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桂花

□叶正尹
　　秋日里的雨，总来得不慌不忙。天色先是沉静地灰下去，接着，那雨丝便软软地、斜斜地罩下来，没有夏雨的急躁，倒像是一封封从云端寄往人间的信，带着天穹的凉意与清澈，慢悠悠地往下落。
　　我站在窗边看，目光最后定在院角那棵桂花树上。平日里，它只是绿蒙蒙的一团，此刻在雨里，反倒清晰起来。雨点落在别的树叶上，是“啪”的一声碎掉，或是聚成一股水痕，急急地逃到地上。唯独落到这桂花树上，情形便大不相同了。
　　那米粒样的金黄花苞，平日隐在叶间，经雨一淋，却像尽职的签收员，纷纷亮出身形。你看那雨滴落下来了，一封透明的信，眼看要越过叶片，直接坠向地面。可偏偏就有一朵小小的桂花，用它那厚实的花瓣边缘，轻轻巧巧地接住了它。
　　雨滴便在花瓣上安了家，不再下坠。它颤巍巍的，成了放大镜，将那点金黄映得越发润泽，花瓣上细微的脉络也看得清了。有的雨滴大些，落在叶片上，叶片便谦逊地一弯腰，承住了这份重量，随即稳稳地托住，好似在说：“好，我收到了。”这便算是签收了，盖的是一个清亮的、圆滚滚的印章。
　　这签收，也是有分别的。那细密的雨丝，是轻盈的航空信，桂花们只用薄薄的瓣儿边缘就能裁开，承接得住；偶尔一颗从高处积雨云上落下的、饱满有力的雨滴，恰似一封加急挂号信，“嗒”的一声，不偏不倚，正中花心，那桂花便全身微微一震，将这沉甸甸的讯息紧紧拥住；而连绵的雨幕，则是批量的公文，整棵树都忙碌起来，所有的叶片与花朵都参与进来，进行一场无声而有序的集体签收。
　　奇妙的是，凡是被桂花签收过的雨滴，似乎就变了性情。它们不再是无根之水，而是被那一点幽芬给浸透了。这些承载了香气的雨滴，自此命运各异：有的顺着枝干慢慢流下，带走了香气，渗进泥土里；有的在花瓣上停留久了，蒸发到微凉的空气里。于是，那雨的清冷里，便混进了桂花的甜暖。这芬芳，便是它们签收后，向四周派发的回执。
　　看着这静默的交接，一阵夹着雨丝的风从窗隙探入，颈间一丝凉意，将我的思绪牵远：这些被桂花签收的雨滴，信里头，究竟写着什么呢？是天空对大地日渐萧疏的宽慰？是秋天寄来的、关于寒意的提前通知？还是时光本身，那冰冷又确凿的、催黄了绿叶又染白了青丝的流逝？
　　没有人知道。它们只是默默地接住每一封来信，报以更浓烈、更沉静的芬芳。那芬芳仿佛在说：“信已收到。”每一滴被温柔接住的雨，都曾在天穹与大地之间，明亮地存在过。如此，便是对那流逝的时光，最芬芳的回应。
　　雨，不知不觉地小了，停了。天上的云似乎薄了些，投递工作暂告一段落。那棵桂花树，静静地立在雨后清澈的光线里，一身的水珠，晶莹闪烁。它比雨前更沉静，也更丰盈了。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唯有那被雨浸过的桂花香，一丝丝，一缕缕，愈发清冽而绵长，缠绕在呼吸之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