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卫国觉得自个儿老了。不是说身子骨不行了,是他那颗心,像用了几十年的搪瓷缸子,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全是磕碰出来的黑疤。每天清晨泡上一杯酽茶,茶叶沫子在浑浊的水里上下翻滚,就跟他这辈子的日子一样,没个清爽的时候。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可有的日子,它过不去,它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儿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比如今天,天还没亮透,他就觉得那根刺又开始扎他了,一阵一阵地疼。他知道,今天是要送一个年轻人上路,一个他曾经拿自个儿儿子一样看待的年轻人。
01
2003年,秋末。北方的天亮得晚,早上六点,天边还挂着一层死鱼肚皮似的灰白。市第一看守所的高墙,把这点仅有的光也给挡在了外头。墙里头,空气又冷又硬,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嘴冰碴子。
周卫国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警用大衣,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他已经退休三年了,因为在队里干了一辈子刑侦,经验老道,局里又把他返聘回来,到看守所当个顾问。说好听是顾问,其实就是个看大门的,每天转悠转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自己也乐得清闲,只是今天,这份清闲像是被泡进了黄连水里,从里到外都是苦的。
![]()
今天,是他徒弟陈默上路的日子。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名法警架着一个人走了出来。那就是陈默。两年不见天日的牢狱生活,已经把那个曾经挺拔如白杨树的小伙子,折磨成了一根干枯的芦苇。他身上的囚服空荡荡地挂着,风一吹就贴在骨头上,显出嶙峋的轮廓。他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整张脸瘦得脱了相,只有一双眼睛,在灰暗的晨光里,亮得吓人,像两簇鬼火。
周卫国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几乎不敢认。这还是那个刚分到队里,见谁都笑,抢着干所有脏活累活,眼睛里全是光的陈默吗?那个他手把手教着怎么握枪,怎么勘察现场,怎么从蛛丝马迹里揪出狐狸尾巴的年轻人,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两年前那场代号“惊雷”的缉毒行动,是周卫国心里的一道疤,也是整个市局的一道疤。他们牺牲了两名最好的弟兄,缴获了部分毒品,主犯“跛三”却跑了。而他的宝贝徒弟陈默,被发现孤零零地站在仓库的另一头,身边是一箱没来得及运走的毒品,和一袋子花花绿绿的美金。更要命的是,法医从牺牲同事王伟身上提取出的致命子弹,就是从陈默那把配枪里射出去的。
人证,物证,全都指向一个结果:陈默是内鬼。他出卖了行动,枪杀了同事。
从被捕到审判,陈默一句话都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他像一截木头,任凭所有人审问,辱骂,指责。周卫国去看过他几次,隔着厚厚的探视玻璃,他拍着桌子,吼得嗓子都哑了,问他为什么。陈默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井,什么也捞不上来。周卫国最后一次去看他,是判决下来的那天。他看着陈默被法警带走,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有不解,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生生剜去一块肉的疼。他亲手把一个好苗子培养成了警队精英,到头来,却眼睁睁看着他走向了毁灭。
走廊里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市公安局副局长刘振华来了。他今天也穿了一身警服,肩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他走到周卫国身边,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老周,别太难过了。”刘振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抚慰语气,“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
刘振华长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看上去一身正气。他是当年“惊雷行动”的总指挥,陈默的“背叛”对他打击很大。事发后,他亲自挂帅成立专案组,在各种大会上痛心疾首,发誓要清除警队的败类,给牺牲的英雄一个交代。他的果决和雷厉风行,为他赢得了不少赞誉。
周卫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脸转向了窗外。窗外,那片死鱼肚皮一样的天色,好像更灰暗了。他不想让刘振华看到他发红的眼眶,一个老警察,流血不流泪,这是他年轻时就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陈默被带进了验明正身的房间,周卫国作为专案组的原始成员,按规定必须在场。他跟在刘振华后面,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去。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以师傅的身份,看着他的徒弟了。
02
两年前的那个夏夜,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整个城市都被泡在水里,路灯的光晕成一片模糊的黄。
周卫国坐在指挥车里,眼睛死死盯着监控屏幕。屏幕上的画面是城西青峰山下的一座废弃水泥厂,信号时断时续,雪花点乱窜。这是他们盯了半年的大鱼,“跛三”贩毒团伙的老巢。根据线报,今晚有一场数额巨大的交易。
![]()
“惊雷行动”,局里几乎抽调了所有精锐。陈默,作为缉毒支队最锋利的一把尖刀,理所当然地带领突击一组,负责正面强攻。行动开始前,周卫国还特意把他拉到一边,给他整了整衣领,叮嘱道:“小子,机灵点,保住命最要紧。”
陈默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他说:“师傅,放心吧,等我回来,你那瓶藏了多年的好酒该拿出来了。”
这句话,成了周卫国心里永远的痛。
行动在午夜准时开始。陈默带着他的人,像一把烧红的烙铁,迅猛地插向水泥厂的大门。一切都很顺利。可就在他们破门而入的那一刻,变故发生了。
耳机里先是传来一声陈默的惊呼:“有埋伏!”紧接着,就是炒豆子一样密集的枪声。枪声,喊叫声,还有电流的杂音混在一起,瞬间就撕裂了雨夜的宁静。然后,通讯中断了。
周卫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抓起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呼叫着陈默的名字,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后续部队冲进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水泥厂巨大的仓库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地上躺着突击组的两名警员,王伟和李兵,都已经没了呼吸。毒枭“跛三”和他的核心手下,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仓库的另一头,陈默一个人呆呆地站着,手里还握着枪,脚边是几箱散落的毒品。
现场勘查的结果,像一把把尖刀,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陈默的身上,没有明显的交火痕迹,他的作战服甚至没有被子弹划破。这说明,他在激烈的枪战中,几乎没有开枪还击。
牺牲警员王伟身上的致命伤,经过弹道比对,确认来自陈默的配枪。
最致命的证据,是在仓库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通风管道夹层里,发现了一个旅行包,里面装满了美金。包上,只有陈默一个人的指纹。
所有的证据,都清晰地指向了一个最丑陋,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推论:陈默是内鬼。他提前向毒贩泄露了行动计划,然后在混乱中,为了抢夺本该属于他的那份黑钱,杀害了可能发现他秘密的同事。
消息传回局里,整个公安系统都炸了锅。耻辱,愤怒,背叛……这些词汇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刘振华副局长当即拍板,成立最高规格的专案组,他亲自担任组长。他在全局大会上,用拳头砸着讲台,眼睛通红,发誓要将这颗藏在警队内部的毒瘤连根拔起,告慰牺牲英雄的在天之灵。
周卫国作为陈默的师傅,自然成了重点审查对象。他被一次又一次地叫去谈话,回答着各种尖锐的问题。那些曾经尊敬地叫他“周师傅”的年轻同事,眼神里都带着怀疑和审视。那种感觉,比挨一枪还难受。他觉得自己一辈子的荣誉和骄傲,都被这个不争气的徒弟给毁了。
在如山的铁证面前,一切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法院很快做出判决,陈默因故意杀人罪,贩卖毒品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宣判那天,周卫国没有去。他一个人在家,喝光了那瓶原本准备给陈默庆功的好酒。酒是辣的,可他的心更辣。他想不通,那个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孩子,怎么就会走到这一步。
03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去,像沙漏里的沙。验明正身室里的空气,沉闷得能挤出水来。墙上的石英钟,秒针每跳一下,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周卫国的心上。
执行时间快到了。陈默被带到旁边一间小小的等候室,做最后的准备。按照规定,他可以提一个最后的要求。抽支烟,或者喝口水。这是人道主义,也是送他上路的最后一点体面。
屋子里的人都站着,没人说话。陈默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手脚上的镣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那片冰冷的水泥地。
“我……我想喝口水。”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两片砂纸在摩擦。这是他被带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一名年轻的法警立刻去倒了杯水,用一个一次性的塑料杯子装着,递到他面前。
![]()
陈默抬起头,慢慢地伸出戴着手铐的双手,去接那杯水。他的手抖得厉害,杯子里的水晃荡着,洒出来一些,滴在他的囚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喉结上下滚动,沉默地喝着水。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即将面对死亡的人,最正常的生理反应。紧张,恐惧。周卫国也这么想,他默默地看着,心里那根刺又开始疼了。
陈默喝完水,把空杯子放在面前的小桌上。他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他忽然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几声短促的咳,听上去像是喝水喝急了,被呛到了。法警拍了拍他的背,想让他顺顺气。
陈默却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的咳嗽并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有些奇怪。
“咳……咳……咳——”
连续三声,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感觉,仿佛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
房间里的人都看着他,气氛有些凝滞。
紧接着,是一个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停顿,也就一秒钟。然后,两声短促而有力的咳嗽猛地响起。
“咳!咳!”
那声音干净利落,跟前面三声绵长的咳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三长,两短。
周卫国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这不是普通的咳嗽!
这不是被水呛到的反应!
这是“幽灵信号”!是十几年前,他还在带特情单位的时候,亲自给几个最核心的卧to底设定的最高级别求救信号!这种信号,不需要任何设备,不需要眼神和手势,只用最不起眼的声音就能传递。它的启动条件是,当卧底陷入绝境,与外界完全隔绝,身边所有人都不可信,生命受到最直接威胁的时候!
知道这个信号的,除了他自己,只有那三个已经完成了任务,消失在人海里的卧底!而陈默,就是当年那三个卧底中最年轻,也是最出色的一个!
这个信号,只代表一句话:“我是同志,有内鬼,立即中止一切行动!”
周卫国的呼吸骤然停止,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陈默。
就在这一刻,陈默也缓缓地抬起了头。他那双两年里一直像死水一样沉寂的眼睛,此刻竟然爆发出一种周卫国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滔天的冤屈,濒死的绝望,还有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那道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穿过房间里沉闷的空气,精准地刺向了周卫国!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周卫国的脑海。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陈默不是叛徒?他是被陷害的?这两年,他之所以一言不发,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相信谁,他只能用沉默来保护自己和家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用这种方式发出最后的呐喊?
周卫国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下意识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执行法官面无表情,年轻的法警有些紧张,几个看守所的干部神色肃穆。每个人的反应都很正常。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刘振华的身上。
刘振华正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开口催促道:“快点,别耽误了时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就是一个急于了结一桩耻辱案件,维护警队荣誉的高级警官。
可就在周卫国的视线从刘振华的脸上滑落,扫过他擦得锃亮的皮鞋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在刘振华一尘不染的西裤裤脚边上,沾着一小块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的泥点。那泥点不大,也就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就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泥点,却让周卫国的整个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泥土的颜色和质地,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猛然想起,在“惊雷行动”的案卷里,有一张现场物证的高清照片。照片上是牺牲同事王伟的左手,他的指甲缝里,就残留着这种完全一样的泥土!
当时法医鉴定说,那是青峰山废弃水泥厂附近特有的一种红粘土,因为现场到处都是,所以这个线索并没有引起重视,最后就不了了之。可今天,时隔两年,在一个戒备森严的看守所里,在即将执行死刑的现场,这块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泥土,却出现在了刘振华的裤脚上!看到这一幕,他震惊得几乎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