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唐慧敏把最后一道清炒时蔬端上餐桌时，墙上的老式挂钟刚好指向六点半。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设计院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她解下围裙，习惯性地朝门口望了望，心里盘算着丈夫丁志伟差不多该到家了。
三十二年如一日，他总是这个时间点，踏着这样沉沉的暮色归来。
桌上的两菜一汤冒着温热的气息，一如他们平淡却安稳的岁月。
她从未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妥，直到那个寻常的傍晚，丁志伟用最平常的语气告诉她，他提交了退休申请。
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申请提交后的第二天，设计院院长周宏俊竟火急火燎地找到她的单位。
周院长额上沁着细汗，语气急切甚至带着几分质问，劈头便问：“唐老师，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家老丁……他到底隐瞒了什么身份？”
这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唐慧敏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疑惑的涟漪。
跟她同床共枕三十多年的丈夫，那个在设计院绘图岗位待了一辈子、默默无闻的丁志伟，难道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01
唐慧敏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
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流淌出来，填补了房间里的寂静。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不时飘向玄关处那双摆放整齐的旧皮鞋。
鞋是丁志伟的，穿了有些年头了，鞋帮处有细微的磨损，却总是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就像他这个人，几十年如一日，规整、低调，甚至有些过于平凡。
厨房砂锅里的山药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渐渐弥漫到客厅。
这是丁志伟最爱喝的汤，她特意早早下班去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排骨。
菜市场的老张还笑着打趣她：“唐老师，今天又给丁工改善伙食啊？”
她当时只是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改善伙食？或许吧。
更多的是想用这种日常的温暖，驱散一点点丈夫身上那股常年挥之不去的疲惫。
设计院的工作听起来体面，可她知道，一个普通的绘图员，挣的是辛苦钱，熬的是心血。
尤其是近几年，丁志伟回家后话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空白的图纸发呆。
她问过几次，他只摆摆手说：“没事，就是些琐碎工作，费神。”
电视里开始播放本地新闻，画面上市领导正在视察某个重点工程项目。
唐慧敏的目光被吸引过去，那宏伟的建筑雏形，似乎有丈夫所在设计院的参与。
她想起多年前，丁志伟刚参加工作那会儿，眼里是有光的。
他会兴致勃勃地跟她讲图纸上的线条如何变成高楼大厦，讲他的恩师曾永孝先生是多么了不起的大家。
曾永孝这个名字，唐慧敏依稀有些印象，是位在行业内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可惜很多年前就过世了。
后来，那光渐渐淡了，被日复一日的伏案工作、被复杂的人事关系、被看不到前景的职业生涯磨得黯淡。
楼道里传来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实而缓慢。
唐慧敏立刻关掉电视，站起身，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朝门口走去。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丁志伟带着一身初秋的凉意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脸色有些疲惫的苍白，旧的工装外套洗得微微发白。
“回来了？汤刚好，洗洗手吃饭。”唐慧敏接过他手里的旧公文包，语气轻快。
丁志伟“嗯”了一声，弯腰换鞋，动作有些迟缓。
他抬头看了看妻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说了句：“今天天气有点转凉了。”
02
晚饭吃得安静。
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汤匙偶尔碰到碗壁的清脆声音。
丁志伟吃得不多，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思忖。
唐慧敏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忍不住还是问了：“今天院里忙吗？看你挺累的样子。”
丁志伟停下勺子，抬眼看了看妻子，目光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还好，老样子。”他顿了顿，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窗外完全黑透了，玻璃上映出餐厅温暖的灯光和两人模糊的身影。
“慧敏，”丁志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唐慧敏心里咯噔一下。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平日里多是“哎”或者直接说事。
“我今天……把退休申请交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唐慧敏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愣住了。
虽然知道他离退休年龄不远了，也偶尔聊起过退休后的生活，但真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觉得突然。
她看着丈夫，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些。
“怎么……这么突然？”唐慧敏放下筷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也不算突然了，年纪到了，顺理成章的事。”丁志伟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避开妻子的目光。
“手续都办好了？院里怎么说？”唐慧敏追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么大的事，丈夫似乎并没有提前和她详细商量的意思。
“交上去了，等审批。没什么复杂的，一个普通老员工退休而已。”
丁志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描淡写，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普通老员工”几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强调什么。
唐慧敏沉默了。她看着丈夫花白的头发和不再挺拔的脊背，心里那点不快渐渐被心疼取代。
三十二年，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那张小小的绘图桌。
退休也好，是该歇歇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退了也好，”唐慧敏重新拿起筷子，给丈夫夹了块肉，“忙活了大半辈子，该享享清福了。”
丁志伟抬起头，对上妻子理解的目光，紧绷的脸上似乎松弛了一些，露出一丝浅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是啊，享清福。”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却有些飘忽，像是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03
晚饭后，丁志伟照例进了小书房。
那里有他用了多年的绘图桌，虽然现在电脑绘图早已普及，但他似乎更习惯那张旧桌子。
唐慧敏在厨房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作响，她的思绪却有些纷乱。
退休，意味着一种生活状态的彻底改变。
她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起来：什么时候去办退休证，医保关系怎么转，退休金大概有多少。
也许可以报个老年大学，让志伟去学学书法或者花鸟画，免得他闲下来不适应。
或者，等天气暖和了，报个旅行团，出去走走看看，这些年他为了工作，几乎没怎么出过远门。
她甚至想到了将来带孙子孙女的情景，虽然儿子还在国外读书，婚事遥遥无期。
这些念头让她心里渐渐温暖起来，一种踏实的、属于寻常百姓家的盼头弥漫开来。
她擦干手，泡了一杯绿茶，端进书房。
丁志伟没有像往常那样对着图纸或电脑，而是坐在旧藤椅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发呆。
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显得有些落寞。
“喝点茶。”唐慧敏把茶杯轻轻放在书桌上。
书桌上很整洁，除了笔筒、台历，就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质相框。
相框里是丁志伟年轻时和一位老者的合影。
老者精神矍铄，目光睿智，丁志伟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崇敬和略显青涩的笑容。
那应该就是他曾提过的恩师曾永孝先生了。唐慧敏心想。
“在想什么呢？”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温和。
丁志伟回过神，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他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目光扫过相框，停留了一瞬。
“退了休，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唐慧敏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丁志伟沉吟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种种花，遛遛弯，看看书，就挺好。”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平淡，甚至缺乏寻常人即将退休时的那种期待或规划。
“也好，平平淡淡才是真。”唐慧敏附和道，心里却隐约觉得丈夫的反应过于平静了。
这种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她无法触及的心事。
她注意到，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上了锁，那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锁，很小，但很结实。
她以前问过里面是什么，丁志伟只说是一些旧图纸和笔记，没什么重要的。
此刻，那把锁在台灯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04
第二天是周五，唐慧敏在学校（她是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批改学生作文时，笔尖几次停顿下来，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着丈夫退休的事。
下午没课，她正准备提前一点下班，去市场买条鲜鱼晚上清蒸。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急促的铃声吓了她一跳。
“喂，您好，找哪位？”唐慧敏接起电话。
“是唐慧敏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焦急的中年男声，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设计院的周宏俊啊！”对方语气急促，“唐老师，你现在方便吗？我有急事要马上见你一面。”
周宏俊？设计院的周院长？唐慧敏心里一惊。
她和周院长只在几次设计院家属联谊活动上有过几面之缘，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怎么会直接打电话到学校来找她？还是这种火烧火燎的语气。
“周院长？您好您好，我……我在学校，有什么事吗？”唐慧敏满腹狐疑。
“电话里说不方便，很重要的事，关乎你们家老丁的。”周院长的声音压低了点，但焦急不减，“我就在你们学校门口，能不能麻烦你出来一下？”
关乎老丁？唐慧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难道是退休手续出了问题？或者……健康查出了什么？
各种不好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她赶紧应道：“好的好的，周院长您稍等，我马上出来。”
挂了电话，唐慧敏也顾不上收拾东西了，拿起包就匆匆往外走。
同事问她怎么了，她只含糊地说家里有点急事。
秋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着校门口那几棵高大的梧桐树。
周宏俊院长果然站在树下，来回踱着步，不时抬手看表，显得十分焦躁。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但领带有些歪斜，额头上确实能看到细密的汗珠。
这完全不像一个大型设计院院长平日沉稳持重的样子。
“周院长！”唐慧敏小跑过去，气息有些不稳。
周宏俊看到她，立刻迎上来，也顾不上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唐老师，打扰你了。老丁……老丁他昨天提交退休申请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他昨天回家跟我说了。”唐慧敏点点头，心里更疑惑了，难道真是退休手续有问题？
“唉！”周宏俊重重叹了口气，搓着手，“这事……这事有点麻烦啊！”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唐老师，这里说话不方便，能不能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05
唐慧敏带着周宏俊来到学校附近一家僻静的茶室，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
午后茶室里没什么人，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
服务员送上两杯清茶后便离开了，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周宏俊端起茶杯，却没喝，又烦躁地放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唐慧敏。
“唐老师，咱们开门见山吧。”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家老丁，他……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院里？瞒着我？”
唐慧敏被问得愣住了，一头雾水：“瞒着？周院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志伟他能瞒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