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在《父母恩重难报经》中曾言:“假令有人,左肩担父,右肩担母,研皮彻骨,匝须弥山,血流没踝,犹不能报父母深恩。”
此恩深重,非世间有形之物所能衡量。
然在红尘俗世的奔波劳碌中,众生往往易忘其本,被五蕴所遮,只见眼前琐碎,不见来处艰辛。
我们感知到父母的关爱,却未曾想过,这份关爱启程于何处;我们承受着父母的唠叨,却未曾深思,这份缘分经历了多少坎坷。
林伟的故事,便始于这样一场对深恩的遗忘与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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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申城的霓虹灯刚刚爬上天幕,将黄昏最后一丝暖意驱散。林伟正烦躁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闪烁的K线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报告,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工位上。又是一个季度末,业绩的压力如同实质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母亲”两个字刺眼地跳动着。
林伟皱紧了眉头,划开接听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耐:“喂,妈,什么事?我在忙。”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陈芳略带迟疑和讨好的声音:“小伟,你……你吃饭了吗?我今天来市里复查,顺便给你带了些你爱吃的酱肘子,刚出锅的,还热乎。我现在在你公司楼下……”
“什么?” 林伟的音量瞬间拔高,烦躁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妈!我不是说了吗?这个月特别忙!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哪里有时间下去拿!你自己找个地方吃了吧,我这儿一堆事呢!”
“我……我就想着你晚饭没着落……” 电话那头的声音弱了下去。
“我叫外卖就行了!你能不能别老拿这些小事来烦我?我一个大男人还吃不饱饭吗?” 林伟的手指“啪”地一声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清净了。他长舒一口气,试图重新集中精神。
窗外,陈芳提着保温桶,站在写字楼旋转门的冷风口,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精英男女。玻璃倒影中,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打开保温桶,热气已经散了大半。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舍得扔,提着那份已经开始冷却的酱肘子,默默转身走向了地铁站。
林伟并不知道这些。他一直忙到深夜十一点,拖着灌了铅似的身体走出大楼。夜风一吹,他忽然想起傍晚那个电话,心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愧疚,但立刻被疲惫和“都是为这个家好”的念头所淹没。
他开着车,行驶在空旷的高架上。雨点不知何时开始落下,砸在挡风玻璃上,汇成一片模糊的水幕。林伟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头也开始阵阵发晕。或许是太累了,他想。就在一个恍惚间,前方一辆卡车的尾灯猛然放大,他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他没有听到碰撞声,也没有感觉到疼痛。他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意识在迅速下沉,最后,一切归于黑暗。
02
林伟不知道“睡”了多久。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石板路上。
这里没有申城的霓虹,没有车水马龙。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冰冷、潮湿,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书卷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脚下的石板是纯粹的黑色,光滑如镜,却又散发着彻骨的寒意,他能感觉到那寒气正顺着脚底往上蔓G。
“这是哪里?我出车祸了?” 林伟心中一紧,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完好无损,甚至连那身昂贵的西装都一尘不染。但周围的环境让他毛骨悚然。他试着喊了几声,声音却像是被浓雾吸了进去,传不出一丈远。
他只能硬着头皮顺着这条唯一的路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雾气中开始出现一些幢幢的影子。那些影子形态各异,都和他一样,沉默地在这条玄石路上前行。他们面容模糊,神情麻木,仿佛已经走了千万年。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片微弱的红光。林伟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片迷雾,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灯火,而是一条翻滚着暗红色岩浆的河流,河上架着一座极其狭窄的铁索桥。桥的另一端,坐着一位面目威严、身着古朴官服的判官。
他看到一个影子走到判官面前,判官展开一卷竹简,冷冷地宣读着什么。那灵魂似乎在激烈地辩解,但判官毫无所动,手一挥,两个青面獠牙的小吏便将那灵魂推上了铁索桥。
灵魂刚一踏上,铁索瞬间变得赤红滚烫,桥下岩浆翻涌,发出凄厉的哀嚎。那灵魂在桥上痛苦挣扎,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林伟看得心惊胆战。他以为这是地狱。
“不对……”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他们不是在受刑,他们是在……闯关?”
他发现,那些成功过桥的灵魂,虽然虚弱不堪,但会被引向另一个方向;而那些掉下去的,则在岩浆中沉浮片刻,又被捞起,重新排队,等待下一次过桥。
这是一种筛选,一种极其残酷的考验。林伟不明白他们在考验什么,只觉得那份痛苦和执着,让他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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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伟不敢靠近那座桥。他沿着玄石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这里的雾气更淡一些,但寒意更重。
他来到了一条大河边。河水呈灰黄色,水流平缓,却死寂一片,没有任何生气。河岸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灵魂,比刚才排队过桥的还要多上千百倍。
他们都朝着河对岸眺望,神情中充满了渴望与焦灼。
林伟也望过去。对岸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迷雾。
“他们在等什么?”
他身边一个看起来像是老者的灵魂,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木然地开口:“等‘缘’。”
“缘?”
“嗯,” 老者叹了口气,“等一个轮回的许可。等一个能让我们投身为人的机会。”
林伟愕然:“这么多人……都在等投胎?”
“投生为人,何其难也。” 老者指了指那灰黄色的河水,“此乃忘川。我们在这里,也许等了百年,也许千年。每隔一段时间,对岸会放出一艘渡船,但船上只有寥寥数个位置。”
林伟这才发现,这些灵魂虽然站着,但膝盖以下都陷在岸边的淤泥里,动弹不得。他们唯一的动作,就是眺望。
等待,是这里唯一的修行。
林伟看着这些灵魂,有的在默默诵经,有的在低声忏悔,有的则因为长久的等待,眼中只剩下空洞。他无法想象这种以百年、千年为单位的静止。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河面上,一艘小小的乌篷船破雾而来。
岸上的灵魂瞬间骚动起来!他们疯狂地挣扎着,想从淤... 中拔出双腿,涌向渡口。然而,只有极少数灵魂身上的光芒(或许是功德)足够,才被允许登船。
更多的灵魂在挣扎中被淤泥拖得更深,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林伟看到一个女性灵魂,她只差一步就能上船,却被身后另一个灵魂拉倒,眼睁睁看着渡船离岸。她没有哭喊,只是伏在泥地里,身体因为极度的悲伤而抽搐。
林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无法理解,究竟是怎样的执念,让他们愿意忍受这般煎熬,只为了一次“为人”的机会?
04
林伟逃离了忘川岸边,他无法忍受那里的绝望。他继续前行,地势开始变得陡峭。他来到了一处高台,台下是一个巨大的广场。
广场上,正在进行着另一番景象。
他看到一些灵魂正排队走向一座高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古老的符文,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光芒。
灵魂们走到石碑前,会被要求交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林伟亲眼看到,一个曾是修行者的灵魂,被要求剥离他累世修行的“灵智”。那灵魂痛苦地颤抖,智慧化作光点从他天灵盖飞出,被石碑吸收。他瞬间变得懵懂痴愚。
他看到一个曾是巨富的灵魂,被要求舍弃他与生俱来的“福禄”。金色的气运被抽走,他变得平凡无奇。
他还看到一个美丽的灵魂,被要求换上丑陋的皮囊。
“为什么?” 林伟忍不住低喊,“他们好不容易才渡过河,为什么还要剥夺他们的一切?”
“因为‘为人’不够,他们所求的,是‘为人父母’。”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林伟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一个身着素色僧袍、面容安详的僧人站在他身后。那僧人手中持着一根九环锡杖,掌中托着一颗明亮的宝珠。宝珠的光芒柔和,却足以驱散周围所有的阴寒。
“您是……”
“他们自愿舍弃这些。” 僧人没有回答林伟的问题,只是平静地看着台下的景象,“舍弃灵智,是为与子女同在蒙昧,不生骄慢;舍弃福禄,是为将福报转赠子女,佑其顺遂;舍弃美貌,是为不让子女沉迷色相,早悟无常。”
林伟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这是第几难?” 他脱口而出。
僧人微微颔首:“你已见‘过桥’之险、‘候船’之苦、‘剥离’之痛。然这,尚不足为道。”
僧人引着林伟走下高台,来到广场的尽头。那里有一座幽深的大殿,殿门上书三个大字——“誓愿殿”。
大殿中,那些经历了剥离的灵魂,正跪在无数闪烁着因果业力的光球前。
“他们在做什么?”
“立誓。” 僧人道,“他们正在选择自己未来孩子的‘业’。”
林伟不解。
“你看那个。” 僧人指向一个光球。
林伟凝神望去,光球中显现出一个叛逆少年,正对父母恶语相向。
“此子,前世与父母有怨。若要投胎为他父母,必受其顶撞之苦,耗尽心血,晚景凄凉。” 僧人解释道,“这是一个‘恶缘’。”
林伟看到一个灵魂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对着那个光球叩首,立下誓言:“我愿受此恶缘,以我余生福报,化解其怨。纵他百般忤逆,我亦不舍不弃,直至他业力消解,回头是岸。”
林伟又看向另一个光球,里面是一个病弱的婴儿,注定一生缠绵病榻。
另一个灵魂走上前,立誓:“我愿为他父母,倾我所有,换他康健。纵然散尽家财,日夜忧劳,亦甘之如饴。”
林伟呆立当场。他看着这些灵魂,争先恐后地选择那些最艰难、最痛苦的“缘”,立下那些注定要用一生血泪去践行的“誓言”。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她总是小心翼翼的讨好,想起她递过来的、他却不屑一顾的酱肘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恐惧涌上心头。
他转向那位僧人,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您……您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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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僧人转过身来,他所站立之处,黑暗退散,柔和的佛光照亮了这片幽冥之地。他面容慈悲,目光中却含着对众生轮回之苦的无尽悲悯。
“我名地藏。”
“地藏王菩萨……” 林伟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终于明白了,这里不是地狱,而是轮回的关口,是幽冥的界限。
他磕着头,泪水汹涌而出:“菩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刚才看到的……那些过铁桥、等渡船、舍福报、立恶誓……那些……那些就是……”
地藏王菩萨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伟的意识深处:“你所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林伟颤抖着:“那到底是什么?”
菩萨垂眸:“那是为‘缘’而来,为‘债’而往。你可知,父母投胎为你双亲,需历经多少磨难?”
林伟茫然摇头,他不敢去想。
地藏王菩萨轻叹:“不多不少,整整九九八十一难,方能换得与你今生的一面之缘。”
“八十一难……” 林伟如遭雷击。他想到的不是西天取经的磨难,他想到的是自己的母亲,在寒风中无措地站着,提着那份他拒收的、冰冷的食物。那是她的“缘”,也是她的“难”。
“那...那如果...” 林伟不敢想下去,他抓着自己的胸口,痛彻心扉,“如果...像我这样,顶撞父母,不孝敬他们...又会怎样?”
地藏王菩萨的目光变得深远,望向他身后那片来时路的无尽黑暗,那里仿佛有无数灵魂正在哀嚎。
菩萨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幽冥的威严与慈悲的叹息:
“你可知,那些不孝父母之人,又将承受怎样的果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