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鲁畅 刘志坤
晚上8点10分,几辆有防寒围挡的电动车驶到经十路路边的小广场。7位衣着单薄的男女站在手机支架前,站成并不规整的方阵。他们是癌症患儿们的爸爸妈妈。
直播开始,随着节奏强劲的音乐他们开始“跳舞”,面无表情,只是简单抬手,伸展双臂,跨步等动作的组合。十几秒的音乐不断重复播放,两秒间歇里,他们放松、深呼吸,随即投入到新的动作轮回。深秋的济南夜间温度7度,40分钟的舞蹈后,他们额发被汗水打湿,站在前排的妈妈时不时低头拿衣服下摆擦脸。
“谢谢哥哥姐姐的礼物。”他们对着屏幕双手合十,齐声道。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挽救孩子的生命。
“不要脸皮,该吃的苦必须吃”
这里距离山东省肿瘤医院不到2km,密集的大型车辆在路边驶过,不时有几位行人好奇驻足观看。直播间偶尔会飘过几句“群魔乱舞”、“尬舞”的弹幕评论。
“我们本来就是尬舞啊,群魔乱舞,”豆丁爸爸坦然道,“不存在美感,只有汗水。
类似的直播间,附近还有很多。简陋的背景,强烈节奏、简短的伴奏,用力的舞蹈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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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这出去的就有近20个直播间。”站在直播镜头后的男人是豆丁爸爸,这个直播间的带头人。他原名叫杨志鹏,山东临沂人。
豆丁爸爸告诉记者,是他从头开始教会这些爸爸妈妈,从搭建账号,做视频,剪辑视频,发视频,了解平台直播的一些规则,也包括舞蹈的选择、改编。
11月12日,山东省肿瘤医院附近的家庭旅馆小院里,聚集着这些跳舞的爸爸妈妈。四层楼高的小旅馆前,停放车辆的间隙就是“练舞室”。
豆丁爸爸照着“新年摇”的舞蹈教学视频,大声数着拍子,一个一个示范其中的动作。手机屏幕同时也定格在他练完的姿势。
“这个动作腰要弯下去,像拿铁锹铲东西那样。”
“这个动作要像打鼓,有力度,锤下去。”
力度,这个词被豆丁爸爸反复提及。“直播的时候,透过镜头,刷到直播的观众看你努不努力,有没有拼命?有没有卖力气?怎么体现出来呢?就是动作的力度。”
夏天这群爸爸妈妈在镜头跳的大汗淋漓,汗如雨下,而到了冬天零下几度的天气里,在户外一直跳到身上冒白腾腾的热气。 “这是最直观的,让别人看到你的拼搏,”越用力,动作越夸张,看上去越辛苦,直播间的镜头里才能让观众停留。
豆丁爸爸说这是一件很正能量的事情,“我们并不是在宣扬、消费苦和难,而是为了亲人去承担责任,用汗水换取收益、医药费,和孩子的明天。”
“我有时候觉得对他们其实很严苛,很残酷,但没有办法 。”豆丁爸爸始终认为,学员们用直播间流量的方式赚取“救命钱”的关键,第一是“不要脸皮”,第二是,“该吃的苦必须吃”。
这直白的“诀窍”,做起来却并不简单。绝大多数“学员”并没有舞蹈基础,且从未面对过镜头。现场学舞的时候,仅是左右动作的交替,不少人都因为根据豆丁爸爸正面的动作“一比一”照做,从而错了方向。
15秒的音乐又重复了一遍。豆丁爸爸像考核一样逐一检查学员们的动作是否到位,“起手动作快了,收手的动作又慢了。”
100块,有时是绝处逢生的一条路
瀚邦妈妈回忆起第一次出镜,由于没预料到会当场加入跳舞的队伍,穿着拖鞋就到了直播的小屋,“根本不敢看屏幕,手忙脚乱学其他人的动作。”
当时,瀚邦妈妈更担心会因为生疏笨拙的动作,让直播间原本的观众离开,“大哥(指豆丁爸爸)只说,没关系,你们跳吧。
“后来从晚上八九点,一直跳到到次日凌晨,5个多小时,确实很累。”
现场排练学舞时,有一位妈妈询问其中一个动作加入跺脚是不是更有劲,豆丁爸爸严肃地说,“为什么要跺脚?我说过,先保护好自己。”
膝盖半月板受损、水肿,脚踝骨肿胀,肩胛骨酸痛等都是学员们经常出现的问题,豆丁爸爸说,“他们受不起伤,因为第二天还要继续播,他们之中好多人都在吃止疼片。”
据悉,五个小时开播的收益大概在1000元左右,跳舞的每人可以分到100元。
“跳舞的这些妈妈,见到收益,没有一个是不掉眼泪的,”豆丁爸爸说,“之前是无路可走的,明天的医药费没有着落,但这100元,代表着一条路。”
在这里,治疗的日子是漫长的“两点一线”,奔波于医院和出租房,查血、打针、化疗、甚至手术。被疾病困住的不仅是孩子,更将父母困在了医院附近。
小瀚邦在1岁4个月时生病,多次手术后从河南来到了山东。“日常照料小瀚邦的这种状态,是不可能找到工作的,没有任何的收入。”瀚邦妈妈说,“所以为了孩子,直播的舞蹈再难、面对镜头再紧张,也要去克服,去跳。”
这场“抗癌”的战役并非单打独斗,这些孩子的爸爸妈妈把伤痛舞成歌,在小院里,在直播镜头前,跳出“生命之舞。
练舞的旅馆小院里传出阵阵笑声,不少路过的患儿家属纷纷驻足,加入舞蹈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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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很齐心,像亲人一样。”来自重庆的芸浠妈妈告诉记者,她刚来山东的时候,微信群里素未谋面的本地“马哥”,了解情况后,无条件的带他们跑东跑西,
“济南是一个温暖的城市,碰到的暖心事,数不过来。”
“大家都住在一起,租房子住在一起,抱团取暖,比亲人还亲,”瀚邦妈妈也说,“尤其是大哥(豆丁爸爸),当时愿意收我们,我们第一时间就加入进来了。”
以你之名:“我在这些孩子身上,看见我的豆丁”
在这个直播营地里,大家都叫他“大哥”,但杨志鹏更愿意听到另一个称呼。
“我的微信、我的抖音用户名都叫‘豆丁爸爸’,”他说,“我想让他们都喊我豆丁爸爸。”
执念背后,藏着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思念。
两年前,豆丁在临沂被确诊患有肝母细胞瘤,于25年的5月29号早上7: 03离世。
豆丁爸爸几乎是未经思考地将那天的时间告诉了记者,精确到分钟。
“我不想让其他孩子的爸爸妈妈,经历我所经历的。”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不要因为差一万块钱的医药费,耽误了孩子的治疗。一辈子都走不出去。”在他的认知里,如果是因为医疗水平的限制无能为力,那是命运;但如果仅仅因为费用问题而失去机会,这种遗憾会延续余生。
正是这段经历,让他无法对其他父母的求助视而不见。现在,每当有其他父母来找他帮忙,他总能从他们身上看到自己曾经的影子。“我在他们的这些孩子身上能看到豆丁的影子,”他说,“谁的孩子都是孩子。”
“其实我也有私心,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豆丁的存在。”
每当有人喊他“豆丁爸爸”,“豆丁”的名字都会被提及,“这是我能想到的,证实他存在的方式,即使我看不见他,摸不到他。”
豆丁爸爸注视着直播间的画面,在简介栏输入:“父爱如山为父则刚,母爱如水为母则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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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下,爸爸妈妈们舞动的身影与摇曳的树影交织。两个裹在毛绒外套里的小女孩——芊芊和妮妮,并肩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片舞动的方阵。
“那是我妈妈。”
“旁边那个灰衣服的是我妈妈。”
突然,其中一个孩子朝着寒夜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喊出声:“妈妈辛苦了!”
舞蹈的节拍没有停歇,那些奋力舞动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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