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时节·十二花令 | 菊花：从月令黄华到东篱诗画

菊花，凌寒不屈，迎霜绽放，可谓坚贞铁骨，高洁多姿。关于菊的文献记载，已有3000余年历史。春秋时期《礼记·月令》云：“季秋之月，鞠有黄华”，此句最早点出菊花与深秋的关联。曹丕首先注意到菊花的独特，誉其“异于群木百草，纷然独荣于深秋”。自此，菊花被推许为百花凋零之际独放的花中君子。

从文字记载来看，画菊一般认为始于唐代。北宋《宣和画谱》所录第一幅菊花图为滕昌佑所作，他曾“卜筑于悠闲之地，栽花竹杞菊以观植物，憔悴而寓意焉，久得其形似于笔端”，这是中国古代绘画史上关于画菊最早的明确记载。五代时期，菊花已成为绘画题材之一，但仍与其他元素组合出现，尚未成为独立表现的对象。《宣和画谱》中记载的黄荃、黄居寀、徐熙等花鸟画家，皆有菊作传于画史。

现存较早出现菊花的作品是传为赵昌的《写生蛱蝶图》，描绘秋日花草虫蝶，画面下部野菊悄然绽放，秋意盎然。宋徽宗赵佶《芙蓉锦鸡图》下方绘数枝菊花，姿态各异。苏汉臣《秋庭戏婴图》写秋庭一隅，亦以丛菊为衬景。可见菊花在早期绘画中多作配景，后渐发展为独立题材。

【南宋】朱绍宗 《菊丛飞蝶图》 绢本设色 23.7cm×24.4cm 故宫博物院藏

南宋时期，菊花作为独立题材的作品大量出现。林椿《秋晴丛菊图》绘两丛秋菊，用笔精工，设色雅致，形象生动。另有宋人佚名《丛菊图》，以细笔勾瓣，白粉晕染，色彩艳而不俗。南宋朱绍宗《菊丛飞蝶图》中，黄菊与白菊居于主位，或可窥见宋代菊花审美的新发展。据载，元祐六年（1090）九月，苏轼与朱逊之会于颍州，朱逊之提出“菊当以黄为正，余可鄙也”，可见宋人品菊以黄为尊，次白而后红、紫。观《菊丛飞蝶图》，白菊居中，黄菊略低，紫红与蓝紫之菊退居其后，仅作点缀，朱绍宗的构图很可能正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品菊标准。

真正将菊花文化推向新高度的是陶渊明。菊花避群芳之艳，生于幽僻墙角、山崖，独放于寒秋，其品性深得陶渊明喜爱。他隐居于家乡浔阳柴桑，门前松菊遍布，留下诸多咏菊诗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仅勾勒出一种遗世独立、躬耕田园的生活图景，其超脱旷达、安贫乐道的人生态度，与诗酒风流的隐逸情趣，更为后世文人开辟出一片独立自足的心灵空间与审美境界。

后世文人只要提起菊花就一定想到陶渊明，画家亦常以陶渊明赏菊故事为题创作，如北宋赵令穰《陶潜赏菊图》、南宋梁楷《东篱高士图》。此类作品重点不在菊花本身，而在刻画陶渊明与菊花相伴、赏采往来的情景。虽绘陶公，实为画家自喻，寄托其对不慕名利、悠然忘我之人格理想的向往。

【元】柯九思 《晚香高节图》 纸本水墨126.3cm×75.2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及至元代，随着墨竹、墨梅、墨兰在文人画中兴起，菊作为与梅、兰、竹并列具君子之格的画题，墨菊亦随之盛行。元代画家王渊《菊花竹石》以墨色为主，略施淡彩，构图简洁，风格工致严谨。柯九思《晚香高节图》绘湖石、竹簇、杂草与一株野菊，以简约水墨表现，融书法笔意，墨韵生动。而真正为墨菊创作开拓更多可能的是沈周，其《墨菊》不仅将菊花作为独立画题表现，更在与王渊、柯九思等以墨代色的工笔形态对比中，最大限度地发挥了水墨的表现力，写出了菊花特有的植物形态和内在神韵。

除此之外，菊花是重阳节不可替代的习俗元素。重阳节大约起源于西汉初期，那时的主要习俗是饮菊花酒，其目的在于求得长寿。据西汉刘歆《西京杂记》 记载：“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令人长寿。”重阳节的大主题是长寿，菊花是长寿之花，甚至陶渊明种菊、采菊的主要用途就是为了服食。所以古人常以菊图贺寿，如明代沈周《写菊寿王学士济之尊翁八十》中题诗：“我写东篱第一枝，长生岂止纸为期。年年上寿百年计，日日看花九日时。”

除了祝寿以外，文人间的赏菊、种菊、艺菊活动也风行，尤以明清为盛。清代狄亿在《菊社约》中记载了文人结社赏菊的具体仪礼：“山椒俎豆应奉渊明先生，中庭设绘像一、诗集一，瓣香清供，客至三揖，然后入座，信意捻诗一章……其规则，每人出杖头钱，买菊数种，必佳品。花前雅集，言论务简远，不可讥评时事，臧否人物……酒名兼设，不能饮酒者，以茗代之。集必竟日，饮必尽欢。宾客无故速遽者，出菊数本。每会各携法书名画及尊彝古玩，以佐清赏，或别设琴轸棋奁，各从所好。”沈周在《盆菊幽赏图》中，表现了秋日时节文人们聚在一起把酒吟诗赏菊的场景，三人围坐亭中，盆菊环列，意境清幽。清代禹之鼎《王原祁艺菊图》描绘了王原祁于庭院内赏菊的场景。

【明】沈周 《盆菊幽赏图》 纸本设色 23.4cm×86cm 辽宁省博物馆藏

【清】禹之鼎 《王原祁艺菊图像卷》 绢本设色 32.4cm×136.4cm 故宫博物院藏

根据钱载绘于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的《墨菊图》长卷的题识可知，这年的九月二十六日，钱载与纪复亨、邵嗣宗、戴文灯、秦黉、张坦、顾光旭、蒋士铨等诸位友人在其斋房庭院中赏菊，并分赋作诗。《钱载年谱》亦载：“乾隆二十二年丁丑（1757），九月初七日，邹一桂招先生（钱载）同张坦、谢墉、张模、秦大士、邵嗣宗、纪昀、吉梦熊、顾光旭、卢文弨、董元度等人赏菊联句。”据翁方纲回忆，每逢菊花盛开时，邹一桂必邀友聚赏，借菊寄情，以画会友。

身为京官，邹一桂常以词臣身份进献画作，其画风也完全符合君王喜好。以洋菊为例，因乾隆帝喜爱，屡以诗文赞誉，并命画家纷纷图写。郎世宁、钱维城、钱载、邹一桂等皆有相关作品传世，其中邹一桂《洋菊谱》专录36种洋菊。因洋菊花形复杂，绘时须极尽准确，邹一桂参用西画技法，笔下菊花写实性强，几近图像记录。

菊为文人所爱，早在北宋，刘蒙即撰《菊谱》，收录35品。明代菊入画谱，高松《菊谱》为现存首部菊画谱，绘刻百种菊态。清代菊事更盛，如王延格《菊谱》绘菊120帖，此册页受康熙帝之孙、怡亲王胤祥之子弘皎所托而作。弘皎为艺菊名家，自南方远购名品北植，成效卓著。他严格甄选菊种，初定百品，后增为120个品种，并依前人体例分级评第。又延请王延格入园写生，因当时无摄影之术，只能对着实物写生。然菊花花期在南方不过一月，北方更短，一季难成数幅，故该谱耗时约四至五年方得完成。

纵观3000载春秋，菊花从《礼记·月令》中的物候标记，凝为重阳菊酒里延年益寿的吉物，又升华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人格象征，最终成为文人墨客笔下的丹青诗心。这条绵延的文化脉络，清晰地映照出菊花独有的风骨，也正是中华文明精神气节的生动写照。■

编辑 | 杨晓萌

制作 | 殷 铄、刘根源

校对 | 安亚静

初审 | 殷 铄

复审 | 冯知军

终审 | 陈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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