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兰到上海那天,是个飘着细雨的清晨。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十几个小时,她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五百块钱,手心全是汗。出站口的人潮涌着热浪,高楼像擎天柱似的戳在云里,她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心里又慌又怯。
“桂兰姐?”
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朝她挥手,是同乡介绍的中介张姐。李桂兰赶紧拎起脚边的蛇皮袋,快步走过去,声音带着点颤:“张姐,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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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气啥,” 张姐接过她的袋子,掂量了下,“就这点东西?”
“嗯,老家没啥值钱的,就带了两身换洗衣裳,还有我妈做的咸菜。” 李桂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是安徽农村的,男人三年前走了,留下两个上学的娃和一堆债。村里的人都说,上海挣钱多,当保姆一个月顶在老家干半年,她咬咬牙,把娃托付给婆婆,揣着希望来了。
张姐带她去的雇主家,在一个高档小区。电梯刷卡才能上,楼道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一点声音。李桂兰紧张得不敢呼吸,连鞋都忘了换,还是张姐提醒她,才赶紧把脚上的布鞋脱了,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凉丝丝的。
开门的是女主人,叫陈曼,三十多岁,长得很漂亮,穿着真丝睡衣,说话轻声细语的:“来了?张姐跟我提过你。”
男主人叫周明,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冲她点了点头:“以后家里就拜托你了,主要是照顾老人和做些家务。”
家里还有个老太太,是周明的母亲,半身不遂,躺在床上,需要人喂饭、擦身、翻身。
李桂兰连忙应着:“放心吧老板,我一定好好干。”
她住的地方是客厅阳台隔出来的小隔间,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柜子。但李桂兰已经很满足了,有地方住,能挣钱,比啥都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桂兰就起来了。她先把老太太的房间收拾干净,然后去厨房做早饭。陈曼和周明上班早,她得提前把早饭做好,再帮老太太洗漱、喂饭。
老太太脾气不太好,有时候会莫名发火,把碗摔了,或者故意刁难她。有一次,李桂兰给她擦身,她突然抬手一巴掌打在李桂兰脸上,打得她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李桂兰没哭,也没抱怨,只是默默捡起地上的毛巾,继续给老太太擦身。她知道,出门在外,受点委屈不算啥,只要能拿到工资,给娃交学费、还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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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曼和周明对她还算客气。陈曼喜欢买奢侈品,衣柜里挂满了名牌衣服和包包,梳妆台上摆满了化妆品和首饰。李桂兰每次打扫房间,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什么。
周明是做工程的,经常出差,有时候一去就是半个月。陈曼在一家外企上班,工作忙,有时候晚上也不回来。家里大部分时间,就只有李桂兰和老太太。
李桂兰干活勤快,手脚麻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太太也被照顾得妥妥帖帖。陈曼和周明对她越来越信任,后来家里的钥匙也给了她一把,有时候出差,还会把一些重要的东西交给她保管。
一晃三年过去,李桂兰从没出过差错。她省吃俭用,把大部分工资都寄回了老家,婆婆说,娃的学费交了,债也还得差不多了,让她放心。
第四年,陈曼生了个女儿,叫念念。李桂兰的活儿更忙了,既要照顾老太太,又要照顾刚出生的婴儿。喂奶、换尿布、哄睡觉,还要做饭、做家务,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但她看着念念粉嘟嘟的小脸,心里软乎乎的。念念很乖,不怎么哭闹,有时候李桂兰干活,她就躺在婴儿车里,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咯咯地笑。李桂兰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孙女一样疼,有好吃的先给她留着,没事的时候就抱着她说话、唱歌。
陈曼和周明看她对念念这么好,对她更放心了。周明出差回来,会给她带些当地的特产;陈曼有时候买衣服,也会给她买两件便宜的 T 恤和裤子。
李桂兰觉得,自己遇上了好雇主,虽然累,但心里踏实。她想着,再干几年,等娃上了大学,她就回老家,守着婆婆,安安稳稳过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是八年。
这八年里,李桂兰从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变成了快五十的人。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她干活的劲头一点没减。
老太太在她的照顾下,身体一直很稳定,虽然还是半身不遂,但精神头不错。念念也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了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一口一个 “兰姨” 叫着,跟她特别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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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兰的两个娃,一个考上了大学,一个读了高中,都很懂事,经常给她打电话,让她注意身体。
李桂兰觉得,自己的苦日子终于熬出头了。她算了算,再干两年,攒点钱,就可以回老家盖个新房子,颐养天年了。
可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那天是周六,陈曼不用上班,在家休息。李桂兰像往常一样,打扫完客厅,就去打扫陈曼的卧室。
陈曼的梳妆台上,首饰盒敞开着,里面的项链、手链、耳环摆得整整齐齐。李桂兰打扫的时候,特意绕开了首饰盒,生怕碰乱了。
中午,陈曼突然尖叫起来:“我的项链呢?我的那条钻石项链不见了!”
李桂兰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叫声,赶紧跑了出来:“陈姐,怎么了?”
陈曼脸色苍白,手里拿着首饰盒,翻来覆去地找:“我那条项链呢?就是周明去年给我买的那条,价值十几万的,怎么不见了?”
周明也从书房跑了出来:“怎么回事?慢慢找,别急。”
“我能不急吗?那可是十几万啊!” 陈曼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昨天晚上还戴着呢,就放在首饰盒里,今天早上起来就没了!”
周明皱着眉头:“再好好找找,是不是放错地方了?”
陈曼把梳妆台上的东西都翻了一遍,又去衣柜里、床上找,都没找到。她突然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李桂兰,语气带着怀疑:“兰姨,是不是你拿了?”
李桂兰愣住了,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陈姐,你……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怎么会拿你的项链?”
“不是你是谁?” 陈曼的情绪激动起来,“家里就我们几个人,我和周明没动,我妈躺在床上动不了,除了你,还有谁?”
“我没有!” 李桂兰的声音有些颤抖,心里又委屈又愤怒,“我在你家干了八年,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从来没拿过你们家一针一线!”
“八年又怎么样?人是会变的!” 陈曼指着她,“是不是你看这条项链值钱,就偷偷拿走了?我告诉你,赶紧交出来,不然我报警了!”
周明站在一旁,眉头皱得更紧了:“兰姨,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打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哪里了?或者放错地方了?如果是你拿的,现在交出来,我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毕竟你在我们家干了这么多年。”
“我真的没拿!” 李桂兰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打扫的时候,根本就没碰你的首饰盒,怎么会拿你的项链?你们不能冤枉我啊!”
“冤枉你?” 陈曼冷笑一声,“不是你拿的,项链怎么会凭空消失?我们家又没进小偷!”
老太太躺在床上,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没人听得懂。念念吓得躲在周明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李桂兰。
李桂兰看着眼前这对夫妇,心里一阵冰凉。八年了,她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把他们当成家人,尽心尽力地照顾老人和孩子,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不信任她,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她偷东西。
“既然你们不相信我,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桂兰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泪,“我这就收拾东西走,你们报警吧,让警察来查,我没做过的事,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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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转身走进自己的小隔间,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很少,还是八年前带来的那两身换洗衣裳,还有这几年陈曼给她买的几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的。她把衣服放进蛇皮袋里,又把自己的生活用品收拾好,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八年的付出,八年的感情,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真心实意地对待别人,换来的却是怀疑和冤枉。
她收拾完衣服,准备去拿放在柜子上的一个小盒子。那是她这八年攒下来的一些零钱,还有孩子们给她寄来的照片,她一直宝贝得不得了。
可当她伸手去拿盒子的时候,突然愣住了。
柜子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正是陈曼装那条钻石项链的盒子!
李桂兰的心怦怦直跳,她赶紧拿起盒子,打开一看,里面那条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怎么也没想到,项链竟然会在这里!
她拿着盒子,走出隔间,声音有些沙哑:“陈姐,周哥,你们看……”
陈曼和周明围了过来,看到盒子里的项链,都愣住了。
“这…… 这怎么会在你这儿?” 陈曼的语气有些尴尬。
李桂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是刚收拾东西的时候才看到的,就在我柜子的角落里。”
周明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难道是念念?”
他转身看向躲在身后的念念:“念念,是不是你把妈妈的项链拿过来放在兰姨柜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