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人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拿命换钱,换功名,觉得那玩意儿比命都重要。等到老了,牙掉了,背驼了,才晓得天底下最值钱的东西,是能睡个安稳觉。
一张床,三尺宽,躺下去,心里没鬼,没怕,没亏欠,一闭眼就能睡到大天亮。
龙椅上的人想睡个安稳觉,不容易。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想睡个安稳觉,也不容易。
有时候,人跟人之间,就像隔着一堵墙,你在墙这边,他在墙那边,都想知道对方在干啥,又都怕对方翻墙过来,要了自己的命。
01
建隆二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汴京城刚下了第一场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皇宫里,崇元殿烧着地龙,暖得人发燥。宋太祖赵匡胤在这里摆了酒,请的都是他手底下那帮能征善战的禁军大将。殿前都点检石守拙,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王审言,这些跟着他从陈桥一路杀到汴京的开国元勋,一个不落,都到了。
酒宴上的气氛,起初是热烈的。宫女们端着一盘盘的佳肴,像蝴蝶一样穿梭。赵匡胤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端着酒杯,一个一个地敬过去。他跟这些老兄弟们说着以前的事,说当年在战场上怎么分一个饼吃,怎么背着中箭的兄弟跑几十里路。他说得眼圈发红,情真意切,好像他们还是当年那群在刀口上舔血的糙汉子,而不是今天这高高在上的君与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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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守拙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哪里经得住这个。一个个都跟着掉眼泪,端着酒杯,跪在地上,说些“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的实在话。
酒喝了三轮,气氛热到了顶点。赵匡胤却突然放下酒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他说,“朕虽说当了这个天子,可这日子,还不如你们过得自在。不瞒你们说,朕这几个晚上,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这话一出来,整个大殿瞬间就安静了。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一下子凉了半截。众将领们脸上的醉意都吓醒了,一个个“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臣等有罪,请陛下息怒”。
赵匡各位坐着没动。他等他们都跪下了,才慢悠悠地站起来,亲自走下去,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
“都起来,都起来,这事不怪你们。”他的声音很温和,但那话里的意思,却像冬天的冰碴子,扎得人心里发冷。“你们都是跟朕过命的兄弟,朕信得过你们。可是,你们的儿子呢?你们的孙子呢?这手里的兵权,要是传到他们手上,万一他们当中出了个有野心的,再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一撺掇,这黄袍加身的事,谁敢保证,不会在这汴京城里,再发生一次?”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啊。”
他最后这句,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殿里死一样的寂静。所有人都明白了。皇帝这是要他们手里的兵权了。
还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王审言脑子转得快。他第一个反应过来,又一次跪倒在地,这次是声泪俱下,哭得像个孩子。“陛下圣明!臣……臣老了,打不动了。臣愿意交出兵权,告老还乡,给子孙后代多置办几亩薄田,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求陛下恩准!”
赵匡胤一看,脸上立刻就露出了笑容。他大步走过去,扶起王审言,大加封赏,又是赐金,又是赐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了剩下的人身上。尤其是落在了殿前都点检石守拙的身上。他是众将之首,手里攥着大宋最精锐的殿前司禁军。他交不交,才是关键。
02
石守拙站在那里,看着御座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兄弟。几十年的交情,一起流过的血,一起喝过的酒,一幕一幕地从眼前闪过。他知道,从赵匡胤穿上那件黄袍开始,他们之间,就再也不是兄弟了。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队列。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枚象征着殿前司最高兵权的猛虎兵符。他把兵符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双膝跪地,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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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他的声音很沉,很稳,“臣石守拙,戎马一生。这条命,是陛下的。这兵权,自然也是陛下的。臣,愿意交出兵权,解甲归田。”
赵匡胤听到这话,脸上笑开了花。他快步走下御座,亲自把石守拙扶了起来,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大笑道:“好兄弟!好兄弟!朕就知道,你最懂朕的心!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还是美女十名?只要你开口,朕都给你!”
石守拙却摇了摇头。他挣脱开皇帝的手,再一次跪倒在地。这次,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老枪。
“陛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黄金万两,于臣如浮云。良田美妾,臣也无福消受。臣斗胆,想向陛下,求三样赏告。”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来了兴趣:“哦?哪三样?你说来听听。”
石守拙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烛光下,像两颗寒星,直直地看着皇帝。
“第一,臣求陛下一个承诺。”
“第二,臣求陛下一张地契。”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压得更低了。
“第三,臣求陛下一道空白的圣旨!”
“轰”的一声,整个大殿都炸了锅。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石守拙。尤其是站在皇帝身后的晋王赵光义,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条盯住猎物的毒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寒光。
一个承诺,一张地契,这都好说。可索要一道可以任意填写的空白圣旨,这是什么意思?这跟直接索要谋反的凭证,有什么区别?
赵匡胤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石守拙,眼神变得深不见底。
03
那晚的酒宴,最后不欢而散。半夜,赵匡胤单独把石守拙叫到了御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多少灯,显得有些阴暗。赵匡胤坐在书案后面,脸上看不出喜怒。
“守拙,你我兄弟一场,你今天,为何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朕下不来台?”他的声音里带着失望和掩饰不住的猜忌,“一道空白圣旨,你想用它来做什么?”
石守拙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背脊挺得笔直。“陛下,臣别无他意。只因此三样东西,关乎臣一家老小的性命,也关乎陛下您的一桩心事。”
“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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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样,承诺。”石守拙说,“臣戎马半生,得罪的人不少。如今交出兵权,就如没了牙的老虎。臣不求别的,只求陛下承诺,无论日后发生何事,无论听到何种关于石家的谗言,都请陛下念在往日情分上,不要株连石家九族,至少,给臣那不成器的儿子,留下一条血脉。”
“第二样,地契。”他继续说,“臣不要京城附近的肥沃良田,那些地方太招眼。臣只求陛下,将城西瓦子巷里,那座废弃了多年的旧酒楼的地契,赐给臣。那地方龙蛇混杂,三教九流,臣搬到那里去,也算是自污其身,能让陛下和朝臣们都放宽心。”
赵匡胤听着,脸色缓和了一些。石守拙的前两个请求,听起来合情合理,处处都在为他着想。
“那第三样呢?空白圣旨又作何解释?”赵匡胤追问。
石守拙磕了一个头:“陛下,这道空白圣旨,臣现在不会填写。臣会将它供奉在家中,日夜焚香。只求,只求万一有一天,石家真的面临灭顶之灾,到了山穷水尽,无法挽回的地步,臣才敢取出使用,为石家求得最后那一线生机。”
赵匡胤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书房里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石守拙的这个请求,像一根刺,不软不硬地,扎在了他的心上。给,还是不给,这是个难题。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小太监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禀报,说晋王赵光义有紧急军情,在殿外求见。
赵光义进来后,先是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石守拙,然后才从袖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报,呈了上去。
赵匡胤接过密报,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他猛地站起身,将那份密报狠狠地摔在了石守拙的面前,发出一声怒喝。
“石守拙!你看看你的好儿子!朕在这里与你推心置腹,他却在外面,给朕惹下了滔天大祸!”
石守拙心里“咯噔”一下,他颤抖着手,捡起了地上的密报。当他看清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的内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在原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密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禁军校尉石延年,于昨夜酒后,在瓦子巷的“春风楼”与一名叫柳娘的酒家女发生争执,争执中,失手将柳娘从二楼的阁楼上推下,柳娘当场身亡。而开封府和大理寺刚刚查明,这个柳娘,其真实身份,竟然是西边后蜀国派来京城刺探军情的奸细!
04
石延年当晚就被打入了天牢。这件事,像一块巨石,在汴京城的官场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晋王赵光义第一个跳了出来,他联合了一批朝臣,力主严办。他们认为,这件事绝非偶然。石守拙刚刚被逼着要交兵权,他的儿子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一个敌国的奸细。这一定是石家心怀不满,与后蜀有所勾结,事情败露后,借着酒醉,杀人灭口。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应将石家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声鹤唳。所有人都认为,石家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群臣的争吵,一个头两个大。他一方面怀疑石守拙,觉得这件事太巧了;另一方面,他又不愿意相信,这个跟自己从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兄弟,真的会背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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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在赵光义咄咄逼人的态势下,赵匡胤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驳回了赵光义要求立刻处斩石家的奏折,而是给了石守拙三天的时间,让他自己去查明这件事的真相。
同时,他也兑现了自己的第二个承诺。他让内侍将那张他早就准备好的,瓦子巷废弃酒楼的地契,送到了石守拙的府上。
石守拙拿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地契,没有去天牢看望自己那个生死未卜的儿子,也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去求见任何往日的同僚。
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独自一人,来到了瓦子巷。
瓦子巷是汴京城里最混乱,也最热闹的地方。白天是集市,晚上就是销金窟。石守拙要的那座废弃酒楼,就在瓦子巷的最深处。酒楼早就荒废了,门窗都破了洞,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石守拙推开那扇吱吱作响的大门,径直走进了酒楼的后院。
后院的角落里,有一口早就干涸了的枯井。井口被一块烂木板盖着。
石守拙站在井边,沉默地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火折子,吹亮了,点燃了一根随身带来的火把。他把火把叼在嘴里,没有丝毫犹豫,顺着井壁上湿滑的青苔,一点一点地,爬了下去。
05
枯井并不算深,大概只有两三丈。下到井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石守拙举着火把四下照了照,在井壁的一侧,找到了一个被几块松动的砖头伪装起来的洞口。
他搬开砖头,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很狭窄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的密道。密道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里很干燥,竟然还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下,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人,正背对着他,坐在那里。听到身后的动静,她缓缓地站了起来,转过身。
正是那个在官方的卷宗里,已经“当场身亡”的酒家女,柳娘。她根本就没死。
“石将军,您还是来了。”柳娘的声音很平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石守拙看着她,他的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化不开的沉痛。“延年……他是被你陷害的。”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柳娘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凄凉。“身不由己。我不这么做,死的就是我远在蜀地的全家。”
她承认了。她确实是后蜀派来的探子。她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接近石延主这样身居高位的将门子弟,挑起事端,激化皇帝赵匡胤和这些开国老将之间的矛盾,最好能引起内乱,这样就能为岌岌可危的后蜀,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
所谓的“失手被杀”,不过是她和她的同伙,联手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要把石家,推到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石守拙的声音沙哑。
“因为石校尉……他是个好人。”柳娘的眼中,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忍。“他跟别的纨绔子弟不一样,他待我是真心的。我不想他因为我而死。”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石守-拙。“而且,我知道,将军您费尽心机要来这张地契,为的,就是这间密室。这间密室,是前朝的一位大官为了躲避仇家,偷偷修建的。它有一条暗道,可以直通城外的护城河。您是要给自己,给石家,留一条后路。”
石守拙沉默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将军,我可以出去,为您儿子作证,还他一个清白。”柳娘突然说出了石守拙最想听到的话。“但您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事成之后,您要用您向皇帝求来的那道空白圣旨,保我,还有我远在蜀地的家人平安无事。”
石守拙的内心,开始了激烈的挣扎。与一个敌国的奸细做交易,这本身就是大罪。可是,这是救自己儿子唯一的办法。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密室的石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据的脚步声。
石守拙和柳娘的脸色,同时大变。
石守拙反应极快,他猛地一口气,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密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黑暗和寂静。
沉重的石门,被缓缓地推开了。一道人影,举着一支燃烧的火把,走了进来。
当那跳动的火光,照亮来人的脸时,石守拙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整个人看到后震惊了,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来的人,不是开封府的官兵,也不是晋王赵光义手下的爪牙。
来的人,竟然是他的至交好友,那个在酒宴上第一个顺应时势,交出兵权,告老还乡的王审言!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内侍服饰,面无表情的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