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雨,这卡里有五百万,先把咱弟的事平了。”
陈峰把那张黑金卡扔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炒粉。
我愣住了,手里还攥着刚准备拿去变卖的结婚金戒指。
我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磨平了底的人字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几栋破旧的握手楼。
“陈峰,你个卖盒饭的,去哪去抢的银行?”
陈峰点了根烟,眼神变得我很陌生。
01
深圳的夏天,空气里总是一股馊掉的泔水味。
尤其是在白石洲这种城中村。
头顶是一线天,脚下是污水横流的巷道。
林晓雨站在路边,被热浪裹挟着,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
她在一家电子厂做质检,每天都要盯着显微镜看十个小时。
眼睛酸,腰也酸。
但最难受的还是肚子饿。
为了省钱寄回湖南老家,她给自己定的午餐标准是十五块。
但在深圳,十五块想吃顿像样的肉,简直是做梦。
除了陈峰的盒饭摊。
那是一辆改装过的破旧三轮车,停在工厂后巷的垃圾桶旁边。
虽然位置差,但生意好。
因为便宜,量大。
十二块钱,两荤一素,饭管饱。
陈峰是个闷葫芦。
人长得黑瘦,常年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白T恤。
下身是大裤衩,脚踩人字拖。
看着邋遢,但他打菜的手从来不抖。
“老板,要个回锅肉,再加个土豆丝。”
晓雨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纸币。
陈峰头也不抬,大勺一挥,满满一勺肉盖在饭上。
那肉片切得厚,油汪汪的,看着就踏实。
“多吃点,看你瘦的。”
这是陈峰那天对她说的唯一一句话。
晓雨端着饭盒,蹲在路牙子上吃。
周围全是和她一样的厂妹厂弟。
大家狼吞虎咽,仿佛要把在这座城市受的委屈都吞进肚子里。
晓雨偷瞄了一眼陈峰。
他正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油烫的疤。
这时候的晓雨,只觉得这是个实在的好人。
根本没想过,这个男人会成为她这辈子的劫数。
那是六月的一场台风雨。
深圳的天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晓雨加完班出来,大雨倾盆。
厂门口的摩的漫天要价,起步就是三十。
晓雨舍不得。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帘发呆。
那把劣质的折叠伞根本挡不住这种狂风。
一辆三轮车吱吱嘎嘎地停在了她面前。
是陈峰。
他的盒饭早就卖完了,车斗里只剩几个空桶。
“去哪?顺路送你。”
陈峰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闷。
晓雨犹豫了一下。
“我住大浪那边,挺远的。”
“上车吧,我也往那边走。”
其实陈峰根本不住大浪,晓雨后来才知道。
那天她坐在充满油烟味的车斗里,头顶是陈峰临时搭的雨棚。
虽然颠簸,虽然吵闹,但竟然没淋到一滴雨。
到了出租屋楼下,晓雨想给钱。
陈峰摆摆手,一脚油门走了。
背影孤单又倔强。
从那天起,两人的关系变了。
晓雨再去买饭,陈峰会偷偷给她留个鸡腿。
有时候是卤蛋,有时候是一瓶冰红茶。
工友们开始起哄。
“晓雨,那卖盒饭的看上你了。”
“虽然穷了点,但好歹是个小老板啊。”
晓雨脸红,心里却泛起一丝涟漪。
在这个冷冰冰的城市,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足以让人沉沦。
确定关系是在三个月后。
没有什么鲜花蜡烛,也没有表白仪式。
就是一个普通的周末,陈峰收了摊,约晓雨去公园。
两人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发呆。
陈峰递给她一罐啤酒。
“晓雨,跟我吧。”
“我没钱,没房,但我能让你吃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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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土的情话。
但晓雨听哭了。
她来深圳三年,谈过两个男朋友。
一个嫌她家里负担重跑了,一个劈腿了厂长的侄女。
她太渴望安稳了。
哪怕这种安稳带着一股油烟味。
“好。”
晓雨点了点头。
那一晚,陈峰笑得像个傻子。
他们的约会很“低配”。
逛免费的公园,吃路边的大排档,去超市蹭空调。
晓雨的朋友劝她。
“你长得也不差,怎么就找个卖盒饭的?”
“以后一辈子都要在城中村打转了。”
晓雨笑笑不说话。
她见过陈峰为了五毛钱跟菜贩子争得面红耳赤。
也见过陈峰在深夜帮她洗沾了血的床单。
她痛经的时候,陈峰会关了摊子,守在床边给她揉肚子。
这种实实在在的好,比名牌包更让晓雨心安。
02
谈婚论嫁的时候,现实露出了獠牙。
晓雨带陈峰回了趟湖南老家。
父母一看陈峰那辆破车,脸就拉下来了。
“彩礼十八万,少一分免谈。”
陈峰低着头,搓着手。
“叔,我现在只有五万。”
晓雨的父亲把烟袋锅子敲得震天响。
“五万?打发叫花子呢!”
“我女儿养这么大,是去给你受罪的?”
陈峰被赶了出来。
晓雨在屋里哭了一夜。
第二天,她偷了户口本,跟着陈峰跑回了深圳。
领证那天,两人只花了几十块钱工本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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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婚礼,没有酒席。
甚至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有。
陈峰在城中村租了一间稍微大点的房子。
步梯八楼,夏天热得像蒸笼。
但他把墙刷得雪白,还买了一张崭新的席梦思。
“老婆,委屈你了。”
新婚之夜,陈峰抱着晓雨,声音有些哽咽。
晓雨摸着他粗糙的脸。
“只要人好,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们可以一起攒钱,以后回老家盖个房子。”
陈峰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时候的晓雨并不知道,陈峰所谓的“没钱”,和她理解的“没钱”,完全是两个概念。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晓雨继续上班,陈峰继续卖盒饭。
为了攒钱,晓雨变得更加精打细算。
她买菜专挑晚上收摊时的烂叶子。
衣服只买地摊货,化妆品早就戒了。
陈峰看在眼里,经常劝她。
“老婆,该花就花,别苦了自己。”
“钱这东西,赚来就是花的。”
晓雨总是白他一眼。
“你懂什么?以后有了孩子,到处都要钱。”
“你那个摊子,也就是看天吃饭,万一哪天城管严了怎么办?”
陈峰嘿嘿一笑,不再反驳。
但慢慢地,晓雨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陈峰对钱似乎真的没概念。
有时候收摊回来,兜里揣着几千块现金,随手就扔在鞋柜上。
少了也不找,多了也不喜。
第二,这一片的治安并不好。
经常有小混混来收保护费,或者找茬。
隔壁卖炒粉的老王头,每个月都要交几百块“卫生费”。
但那些混混从来不碰陈峰的摊子。
甚至有一次,晓雨看到一个纹身的大花臂,恭恭敬敬地给陈峰递烟。
陈峰没接,那人还赔着笑脸走了。
晓雨问他,他说那是以前打架认识的朋友。
第三,也就是最奇怪的,是房东阿姨。
那个出了名的“包租婆”,对谁都像欠了她八百万。
稍微晚交一天房租,就能站在楼道里骂半小时。
但每次来收晓雨家的房租,她都笑得像朵花。
有一次,晓雨下班早,听到房东在门口和陈峰说话。
“峰哥,这空调是不是旧了?要不我让人给您换个新的?”
陈峰冷冷地说:“不用,晓雨怕冷,旧的挺好。”
晓雨推门出去,房东立马换了副嘴脸。
“哎哟,晓雨回来啦,这房租该交了啊。”
晓雨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没深想。
毕竟陈峰每天起早贪黑,一身油烟味做不得假。
直到那件事发生。
婚后一年,晓雨怀孕了。
这本来是件喜事,但现实的压力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产检费、营养费、以后孩子的奶粉尿布。
算盘珠子一拨,全是赤字。
晓雨的焦虑症犯了。
她开始嫌弃陈峰不求上进。
“你就打算卖一辈子盒饭吗?”
“孩子出生了怎么办?难道让他也跟着我们在城中村闻臭水沟的味道?”
“你就不能去找个正经工作?哪怕送快递也比这强啊!”
那天晚上,晓雨发了很大的火。
她把饭桌掀了,碗碟碎了一地。
陈峰默默地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手指被割破了也不吭声。
“晓雨,卖盒饭挺自由的。”
“而且……我不缺钱。”
晓雨气笑了。
“不缺钱?不缺钱你让我住八楼?”
“不缺钱你让我买十块钱三件的内衣?”
“陈峰,你能不能别吹牛了?我嫁给你不是图你有钱,是图你踏实!”
“你现在的样子,让我觉得恶心!”
那晚,两人分房睡了。
那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冷战。
也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次宁静。
导火索是晓雨的弟弟。
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在老家借了网贷去赌博。
利滚利,滚到了三十万。
债主找上门,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扬言三天不还钱就剁手。
父母哭着给晓雨打电话。
“晓雨啊,你救救你弟吧!”
“你是他在深圳唯一的指望了!”
晓雨拿着电话,手都在抖。
三十万。
对于她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
她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翻了出来,加上还没发的工资,一共才三万多。
这还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找工友借,找亲戚借。
没人肯借。
大家都知道那就是个无底洞。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第三天晚上。
晓雨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枚仅有的金戒指。
那是结婚时陈峰花了两千块钱给她买的,虽然很细,但她一直视若珍宝。
“卖了吧,能凑一点是一点。”
晓雨喃喃自语,眼泪止不住地流。
甚至,她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去借高利贷。
只要能救弟弟,以后哪怕做牛做马也认了。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陈峰收摊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妻子,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戒指。
不用问,他已经从晓雨刚才的电话里听到了大概。
陈峰叹了口气,把装钱的腰包扔在桌上。
“别哭了,多大点事。”
晓雨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瞪着他。
“多大点事?那是三十万!不是三十块!”
“你卖多少盒饭才能赚回来?你懂什么啊!”
晓雨歇斯底里地吼着,把这几天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陈峰没说话。
他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出来时,他把那双穿了很久的人字拖换成了皮鞋。
虽然那皮鞋也是旧的,但他整个人的气质突然变了。
背不驼了,眼神也不再躲闪。
“走,跟我出去一趟。”
陈峰拉起晓雨的手。
“去哪?去借钱吗?谁会借给我们?”
晓雨挣扎着。
“去拿钱。”
陈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03
陈峰没有带晓雨去银行,也没有去找朋友。
他拉着晓雨,径直走向了这片城中村最核心的那栋大楼。
村股份公司办公大楼。
那是这片土地的权利中心,也是所有租户都要仰视的地方。
晓雨慌了。
“你疯了?来这里干什么?这是村委!”
“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陈峰没理会,刷卡进了电梯,直接按了顶层。
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
晓雨看到了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