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康熙二十年,秋夜。
紫禁城的心脏,乾清宫内,温暖如春,静得能听见烛火在巨大的鹤足铜灯里爆开的轻微声响。高高的穹顶之下,巨大的盘龙金柱沉默地矗立着,冰冷地反射着烛光,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御座之上那个陷入沉思的年轻帝王。龙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而最上面的一本,是刑部与议政王大臣会议联合呈上的,关于内阁大学士李光地“结党营私,非议国政,蛊惑圣听”的罪状总结。奏折的最后一页,用刺目的朱笔,写着八个杀气腾腾的大字——“罪大恶极,当处极刑”。
康熙皇帝玄烨,身着一袭石青色的常服,并未端坐,而是有些疲惫地靠在龙椅宽大的椅背上,双目紧闭。他年轻的面庞在烛火的映照下,轮廓分明,却也投下了一片深沉的阴影。他那总是闪烁着精光的眼眸此刻被眼帘遮挡,但紧紧锁成一个川字的眉头,却泄露了他内心的天人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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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乎君臣、关乎国策、更关乎他自己帝王道路的艰难抉择。
李光地,这个来自福建安溪的汉臣,才华横溢,见识卓绝,是他在一众老成持重的满洲权贵之外,亲手提拔起来的南书房第一干臣。自入朝以来,李光地屡献良策,在平定三藩之乱的过程中,更是立下了运筹帷幄、沟通南北的不世之功。康熙爱其才,敬其骨,一度视其为未来的张居正,是自己开创盛世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可也正是这个他最倚重、最信任的臣子,却在不久前,联合了一众在民间颇有声望的汉臣,公然上了一道万言奏疏,矛头直指他为了安抚和奖赏在平叛中立下大功的八旗兵将而刚刚颁布的“圈地令”。
那份奏疏,康熙至今还记得每一个字。它言辞恳切,逻辑缜密,却也锋利如刀。
它字字句句,都在剖析“圈地令”一旦全面推行,将给北方数省汉人百姓带来的灭顶之灾——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奏疏的结尾,更是隐晦而大胆地指出,此举无异于重走当年摄政王多尔衮入关之初的暴政老路,将瞬间失去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天下民心!
这番“逆耳忠言”,彻底触怒了康熙。
对于这位刚刚以雷霆之势平定三藩、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而言,这不仅仅是政策上的异议,更是对他至高无上权威的公然挑战!
他刚刚用八年的浴血奋战,打垮了三个拥兵自重、几乎分裂国土的汉人藩王,如今,他绝不允许在自己的朝堂之上,再出现一个以“民意”为名,集结朋党,与自己分庭抗礼的汉臣领袖!
而以大学士索额图为首的一众满洲权贵,更是嗅到了扳倒政敌的绝佳机会。
他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蜂拥而上,添油加醋,罗织罪名,将李光地正常的议政,描绘成一场颠覆朝堂、分裂满汉的巨大阴谋。那本请求将李光地明正典刑的奏折,就成了压在他心头的一座沉重的大山。
杀了李光地,可以瞬间震慑所有反对的声音,让“圈地令”再无阻碍,更能向那些自恃功高的八旗勋贵们展现自己恩威并施的帝王手腕。
可杀了李光地,也等于自断臂膀,向天下昭示了他这位满人皇帝容不下汉臣直谏的狭隘,寒了天下无数读书人的心。更可怕的是,这或许真的会将自己,变成一个听不进逆耳忠言、在歌功颂德中走向偏执的孤家寡人。
“皇上。”一旁的内监总管李德全,见他久久不语,端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声提醒,“夜深了,龙体要紧,该歇息了。”
康熙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冰冷的寒光。他没有接过那杯茶。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冰冷而疲惫,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沙哑,“将李光地之子,李知源,给朕带来。”
李德全心中猛地一凛,手里的茶杯都险些没端稳。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知道,皇上这是要做最后的决定了。传召罪臣之子,要么是念及旧情,想从孩子身上看到其父的影子,做最后的宽恕;要么,就是要行那最无情、最决绝的父债子偿、斩草除根之事。
而一个九岁孩童的命运,将在今夜,与他父亲的、甚至与整个大清的国运,被那只看不见的命运之手,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02
旨意,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划破了京城沉寂的夜空,精准地劈向了位于城南的李光地府邸。
当禁卫军統領图海道带着一队身披铁甲、手持利刃的侍卫,如狼似虎地包围李府时,这座曾经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大学士府,早已是一片愁云惨雾,死气沉沉。李光地在前日被押入天牢的消息,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熄了这座府邸所有的灯火和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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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门被粗暴地撞开,图海带着一身的杀气和寒气,大步流星地踏入正厅。他身后,禁卫军们迅速控制了府内所有的要道和出口,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夫人白氏,一位温婉的江南女子,早已哭得晕厥过去,被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丫鬟搀扶在内堂。家中所有的仆役,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面如死灰,被集中在院中跪成一片,在那明晃晃的刀剑和铁甲的威慑下,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在这片被哀戚、惶恐和绝望笼罩的景象之中,只有一个身影,显得与众不同,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那便是李光地的独子,年仅九岁的李知源。
他没有和那些仆役跪在一起,而是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独自一人,笔直地跪在供奉着李家列祖列宗牌位的灵堂之前。他的身旁,还燃着一炷清香,是他母亲的牌位。他小小的身躯,跪得一丝不苟,脊梁挺得像一杆标枪。
当图海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厅堂门口,用他那在战场上吼惯了的、如同洪钟般的声音,开始宣读那道冰冷的圣旨时,李知源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惊慌失措地哭闹起来。
他只是在听到“宣李知源即刻进宫面圣”这几个字时,身体微微一颤。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对着手持圣旨的图海,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只有在国子监才能见到的书生大礼。
“罪臣之子李知源,接旨。”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却异常地镇定、清晰,在这死寂的厅堂里,一字一句,都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图海戎马半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在皇权天威之下,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公贵胄们,是如何吓得屁滚尿流、丑态百出的嘴脸。可眼前这个九岁的孩童,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仇恨,没有求饶,只有一片超乎他这个年龄的、如同深潭古井般的平静。
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让图海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将,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知源!我的儿啊!”被两个老妈子搀扶着赶来的李夫人,看到这副阵仗,看着自己的儿子即将被带入那生死未卜的皇宫,防线彻底崩溃,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想要冲上来抱住儿子。
“娘。”李知源转过身,没有扑进母亲的怀抱,而是对着她,再一次,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眼圈也红了,但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父亲平日教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亦不敢不亡。今夜,皇上召见,是儿子的命数,或许,也是儿子的荣耀。您千万要保重身体,等孩儿……也等父亲,平安回来。”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像个饱读诗书、看透了世事的小大人。在场的禁卫军侍卫们,听了都面面相觑,心中暗暗称奇。
他轻轻推开母亲的手,走到图海面前,平静地说道:“图海将军,我们可以走了。”
图海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刀疤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粗声粗气地挥了挥手。两名原本准备上前来押解的侍卫,看到将军的手势,也只是默默地退后,在他左右两边,形成了一个护卫的姿态,将他“请”出了这座已经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府邸。
深夜的寒风,吹起他那略显单薄的衣衫。他小小的身影,在两排高大的、身披铁甲的禁卫军的簇拥下,显得愈发孤单和渺小。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雷霆之怒;他也不知道,他今夜的一言一行,将如何改变他自己、他父亲、乃至整个帝国的命运。
03
乾清宫大殿,此刻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空旷、威严,也更加冰冷。
为了营造出至高无上的皇权压迫感,康熙特意下令,撤去了殿内大部分的陈设和地毯,只留下了那些巨大的、冰冷的盘龙金柱。所有的宫灯都被点燃,将殿顶的藻井和雕梁画栋照得纤毫毕现,却也因此,让那些照不到的阴影角落,显得更加深沉和黑暗,仿佛隐藏着择人而噬的猛兽。
除了分列御座两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几名一品大员和宗室亲王,整个大殿再无旁人。他们都是康熙特意留下来的“见证者”,要亲眼见证,天子的威严,是如何碾碎一个“叛臣”最后的血脉。
当李知源被图海亲自带着,走进这空旷威严的大殿中央时,他那瘦小的身躯,与远处那高高在上的、被十二扇巨大屏风簇拥着的龙椅,形成了一种极不协调的、令人心悸的视觉对比。他像一只不小心闯入巨龙巢穴的羔羊,随时都可能被那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无形的龙威,碾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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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哭,也没有腿软,更没有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被这阵仗吓得不知所措。
他只是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大殿的正中央,然后,撩起衣袍,对着御座之上那个看不清面容的、模糊的黄色身影,一丝不苟地,行了三跪九叩之大礼。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标准得无可挑剔。
“罪臣之子李知源,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稚嫩的童音,在这空旷得能听到回声的大殿里响起,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龙椅之上的康熙,一直用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注视着阶下这个小小的身影。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的孩童。可眼前这个孩子的镇定和从容,再一次,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也让他心中的那股无名之火,烧得更旺了。
他要敲碎这层可笑的、故作镇定的外壳!他要让这个“叛臣”的后代,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卑微如尘!
“抬起头来。”康熙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如同两块浮冰在碰撞。
李知源闻言,缓缓地抬起了头。
“李知源。”康熙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天之上的审判,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着所有人的心脏,“你可知,你父李光地,身为内阁大学士,食朕俸禄,享朕恩宠,却不思为国分忧,为君解难,反而结党营私,非议国政,妄图以汉臣之见,左右我大清之国策!其心可诛!”
“他上万言书,妖言惑众,阻挠‘圈地令’,此举意在挑拨满汉关系,分裂朝堂,动摇国本!此等行径,与当年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之吴三桂,有何分别?!”
康熙的声音越来越严厉,如同滚滚天雷,在大殿之上来回炸响。阶下的几位大臣,包括索额图在内,早已吓得伏跪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能感觉到,皇上这是动了真怒,今夜,恐怕是要见血了。
李知源那瘦小的身体,在康熙这摧枯拉朽般的雷霆之怒下,如同暴风雨中的一株苇草,微微颤抖。但他依旧倔强地挺直了自己小小的脊梁,没有低下他那颗高昂的头颅。
康熙失去了所有戏耍的耐心。他从龙椅上缓缓站起,一步一步,走下那九层台阶,走到了李知源的面前。他那高大的、穿着龙袍的身影,将李知源完全笼罩在了自己巨大的阴影之中。
他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孩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比刚才的雷霆之怒,更加让人感到彻骨的恐惧:
“你父叛国,罪该万死,你服吗?!”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凝固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豆大的烛火,在不安地跳动。
04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瘦小的身影之上。
这个问题,是一个绝杀之局。是一个不留任何余地的、必死的陷阱。
说“服”,等于当场承认了父亲的滔天罪名,是为大不孝;说“不服”,等于公然顶撞天子,质疑皇权,是为大不忠。在这皇权至上的紫禁城里,无论是不孝还是不忠,最终的结局,都只有一个——死。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他们觉得,皇帝用如此的雷霆之威,去逼问一个九岁的孩子,实在是有些有失君王的-气度。但在这皇权天威之下,无人敢出言劝阻,甚至连为之求情的心思都不敢有。
他们只是想看看,这个从进殿开始就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孩子,将如何回答这个必死的问题。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知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睛,在与康熙那双充满了威压和审视的龙目对视了片刻之后,竟然没有丝毫的退缩和畏惧。他只是再次,恭恭敬敬地,对着近在咫尺的康熙,磕了一个头。
“回皇上的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听不出任何的波澜,“在回答皇上这个问题之前,草民……可否也先问皇上一个问题?”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一个待罪的九岁孩-童,竟然敢在回答天子这关乎生死的质问之前,反过来要先向天子提问?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这是何等的荒谬绝伦!这简直是在公然挑战皇权的威严!
“放肆!”站在康熙身旁的索额图,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他立刻一步上前,厉声呵斥道,“黄口小儿,目无君父!竟敢在圣上面前谈条件!来人……”
“慢着。”康-熙抬起了他那戴着玉扳指的手,制止了索额图。
他的脸上,也露出了极度讶异的神色。他死死地盯着李知源,他发现,这个孩子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狡黠或者想要拖延时间的诡计,只有一种纯粹的、执拗的、仿佛真的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关乎天地大道的人生难题,而向上天求索答案般的澄澈。
康熙心中的怒火,竟然鬼使神差般地,被一股强烈到无以复加的好奇心所取代。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小的脑袋里,到底藏着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他倒要看看,他能问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问题来。
他缓缓地走回御座,重新坐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阶下的那个孩子。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准。”
得到允许之后,李知源再次叩首谢恩。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再一次,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御座之上那张年轻而威严的帝王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一字一句,清晰地,提出了他的那个问题。
05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乾清宫,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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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还想厉声呵斥的索额图,此刻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彻底僵住了。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是极致的惊骇和不敢置信!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李光地的政敌明珠,原本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等着看李家父子如何人头落地。可此刻,他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变成了见鬼一般的错愕!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是什么洪水猛兽!
而阶下那几位被康熙特意留下来的宗室亲王和满洲重臣,更是个个面如土色,他们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们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孩童,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口吐诛心之言的妖孽!
御座之上,康熙那张万年不变、充满了帝王威严的面孔,如同被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的冰面,瞬间寸寸碎裂!
他猛地从龙椅上向前倾过身子,双手死死地抓住龙椅两旁的龙头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他那双深邃如海、掌控着天下一切的眼眸,在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下意识地想拍案而起,想厉声呵斥“放肆!”,想立刻下令将这个胆大包天、言辞大逆不道的黄口小儿拖出去,凌迟处死,诛其九族!
但这两个字,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那孩子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的挑衅,没有一丝的狂悖。那里面,只有一片纯粹的、执拗的、仿佛一个最虔-诚的学子,在向自己的老师,请教一个最根本的、关乎天地大道、关乎君王本分的终极问题的澄澈!
这位年轻的、战无不胜、自诩为千古一帝的君王,第一次,在他的宝座之上,感到了言语上的窘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逼到墙角的狼狈。
他那双掌控着天下亿万人生杀大权的手,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指着殿下那个瘦小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异与干涩,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这满天神佛般,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
“你……你竟敢……给朕……出了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