愉悦，诗对生存生命的揭示。现已出版诗友合著诗集《读睡诗选之春暖花开》《读睡诗选之草长莺飞》。诗友们笔耕不辍，诗社砥砺前行，不断推陈出新，推荐优秀诗作，出品优质诗集，朗诵优秀作品，以多种形式推荐诗人作品，让更多人读优秀作品，体味诗歌文化，我们正在行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