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朱安等了鲁迅数十年,托人传来一句话,成了他余生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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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三十年代的上海,鲁迅是新文化的旗手,他的笔是刺向旧世界的投枪。

在大陆新邨,他与灵魂伴侣许广平、幼子海婴构筑了新生活的堡垒。

他似乎已将北平旧宅那个由母亲一手包办的婚姻彻底埋葬在时代的尘埃里。

那晚,他正在书房枯坐,女佣在门外轻声通报:“先生,楼下来了位北平的客人,说……说认识家里的老太太。”

话音未落,鲁迅手中的派克笔骤然滑落,在稿纸上晕开一个硕大的墨点,像一个无法弥合的、来自过去的黑色深渊,他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01

一九三四年的上海,秋老虎正发挥着最后的余威。大陆新邨九号的二楼书房里,却是一片安然的宁静。阳光大方地穿过明净的玻璃窗,斜斜地铺洒在红棕色的木地板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一群金色的、舞倦了的精灵。

书桌上,稿纸摊开,墨迹未干。周树人,或者说,那个笔名叫“鲁迅”的男人,正专注地审阅着一篇刚完稿的杂文。他的眉心习惯性地微蹙,唇上标志性的浓密胡须随着他默读的节奏轻轻翕动。这是一个斗士的姿态,锋利,且随时准备出击。

“呀……呀……”

一声含糊不清的、带着奶味的叫喊从他脚边传来。鲁迅的眉头瞬间舒展开,眼里的锐气化作一片柔波。他低下头,只见不到两岁的儿子海婴,正抓着他的裤管,努力地想往上爬。小家伙肉嘟嘟的脸蛋因为使劲而涨得通红,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粹的依赖。

鲁迅放下手中的派克笔,弯腰将这个沉甸甸的小肉团抱进怀里。海婴立刻咯咯地笑起来,小手不安分地去抓父亲的眼睛,嘴里发出更多意义不明的音节。

“海婴,别闹你爸爸,他在忙正事呢。”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门口响起。许广平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甜品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看着眼前父子俩的互动,眼神里满是幸福的光晕。

“没事,刚好看累了,歇歇眼睛。”鲁迅把儿子往上颠了颠,海婴在他的臂弯里乐得手舞足蹈。

这间屋子里,有他深爱的伴侣,有他寄予希望的幼子。空气中混合着咖啡的醇香、新书的油墨味,还有许广平身上淡淡的雪花膏气息和海婴身上的奶香。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名为“家”的结界,一个能让他卸下所有盔甲,变回普通丈夫与父亲周树人的温暖港湾。他似乎已经将那些沉重的、不愉快的往事,连同那个被他称作“母亲送我的礼物”的女人,一同尘封在了记忆最深处的角落,轻易不去触碰。

下午,几位文学上的朋友来访,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他们从时局聊到文坛,从西洋的新思潮谈到国内的旧顽固,言谈间充满了知识分子的激昂与热忱。许广平为大家端上茶点,海婴则被阿三抱着,好奇地看着这些高谈阔论的叔叔伯伯。

其中一位姓曹的朋友,环顾了一下这间布置得简洁又温馨的客厅,目光最终落在了墙上那张新挂不久的全家福上。照片里,鲁迅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许广平依偎在他身旁,怀里抱着白胖的海婴。

“豫才兄,”曹先生端起茶杯,由衷地感慨道,“你现在可算是真正的人生圆满了。有景宋这样理解你的伴侣,又有海婴这么可爱的孩子,我们这些还在孤身奋战的人,看了真是羡慕。”

鲁迅听了,嘴角也泛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他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这份“圆满”。他确实感到满足。这种安稳的、有根的感觉,是他漂泊半生以来,第一次真切地拥有。

曹先生喝了口茶,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随口一转:“说起来,北平那边……都还好吧?老太太身体可还硬朗?”

“北平那边”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突然投进了鲁迅内心平静的湖面。他脸上的那一丝松弛的笑意,瞬间凝固了零点几秒,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垂下眼帘,拿起自己的茶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水面上的浮沫,动作显得有些刻意。屋里的光线似乎也暗淡了一瞬。

“都好,有劳挂心。”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气氛里那根看不见的弦,却被拨动了。许广平何其敏锐,她立刻感受到了丈夫身上一闪而过的僵硬。她笑着站起身,给曹先生续上水,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最近的一场画展上:“曹先生,前两天您去看那个西洋画展了吗?听说有好几幅印象派的杰作,豫才还念叨着想去看看呢。”

话题被自然地岔开,客厅里的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可许广平的心里,却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那个“那边”,那个“北平”,就像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时刻盘旋在这个看似幸福美满的家庭上空。她知道它的存在,也知道丈夫刻意回避的缘由,但只要它不主动现身,他们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夜色渐深,宾客散去。大陆新邨恢复了它惯有的宁静,只剩下远处传来的几声汽车鸣笛。海婴早已熟睡,呼吸均匀绵长。许广平在灯下整理着丈夫换下的衣物,发现他今天抽的烟比往常多了许多,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坟。

鲁迅独自在书房里枯坐。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只是任由自己陷在藤椅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曹先生那句无心之言,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撬开了他记忆的旧锁。那座位于北平西三条胡同里的灰色大宅,那空旷的院落,那永远沉默、仿佛没有自己生命气息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一种被无形枷锁捆绑的窒息感。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稿纸,想用文字将这股烦闷驱散。他要写,要继续写,要用最锋利的笔,去戳破那些吃人的礼教,去解剖那些麻木的灵魂。他仿佛只有在战斗的时候,才能暂时忘记自己也是这旧制度不光彩的一部分。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墨水流淌,组成一个个充满力量的方块字。他写得很快,很用力,仿佛要将全部心神都灌注进去。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先生。”是女佣阿三的声音。

“什么事?”鲁迅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楼下有客。”阿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人说是从北平来的……”

鲁迅的心猛地一沉。

阿三还在继续说:“……还说,还说认识家里的老太太。”

“啪嗒。”

一滴浓黑的墨汁,从鲁迅的笔尖滴落,在他刚写下的那个“人”字上,晕开成一个丑陋的、无法抹去的污点。他感到一股来自遥远过去的、阴冷的气息,穿透了上海夜晚的喧嚣与温暖,直接吹进了他这间充满书香和人情味的书房。烦躁感愈发强烈,像一把火在胸口烧。

他想打发走,说自己睡了,或者不见。可“认识老太太”这几个字,又像一条绳索,让他无法轻易拒绝。他深吸一口气,将笔重重地搁在笔洗上,站起身。

“知道了,我这就下去。”

他要亲自去见见这个“不速之客”,速战速决,尽快将这股来自“那边”的气息驱逐出去,别让它污染了这里的空气,别扰了广平和海婴的安宁。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打开房门,走下楼梯。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灯光下,一个男人局促不安地站着,背对着他,正好奇地打量着墙上的那张全家福。

男人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粗布对襟褂子,裤腿上还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北平四合院里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陈年旧事的气味。

鲁迅在楼梯口站定了,他看着那个背影,一种早已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清了清嗓子。

那人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来。

02

当上海的阳光正暖洋洋地照在大陆新邨的窗台时,北平西三条二十一号,那座被称作“八道湾”的大宅院,才刚刚从黎明前的灰蒙中苏醒。

这里没有阳光,或者说,阳光很难照进朱安的心里。

天边才泛起鱼肚白,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还挂着几颗残星,朱安就已经醒了。她的生物钟比挂在堂屋里的那台老座钟还要准。她不需要闹钟,长年累月的孤寂与责任,是她最好的催醒剂。

她没有像寻常妇人那样,在床上多赖片刻。她直挺挺地坐起身,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ah水,仿佛一个上紧了发条的木偶。房间里很冷,空气像是结了冰。她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和袖口都已磨出毛边的蓝布褂子,然后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平静的、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的脸。高高的颧骨,紧抿的嘴唇,一双眼睛因为常年低垂而显得有些呆滞,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她熟练地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这个发髻,就像她的生活,规矩、沉闷,没有一丝变化。

梳洗完毕,她的第一件事,是去东厢房伺候婆婆,鲁迅的母亲鲁瑞。

“太太,您醒了?”朱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特有的、因为不常说话而产生的沙涩感。

老太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朱安便走上前,熟练地帮她捶背、穿衣、端来洗脸水。整个过程,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沉默是这个院子里最常见的语言。

“太太,今天早上喝粥还是吃面?”朱安问。

“稀一点。”老太太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朱安转身走进那间又大又黑的厨房,开始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是这清晨里唯一跳动的色彩。她煮的粥,永远是那么不稀不稠,恰到好处。

她对老太太的口味和习惯,比对自己还要了解。伺候好婆婆,是她在这个家里最重要的职责,也是她确认自己“周家大太太”身份的日常仪式。

用过早饭,老太太回到自己房里念佛,或者由邻居的老太太们陪着说说话。朱安的一天才算真正开始。可她的“一天”,内容却乏善可陈得令人心酸。

她会先拿起扫帚,仔仔细细地清扫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八道湾的院子很大,大得能听见风穿堂而过的回声。鲁迅和周作人兄弟俩分家后,这里便显得愈发空旷。朱安的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刷拉、刷拉”的声响,这声音陪伴了她无数个日日夜夜。

扫完院子,她会用抹布擦拭堂屋里的家具。那张八仙桌,那几把太师椅,她每天都擦得一尘不染。她擦得最仔细的,是西厢房那间书房里的书桌。那是鲁迅曾经用过的。他早已搬离这里,去了南方,可朱安依旧每天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仿佛主人随时都会回来。她用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上面没有一丝灰尘,只有冰冷的木质触感。她想象着那个男人曾经坐在这里奋笔疾书的样子,那是一个她永远无法走进的世界。

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她会搬出那台老旧的缝纫机,坐在廊檐下,给婆婆缝制过冬的棉鞋,或者修改一件旧衣服。缝纫机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单调而有节奏。她不抬头,也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针线。

有时候,一只蚂蚁从她脚边经过,她能看着那只蚂蚁搬运一颗米粒看上小半个时辰。她的时间,似乎是静止的,或者说,被拉成了无限长。

她不是没有想过。刚嫁过来的时候,那个头顶假辫子,满脸都写着不情愿和反抗的男人,是她少女时期所有噩梦的开端。可她不恨他。在她的认知里,女人的命,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嫁给了他,她就是周家的人,是他的妻。

哪怕这个“妻”只是个名分,她也要守着。

她知道他在上海的生活。街坊邻居们的闲言碎语,远房亲戚们来探望时欲言又止的神情,都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时不时地扎她一下。他们说,先生在上海又“娶”了一个,还是个女学生。他们说,先生有了儿子,长得白白胖胖。

每当听到这些,朱安只是低下头,继续做着手里的活计,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不哭,不闹,也不辩解。仿佛那些话语描述的,是另一个世界里不相干的人。但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那张宽大的、冰冷的婚床上,会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她不是不痛,只是她早已学会了如何与疼痛共处。她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和血泪,都咽回肚子里,然后用更沉默、更用力的姿态,去“守”好这个家,去“伺候”好婆婆。



这仿佛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是她在这场名存实亡的婚姻里,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只要她还是“周家大太太”,只要她还守着这个门,她就不是一个被彻底抛弃的人。

这天,一个许久不联系的远房表姑来看望老太太。临走时,表姑拉着朱安的手,走到院子一角,避开旁人。

“安侄女啊,”表姑看着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疼地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还年轻,这日子……总不能就这么过一辈子吧?外头的事,姑妈也听说了,那周先生他……他这样对你,你……你也该为自己想想啊。”

朱安静静地听着,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她从表姑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然后对着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姑妈,您说的哪里话。”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是那么轻,那么平,“我没什么苦的。我是周家的人,伺候婆婆,守着这个家,都是我分内的事。您快回去吧,天晚了路不好走。”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厨房,给客人准备路上喝的水。她的不辩解、不抱怨,她那份近乎麻木的“认命”,让那位本想为她抱不平的表姑,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朱安那个瘦削而固执的背影,表姑只觉得一阵心寒。这个女人,已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规矩的牌坊,一座献祭给旧礼教的、无声的活雕像。

03

在上海的文化圈里,鲁迅是一面旗帜,一把出鞘的利剑。他的笔,就是他的武器。

一个周末的下午,在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里,举办了一场小型的新文学沙龙。鲁迅作为主讲人,坐在人群中央。他那天讲的主题,正是“礼教与女性”。

“所谓‘三从四德’,所谓‘父母之命’,究竟是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是一根根绳索,捆住了我们一半的同胞!它把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情感的女人,变成一件件可以买卖、可以赠予的物品!这种包办的、没有人性的婚姻,不是家庭,是坟墓!是吃人的!”

他的话语如惊雷,在小小的咖啡馆里炸响。在座的青年们,无论是男是女,都听得热血沸沸。他们看着台上那个身材不高,却仿佛顶天立地的先生,眼神里充满了崇拜与敬仰。在他们看来,鲁迅先生不仅是在写文章,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向那个黑暗、腐朽的旧世界宣战。

演讲结束时,掌声雷动。鲁迅在众人的簇拥下,简单回答了几个问题,便抽身离去。他不喜欢这种热闹。

回到家,夜已经深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许广平已经睡下,呼吸均匀。他走到婴儿床边,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儿子海婴熟睡的脸庞。小家伙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鲁迅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蛋,可手伸到一半,却又僵在了半空中。

刚刚在沙龙上,他痛斥“吃人的礼教”,痛斥“没有人性的婚姻”。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掷地有声。

可此刻,在这静谧的夜里,那些话语却像一把把回旋的刀子,齐刷刷地向他自己扎来。

他,鲁迅,周树人,不也正是这“吃人礼教”的一部分吗?

他不是也遵从了“父母之命”,娶了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吗?

他不是也把那个女人,像一件旧家具一样,搁置在了北平那个阴冷的院子里,让她守着一个空洞的名分,过着坟墓一般的生活吗?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讽刺感和负罪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虚伪的戏子,白天在舞台上扮演着光芒万丈的英雄,晚上卸了妆,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最卑劣的小丑。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审判别人,到头来,却发现最终的被告席上,站着的是他自己。

他仓皇地退出了卧室,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幸福与纯净。

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用力地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暂时麻痹了神经,却无法驱散心头的阴霾。

从那以后,家里的人都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有时候会一连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也更容易发脾气,常常会因为稿纸上一个不顺眼的字,或者阿三不小心打翻了茶杯这样的小事而大发雷霆。

许广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不止一次地问他:“豫才,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总看你心事重重的,晚上也睡不好。”

鲁迅总是避开她探寻的、充满关切的目光,强作轻松地回答:“没什么,就是想些文章里的事。你也知道,跟那些旧东西打交道,总会弄得一身晦气。”

他不敢说,也无法说。他怎么能对他视若灵魂伴侣的广平,坦白自己内心深处对另一个女人的愧疚与煎熬?他怎么能让这份源于旧制度的污秽,来玷污他们之间这份来之不易的、建立在新思想基础上的爱情?



这个秘密,成了他心头的一道枷索。他越是想挣脱,那枷索就勒得越紧。

他开始用更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他的文章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犀利,更加刻毒,仿佛要将内心所有的焦灼、矛盾与自我憎恶,都倾泻在笔端,射向那个他既痛恨又无法摆脱的旧世界。

一天深夜,许广平从梦中醒来,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她披上衣服起身,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看见鲁迅没有在写字,而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异常孤寂和沉重。

许广平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丈夫的心里,藏着一个深渊。而她,就站在这深渊的边缘,却无力将他拉上来。

就在这时,鲁迅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他的眼神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闪过一丝慌乱,仿佛一个被人撞破了秘密的孩子。他迅速掐灭了烟,勉强笑了笑:“怎么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许广平走进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那因为熬夜而有些冰凉的背上,“豫才,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们一起担着。”

鲁迅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许广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沙哑地说:“没什么大事。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天气凉了,别冻着。”

他把她送回卧室,又独自回到了书房。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黑暗中,他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双臂里。那块心病,那个枷锁,是他一个人的战争,他必须独自面对。

04

从北平开往上海的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轰鸣,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载着形形色色的人,奔向那个充满机遇与浮华的“东方巴黎”。

周德茂就坐在这趟列车的硬座车厢里。他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跟周家算是出了五服的远亲。这次去上海,是为了谈一笔药材生意。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褂子,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个用油纸仔仔细细包了七八层的小纸包。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火车的轰鸣声和车厢里的喧闹声,都仿佛离他很远。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想着几天前在北平八道湾那个院子里发生的一幕。

临行前,他受村里长辈的嘱托,去八道湾探望一下鲁迅的母亲。老太太精神尚可,只是人清瘦了不少。真正让他心里堵得慌的,是那个被称为“大太太”的女人——朱安。

在他的印象里,朱安一直是个沉默寡if言、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那天他去的时候,朱安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一张空着的大书桌。她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周德茂看着她那个瘦削的、弓着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发酸。整个大院子空空荡荡,就只有她和老太太两个人,安静得像一座庙。

他跟老太太聊了一会儿家常,便准备告辞。朱安送他到门口,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递给他。

“德茂兄弟,这是我做了些家乡的糕点,你带去上海,给……给先生和那边的小少爷尝尝。就说是,家乡的味道。”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周德茂接过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纸包,心里五味杂陈。他一个粗人,也知道这位“大太太”和那位上海滩大名鼎鼎的周先生之间是怎么回事。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明明是正室,却要给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准备糕点,这算怎么一回事?

他正想说点什么,朱安却突然叫住了他。

“德茂兄弟,等等。”

周德茂回过头,看见朱安站在门槛里头,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那双黯淡的眼睛。她没有哭,脸上也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平静得就像院子里那口枯井的水面。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她一字一顿地,非常清晰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说完,她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德茂兄弟,这话,你务必亲口告诉先生。一定……要亲口说,别让旁人听见。”

她说话时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却让周德茂这个走南闯北的汉子,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千斤重的压力。他甚至没敢多问一句,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把那句话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从北平到上海的一路,周德茂心里就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不懂什么新文化、旧礼教的大道理,但他能感觉到,朱安托他带的那句话,分量太重了。它不像那包糕点,只是一个简单的问候。它更像是一封写在空气里的遗书,或是一道无法回避的判决。

火车终于驶进了上海站。一出站台,那股扑面而来的繁华与喧嚣,让周德茂这个北方汉子有些喘不过气来。高楼大厦,汽车电车,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这一切都和他熟悉的那个灰墙灰瓦的北平,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按照地址,找到了大陆新邨。看着那一排排漂亮整洁的西式里弄房子,他心里更是忐忑。他忍不住回想起八道湾那个寂静、破败的院子,和那个像“活死人”一样的朱安。这两个世界的巨大反差,让他对即将要见的这位大文豪“周先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畏惧。

他感觉自己不像个来谈生意的商人,倒像个古代戏文里身负重要使命的信使。只不过,他要传递的不是什么捷报或圣旨,而是一句可能会搅乱这个漂亮房子里一切安宁的话。

他在九号门前徘徊了很久,几次想转身就走,把那句话烂在肚子里。可一闭上眼,朱安那双平静而绝望的眼睛就浮现在眼前。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整理了一下衣襟,走上前去,叩响了那扇黑色的木门。

05

门开了,是女佣阿三。周德茂结结巴巴地说明了来意。很快,他便被请进了那个只在画报上见过的、铺着地毯、摆着沙发的“客厅”里。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周德茂紧张地站了起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看见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楼上走了下来。那人身材不高,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思。周德茂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肯定就是周先生了。

鲁迅打量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认出是老家那边的一个远亲。他心里的烦躁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是德茂啊,什么时候到的?坐吧。”鲁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则在主位上坐下,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亲近的疏离。

阿三端上了茶。鲁迅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北平的情况,问话的内容,始终围绕着母亲的身体、起居,绝口不提其他。周德茂被他那股威严的气场压得大气不敢喘,回答得磕磕巴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客厅里的气氛,尴尬得几乎要凝固。

就在这时,楼梯上又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许广平抱着海婴走了下来,她显然是想下来缓和一下气氛。

“这位就是德茂兄弟吧?远道而来,辛苦了。”许广平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她把怀里的海婴往前送了送,柔声说:“这是海婴,快,叫叔公。”

海婴不怕生,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周德茂。周德茂那张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脸,在看到孩子的瞬间,立刻松弛了下来,露出一个憨厚而淳朴的笑容。他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那个被他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油纸包。

“这……这是……这是大太太让我带来的,给……给小少爷尝尝鲜。”他把糕点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

“大太太”这三个字,像一声惊雷,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响。

许广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抱着孩子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默默地退到了一旁,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她知道这个称呼的分量,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鲁迅的脸色,则在这一瞬间沉到了底。他没有去看那包散发着乡土气息的糕点,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的儿子。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周德茂。

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母亲……身体到底如何?”鲁迅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刻意加重了“母亲”两个字,仿佛在提醒对方,他只关心这一个。

周德茂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魂都快吓飞了。他赶紧把老太太的饮食起居、精神状况仔仔细细地汇报了一遍,不敢有丝毫遗漏。

之后,客厅里陷入了更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周德茂如坐针毡,手心里全是汗。鲁迅则端着茶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已经凉掉的茶,眼神阴郁地看着窗外。他似乎是在用沉默,逼迫这个不受欢迎的客人尽快告辞。

周德茂当然也想立刻就走,逃离这个让他喘不过气的房子。可是,朱安那张平静的脸,那句沉重的嘱托,又像一道符咒,牢牢地钉住了他的脚步。他心里天人交战,汗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那句话,他说还是不说?说了,眼前这位周先生会不会当场把他轰出去?不说,他又怎么对得起八道湾那个可怜女人的托付?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周德茂觉得再坐下去自己就要窒息了。他咬了咬牙,终于鼓足勇气,猛地站起身来。

“那……那……周先生,天不早了,俺……俺就先告辞了。”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自己会反悔。

鲁迅“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算是同意了。

周德茂如蒙大赦,逃也似的朝门口走去。他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只要轻轻一转,他就可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就在这时,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到鲁迅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冷硬而决绝。许广平抱着孩子,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像一尊忧伤的雕像。

周德茂的脸涨得通红,一种混杂着同情、责任和豁出去的勇气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看着鲁迅,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用一种近乎请求的、沙哑而沉重的语气,几乎是吼了出来:“周先生,俺……俺走之前,大太太她……她还有一句话,让俺无论如何,一定要亲口说给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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