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人以笔作舟，在数字浪潮中锚定“有温度的观察”

大象新闻记者 程冰冰 白鸽

11月15日至18日，由郑州市文物局主办、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承办的2025郑州市文物考古绘图培训班在郑州举行。

来自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郑州大学考古与文化遗产学院等高等院校和科研机构的专家学者围绕文物考古绘图的基础知识、绘图原理及技巧、绘图规范与标准、数字化绘图软件使用与技巧展开教学培训。

从考古学诞生之初，绘图便始终贯穿于考古工作的每一个环节。它不仅是记录与解读遗存的重要方式，更是每一位考古人必备的专业技能——是镜头无法替代的眼睛，是穿越时空的笔触。

当数字化浪潮席卷一切，这场培训却在反复叩问一个本质问题：当相机和扫描仪能瞬间捕获一切，我们为何还要执着于手握一支笔？围绕这些问题，培训期间，授课专家接受了顶端新闻记者的专访。

超越像素的“观察者之眼”

采访中，著名考古学家、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一级教授赵辉的思绪，回到了没有彩色照片的童年。

在中国美术馆，年轻的他站在常书鸿先生临摹的敦煌壁画前，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所击中。“那不是冰冷的复制，那是1：1的生命还原，是艺术品。”赵辉动情地说，“今天的彩照、3D模型固然精确，但那份经由人手与人心提炼出的理解与神韵，是无法被替代的。”

他的观点，点破了考古绘图的灵魂：它不仅是记录，更是观察、理解与阐释的过程。一件手绘的器物图，线条的断续、剖面的取舍，都凝聚着绘图者对文物制造工艺、使用痕迹甚至废弃原因的深刻理解。

“再先进的仪器，也替代不了手绘的过程。”赵辉强调，“因为它输出的，是一个观察者的结果，而不是一张没有思想的照片。”

在郑州大学考古与文化遗产学院副教授张建看来，这种“观察者的功底”是数字时代的安全绳。

“田野发掘现场，每个人的认知水平不同，用文字描述出来的结果就不同。”他举例道，“而一幅精准的绘图，就能成为校正描述、统一认知的视觉基准。数字化绘图若缺乏人工绘图的基础，极易在自动化处理中，遗漏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实则至关重要的细节。”

著名古人类考古学家、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王幼平以郑州李家沟遗址为例做了介绍。

李家沟遗址出土的石器以打制石器居多，同时包括细石器、石叶、石核等多种类型。通过考古绘图的手段，能够系统梳理先民制作不同石器的工艺技术，从而为深入阐释遗址的文化内涵提供重要依据。

“绘图是基础。”王幼平指出，若要进一步深化对遗址的理解，需将其置于中原地区、全国乃至世界人类起源的宏观背景下来审视，才能更全面地揭示石器在整个史前历史发展进程中的关键作用。

数字化技术为考古插上想象的羽翼

坚守手绘的价值，并非拒绝时代。相反，考古绘图正热情地拥抱科技，让自己变得更为强大。

张建向我们描绘了这样一个场景：对于郑州大河村遗址那组著名的仰韶文化晚期联排房屋，如何向公众清晰展示其宏大的平面布局和精巧的建筑结构？这时，RTK、多视角三维重建等数字技术便大显身手。它们能生成精准的正射影像图、令人身临其境的三维模型，将沉睡于地下的5000多年的房屋生动地展现在人们眼前。

“数字技术极大地提升了绘图效率，更能捕捉到人眼难以察觉的微观信息。”张建说。

同时，张建也认为，当遗迹与遗物出现复杂的叠压打破关系时，冰冷的数据就变得茫然。最终的解释权，必须交还给结合了现场经验的、有判断力的考古学家之眼。

这一点在绘制最为复杂的宋金时期雕砖壁画墓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它要求绘图者不仅是技工，更是学者与艺术家。这就需要深厚的历史学背景去理解时代风格，需要扎实的美术功底来表现透视与层次。

洛阳职业技术学院讲师胡亚萍，则在教学一线见证了“手”与“数”的融合。

“我们用数字技术降低门槛，但会告诉学生，机器出品常常是‘死’的，而手绘是‘活’的。”她说，“那份生动、凝重和细微的生命力，源于你对文物长时间的观察和认真感受。那是技术的脉搏与人文的温度在一次线条中的共振。”

在规范与灵性之间寻求平衡

考古绘图的未来将走向何方？它如何在严格的行业规范与充满灵性的个体表达之间找到平衡？

著名良渚学者、考古学家、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方向明，曾以一管笔、一盏灯，花了无数个日夜，亲手将良渚玉琮上那个仅凭肉眼难以辨清的神人兽面纹，一笔一画地还原于纸上。

他的手绘稿，成为了破译良渚神徽原始构成的钥匙。他不仅画出了神人冠羽的层层递进，兽目瞳仁的凛冽光芒，更通过线条的流转与顿挫，捕捉到了五千年前工匠运笔琢刻的节奏与力道。

“遗物和遗迹都是人创造的，往往是古代的美术品。你若没有美术的涵养，如何能与创造它们的先民心灵相通？”方向明说。他的绘图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最高层次的“与古人对话”。

他的案例完美诠释了其“从宏观到微观”的治学理念。一件玉琮，首先要放在长江流域、黄河流域，乃至整个中华文明起源的宏大框架中来审视其地位与流变；而后，必须回归到它本身的微观宇宙——出土环境、玉料质地，以及神人兽面纹上每一根线刻的走向与组合规律。手绘，正是连接这宏观与微观最直接的桥梁。一幅精准而传神的手绘图，本身就是最深刻的阐释。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馆员刘方给出了一个更具操作性的视角。

“标准是推荐性的，是底层的‘语法’，而非束缚创造力的‘牢笼’。”他解释说，面对旧石器时代那粗犷而意涵丰富的石器，抑或是国外学界风格迥异的来稿，编辑需要在尊重原貌与符合规范之间，做出微妙的权衡。

这种权衡，正体现了考古学从书斋走向公众的现代转型。刘方说，如今考古人正不断调整，通过正射影像、三维建模等“可视化”语言，让考古报告既保有学术的严谨，也具备大众的可读性。

正如郑州市文物局局长顾万发在培训班开班致辞中说的那样，考古绘图绝非“雕虫小技”，而是考古学研究、遗产保护乃至管理工作中至关重要的基础。精细的绘图能够揭示器物纹饰演变、文化分期等深层学术信息，是后续研究与发现的关键线索。同时，在现代化遗产保护与管理中，绘图的精准性与数字化已上升到“一张图”管理体系的层面，直接关系到文物保护范围的划定与监督。

在数字技术广为运用的今天，考古绘图的未来，并非一场“笔”与“像素”的你死我活，而将是一场“手、眼、心、机”的完美协作。手绘，训练的是考古学家作为“观察者”的本质能力；数字，则延伸了这种能力的广度与精度。它提醒着我们，考古学的终极使命，不是复原一个冰冷的数据世界，而是理解一个充满烟火气的人类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