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掌公主”李敏：从话剧舞台到微短剧“霸道婆婆”

演了多年话剧，国家话剧院演员李敏怎么也没想到，在微短剧《回到70年代霸道婆婆带我飞》中出演“霸道婆婆”月梅，竟意外出圈，还收获了“掌公主”的称号。

李敏是国内较早踏入这一新兴领域的专业演员。彼时，她也面临微短剧Low的质疑。

不过，始终认准“演员的价值在有戏可演、有角色可塑”的初心，李敏从最初难适应“无逻辑快节奏”，到如今凭细腻表演打动观众。她的出圈，亦是对“表演无高低，角色有重量”的最好印证。

壹

在《回到70年代霸道婆婆带我飞》（以下简称“回到70年代”）中李敏饰演的“霸道婆婆”月梅，凭借“从头打到尾”的强冲突戏份与细腻入微的情感表达，成为微短剧中又一个出圈的角色。

剧中的月梅身形瘦削，却“不怒自威”，抬手扇巴掌的动作干脆利落。然而，这些“巴掌”并非无脑宣泄：丈夫与青梅竹马生下儿子沈傲天，却隐瞒真相；因月梅疼爱亲生女儿宝珠（姜南溪），父女俩不仅丢弃宝珠，更联手下药毒死月梅。重生后的月梅，每一个巴掌都带着角色的委屈与决绝，让观众看得解气又共情。

李敏的表演，不仅在于扇巴掌的凌厉和霸气，更在细微处埋下“情感”。

当月梅终于见到失散的女儿宝珠时，她先是“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对方，紧接着眼圈慢慢泛红，嘴角微微瘪起，努力克制着想哭的冲动，直到颤抖着说出“妈终于找到你了”，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这一连串细节，把重生后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后怕，演绎得淋漓尽致，让观众瞬间共情角色的柔软内心。

《回到70年代》热播后，李敏被网友亲切称为“掌公主”，她甚至收到不少观众留言追问——老师，演扇巴掌戏是不是特别爽？

对此，李敏说：“都不会真打的，大部分是对着摄影机比划，和‘挨打’的演员有一个错位。”拍这些打戏的时候，李敏都很小心，有时需要拍两个人的景，又怕真打到演员，“还是有误伤。有次我抬手，对方正好回头，就真碰到了。”

贰

在“掌公主”出圈前，李敏已经拍过多部微短剧，而在此之前，这位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就职于中国国家话剧院的资深演员，她的主要舞台是话剧、影视剧。

李敏在电视剧《暗算》中扮演罗雪

李敏与微短剧的缘分，始于长剧拍摄锐减。疫情期间，因各种原因几乎暂停拍戏七八年的她重新接戏，却发现剧组邀约寥寥。一位曾合作过的长剧副导演向她推荐“微短剧”这一新形式，尽管此前从未听说过微短剧、竖屏剧，抱着“试试”的想法，她还是答应了邀约。

然而，到了真正拍摄时，李敏才发现这种“新”与自己几十年的表演认知几乎相悖。

最初的拍摄，让她最不适应的是微短剧情节、故事的“无逻辑快节奏”。她说：“剧本特别简单，前言不搭后语，我跟导演掰扯‘为什么不合理’，结果导演说‘老师，我们没有逻辑，不要讲逻辑，你就按结果演’。”

作为中央戏剧学院毕业的科班演员，话剧舞台和影视剧拍摄里“体验式表演”的根基太深，突然要舍弃情绪铺垫、跳过过程直接“出结果”，李敏的感受是“心里不太接受，很排斥”。

更让她犯难的是“夸张的卡点表演”。她说：“你看我们在生活里吃惊是自然反应，可微短剧要你张大嘴、瞪大眼，还得停在那个动作上卡帧。”

让李敏甚至有些哭笑不得的是，有时候导演还要现场示范，让她这个拍了20多年戏的资深演员站在镜头前觉得“尴尬又别扭”。但看着剧组所有人都在等，她又咬牙调整，“微短剧拍摄预算有限，节奏特别快，那我接了工作就要按照别人的要求来，不能耽误大家时间。”

那段时间，李敏也总在问自己：“都是表演，别人能适应，你为什么不行？我们是演员，没什么不能够适应的。”到后来，她也想明白了，自己不是演不来没有逻辑、夸张的表演，只是心里不太接受，“好像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叁

第一部微短剧演了什么角色？对于抛来的这个问题，李敏想了想，坦言“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早期这个行业的确比较混乱：制作粗糙，演员多是模特、网红，科班出身的演员是少数派。

拍了一部后，紧接着就有第二部、第三部找过来。拍了三四年微短剧，李敏记不得自己到底拍了多少部微短剧。但演主角的时候少，大部分是配角，比如妈妈、婆婆、奶奶，角色或善良或恶毒。那些恶毒的角色，她们的恶没有任何前因后果，也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很脸谱化。在拍摄时，被始终要求处在一个很高频的状态，随时在冲突、咆哮的边缘。每当这个时候，李敏就会尽量做一些调整，尽可能让人物的行为合理化。

从去年开始，李敏发现微短剧有了一些变化。大部分剧集在开机前会围读剧本，导演会阐释，演员们在一起聊剧本，聊角色。在现场也会提前走戏。表演中，大部分导演的要求也从“不要体验，只要结果”转变为“允许体验，自然表达”。

“我觉得有点回到长剧的感觉，短剧也不再单纯追求短平快，大家会花时间去揣摩角色、探讨角色。”李敏觉得，现在微短剧的表演已经和长剧、电影没太大区别，那些过去看起来无用的起承转合、情绪变化不会再“一剪没”，在拍摄时导演甚至鼓励这样的表演。

在和业内头部厂牌听花岛合作时，李敏的这种感觉更为强烈。她记得双方合作的第一部剧时，当时有一场妈妈训斥女儿的爆发戏。在拍摄时，李敏情不自禁就进入角色。一场戏拍完，现场导演忍不住夸奖“老师演得真好”。在那一瞬间，李敏好像有些恍惚：拍了多年微短剧，现场几乎听不到导演对演技的夸奖。

《回到70年代》剧组在筹备时，就邀请李敏出演“霸道婆婆”月梅。

这部短剧拍了13天，对李敏来说，不仅是角色出圈，更是微短剧制作升级的缩影：“我拍微短剧最短3天一部，几乎没有睡觉的时候，累到吃速效救心丸。现在真的进步很多，团队会花半个月打磨一部戏，导演抠细节，演员聊角色，整个剧组的氛围都不一样，你会觉得‘这不是在赶工，是在创作’，特别踏实。”

肆

作为最早一批踏入微短剧的资深演员，李敏见证了行业内对微短剧态度的转变。

几年前，很多演员朋友听说她要拍微短剧，都很惊讶，“大家都觉得有些Low，觉得你怎么去演这个。”那时，李敏还会推荐大家去演，但几乎没人愿意尝试。可到了去年，有演员朋友主动找她，说现在也想拍微短剧，有合适的介绍一下。

在李敏看来，这种变化，一方面是微短剧产业的迅速发展，另一方面则是微短剧质量的提档升级。“大家都说横店缺爸、缺妈、缺老演员，其实不是真的缺人，是缺有经验、能扛戏的演员。”在李敏看来，这种缺人的背后，是整个微短剧对拍摄的质量和演员表演有了更多要求。原来微短剧不讲究演技，现在质量要求高了，需要能把握角色的演员，可好演员档期经常串不开，就显得“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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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李敏，每个月都有戏约，有时甚至会“档期撞车”，只能推掉一部分戏。“找过来的戏，大多是演妈妈、婆婆，配角多，但戏份重，角色如果不出彩，整部剧都容易‘塌’。”

去年她还拍了不少“银发爱情”题材的微短剧，演中年女主，“那段时间这类剧特别火，大家都跟风拍，现在题材又变了，微短剧就是这样，一个题材火了，很快就有类似的，网友还会对比‘这部和那部有啥不一样’，挺逗的。”

拍戏之外，她也有自己的“坚持”：比如拍农村戏时，拒绝精致妆容。“《回到70年代》里我演农村老太太，第一天化妆师给我化了妆，我跟导演说‘太精致了，农村老太太天天干活，哪能这么干净’，后来就不化妆了，只稍微勾了点眉毛，因为灯光下没眉毛不好看。”她说自己没形象包袱，“演员的职业就是演什么像什么，老太太也好，妈妈也好，只要角色需要，怎么都成。”

现在的李敏，依然保持着“长剧微短剧两手抓”的状态。微短剧对她来说，早已不是“无奈选择”，而是“能持续创作的新领域”。

回望这几年的微短剧之路，她没什么“升华”的感慨，只觉得“演员要适应变化”，她说：“70后的表演经验不是‘陈旧’，但也不能固守，要学年轻人自然的生活化表演，也要接受新的表演形式。微短剧从粗糙到正规，我从排斥到适应，其实都是在学习，只要还能演，就不想停下来。”

红星新闻记者 邱峻峰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