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先生,”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酒。
他不喜欢,但婆婆说天冷了能暖身子。
屋里的人没有抬头,只从纸山和烟雾里传来一个字:“嗯。”
她没有走,那双小脚在门槛上蹭了蹭,鼓起了半辈子都少有的勇气,又说:
“我听人说,你写的字……像刀子。”
这次,他终于有了反应。
他从书本上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冰。
看着她,他就像看着一件不会说话的家具。他问:“你看得懂吗?”
朱安的嘴张了张,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当然看不懂。
于是,她退了回去,把酒放在门口的小凳上,就像她每天放饭一样。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问过关于他书房里的任何事。
那扇门,和他的人一样,是她一辈子也跨不过去的坎。
她就守着这座大院子,守着这个名分,守着一个不会和她说话的丈夫。
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像院子里的井水,不起波澜,直到枯死。
她不知道,很多年后,当南方的风吹来一个女人的名字时,她会用一句比刀子更平静的话,问得他至死也无法释怀。
![]()
01
朱安的一天是从给婆婆鲁瑞请安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濛濛的,像蒙着一块脏布。
她那双裹出来的小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发不出声音。
她走路总是这样,轻飘飘的,好像生怕踩疼了脚下的地。
推开婆婆的房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一个老人疲惫的呻吟。
鲁瑞老太太已经醒了,靠在床头。
“母亲,醒了。”朱安的声音也是轻的,和她的脚步一样。
她给婆婆端来洗脸水,水温是拿手背试了又试的。热了不行,冷了也不行。
伺候完婆婆梳洗,她就去厨房。
厨房里也总是那几样东西,米缸里的米,案板上的面。
早饭是稀粥配咸菜,她们吃了半辈子。鲁迅先生是不和她们一起吃的。
他的饭,要单独端到他的书房门口,放在一张小凳子上。
他什么时候吃,吃了多少,朱安不知道。
她只负责在过了一两个时辰后,去把空碗或者剩饭收回來。
碗有时候是空的,有时候还剩一半。朱安看着碗里的剩饭,什么也不想。空了就拿去洗,剩了就倒掉。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个门口的小凳子,把东西放上来,再把东西拿走,仅此而已。
这个家很大,有三进院子。鲁迅先生的弟弟周作人一家也住在这里。
院子里人不少,孩子们跑来跑去,吵吵闹闹的。但这些热闹都和朱安无关。
她像一个影子,在院子的各个角落里移动。
扫地,擦桌子,洗衣。她的世界就是这些活计。
她很少抬头看天,因为院子四四方方的,天也就是那么一块,看得久了,脖子会酸。
她和鲁迅先生不是没有过交流。刚结婚的时候,在绍兴老家,她也试过。她想和他说说话,问他外面的事情。可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温度。
他说:“你坐。”她就坐下。
他又说:“没事了,你去吧。”她就站起来,走出去。
几次之后,她就不再试了。她知道,他不是不爱说话,他只是不和她说话。
在北京这个大院子里,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远了。隔着一整个院子的长度,还隔着一堵墙。他的书房,她从来不进去。那里是他的世界,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书,有她不认识的字。她只在打扫的时候,从门缝里瞥见过。里面堆满了书,一直堆到天花板,像一座纸山。他就在那座山里活着。
有一次,一个来访的客人走后,在院子里和周作人聊天,声音很大。客人说:
“豫才(鲁迅的字)的文章,真像一把刀子,把那些假道学的皮都剥下来了。”
朱安正好提着水桶经过。她听到了,脚下顿了一下。
刀子?剥皮?她不懂。
她只知道,家里的刀是用來切菜的。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水桶,水面晃动着,映出她模糊的脸。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继续往前走,水桶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在空旷的院子裡显得格外响。她觉得,自己可能也是那需要被剥皮的东西之一。
只是她的皮太厚了,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刀子的存在。
![]()
02
鲁迅先生不喜欢这个家。朱安是知道的。这个家裡有他母亲,有他名义上的妻子,有他要供养的一大家子人。这些都是绳子,一根一根捆在他身上。
他在书房裡写那些像刀子一样的文章,骂的是外面的世界,骂的是吃人的礼教。
可朱安觉得,他真正想骂的,或许就是这个家,就是她。
她是母亲硬塞给他的“礼物”。一件他不想要,却又不能扔掉的礼物。
所以他就把这件礼物放在角落裡,蒙上灰,假装它不存在。
他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把他的脸也弄得模糊不清。
他写作的时候,整个人都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只有在收到南方来的信时,他的眉头才会松开一点。
那些信,朱安没看过。但她能感觉到。信来了之后,他会少抽几根烟,吃饭的时候,碗里的饭也会少剩一点。有時候,他甚至会走出书房,跟母亲说几句话。声音不高,但听得清。
后来,他去了南方,先是广州,然后是上海。家里的空气好像都松快了一些。
只是他寄回来的钱更多了,信也更厚了。
信是写给母亲的,母亲不识字,总是让周作人念。
朱安有时候会在旁边做着针线活,听着。
信里开始出现一个名字,“许先生”。
周作人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会顿一下,然后快快地念过去。
信里说,许先生很能干,帮他抄稿子,整理书籍。还说,南方的天气湿热,许先生会提醒他增减衣物。
这些话,听起来平常,但朱安不傻。
她活了半辈子,都在学着怎么伺候人。她知道,这些事,本该是妻子做的。
有一次,周作人念完信,老太太叹了口气,说:“有人照顾总是好的。”周作人没接话,把信叠好,放进信封。朱安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一滴血珠冒出来,她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了一股铁锈味。她什么也没说,低着头,继续做她的针线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院子里的风言风语渐渐多了起来。下人们交头接耳,说先生在外面有了新派的女人,还是他的学生。这些话像蚊子,总是在她耳边嗡嗡地响。
她把头埋得更低,手里的活计做得更快。她觉得只要自己不停下来,那些声音就钻不进她的耳朵里。但没用。夜里躺在床上,那些话就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响。
她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屋顶上什么都没有。就像她的人生,看来看去,什么都没有。
![]()
03
朱安觉得自己像一只蜗牛。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她跟婆婆鲁瑞说过一次。
那天下午,下了点小雨,一只蜗牛从湿漉漉的墙角往上爬。爬得很慢,身后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朱安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对正在屋檐下择菜的婆婆说:
“母亲,我看我就像这只蜗牛,从墙底一点一点往上爬,总想着,有一天能爬到墙顶上。先生那么高,我就慢慢往上爬,总有一天能追上他。”
鲁瑞老太太听了,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眼神里是怜悯。她摇了摇头,说:“傻孩子。”
朱安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婆婆的意思。但她心里不服气。她觉得自己能爬上去。
她不识字,这是她最大的短处。先生是文人,最看重这个。
于是,她开始想办法识字。
她不敢去问鲁迅,也不敢去问周作人。
她就偷偷地,在孩子们用过的习字本上描红。
那些字,歪歪扭扭,像虫子一样。她不认识它们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只要把它们的形状记下来,就是往上爬了一步。
她还开始学着关心他的“事业”。有客人来访,谈论时事,谈论先生的文章,她就在帘子后面悄悄地听。什么“国民性”,什么“阿Q”,她一个词也听不懂。
但她努力去记。她想,万一哪天先生愿意和她说话了,她也能说上一两句,让他知道,她不是个完全的傻子。
她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她把婆婆伺候得无微不至,让先生没有后顾之忧。
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每次寄钱回来,都知道这个钱用在了实处。
她以为,只要她把这个“家”守好了,她这个“妻子”的位置就稳固了。
她就像一个守城的老兵,敌人是谁她不知道,但她每天都在擦拭她的武器。
她的武器,就是顺从,是本分,是沉默。
然而,她守的是一座空城。她往上爬的那堵墙,顶上根本没有她要等的人。他早已从另一边飞走了。
南方的消息越来越具体。不再是“许先生”,而是“景宋”。这是许广平的笔名。
周作人和母亲谈话时,不再避讳她。
他们说,景宋小姐很有才华,和先生是志同道合。他们还说,先生在上海的生活很安定,精神也好多了。
朱安听着,手脚冰凉。她感觉自己爬了半天,那面墙却突然在她面前消失了。她悬在半空中,下面是万丈深渊。她知道,她就要掉下去了。
![]()
04
掉下去之前,总会有一段可怕的寂静。那段时间,八道湾的院子就处在这样的寂静里。下人们不再交头接耳了,他们看见朱安,眼神会躲闪。周作人夫妇见到她,会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连婆婆鲁瑞,叹气的次数也变多了。
朱安什么都明白。她就像一个等着判决的囚犯,知道绞索已经套在脖子上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的木板会抽开。她没有问,也没有闹。
她照常起床,请安,做饭,打扫。
她把院子里的每一块石板都擦得干干净净,把窗户上的每一格都糊得严严实实。
她好像想用这些活计,把那个即将到来的坏消息挡在门外。
她甚至比以前更注意自己的穿着。她把箱底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翻出来穿上,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被抛弃的怨妇。她是鲁迅的正妻,是明媒正娶的周家人。就算要走,也要走得体面。
那封决定她命运的信,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到的。
邮差把信交给周作人。周作人拿着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
天是灰色的,和他的脸色一样。
然后他走进老太太的房间,关上了门。
朱安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看见了。她把被子用力地甩开,被子在空中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声叹息。她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屋里的谈话声很低,她听不清。她也不想去听。该来的总会来。
终于,房门开了。周作人的妻子羽太信子走出来,对她说:“大嫂,母亲叫你过去一下。”
朱安点点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解下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石凳上。她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挺直了腰板,一步一步地朝那个房间走去。她的步子很稳,那双小脚踩在地上,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她知道,这一走进去,她前半生的日子,就算过到头了。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婆婆鲁瑞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周作人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空气凝重得像要结成冰。
朱安走进去,先给婆婆行了个礼。
“母亲。”
鲁瑞老太太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伸出手,想去拉朱安,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最后还是周作人开了口。他转过身来,脸色很为难。他是一个读书人,习惯了在纸上谈论大道理,却不擅长处理这种屋檐下的难堪。
他清了清嗓子,说:“大嫂,大哥……他来信了。”
05
朱安静静地站着,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她的平静,让屋里的两个人都感到不安。他们预想过她会哭,会闹,会质问。他们准备好了一肚子安慰和劝解的话。但她没有。她就像一口枯井,再扔多少石头下去,也听不见回响。
周作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他尽量用委婉的词句,讲得绕来绕去。他说大哥在上海的工作很忙,身体也不好,需要人照顾。他说景宋小姐很细心,也很理解大哥。他说他们……他们在一起生活,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朱安的心上慢慢地割。朱安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表情。她只是听着。
“现在,”周作人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景宋小姐……她怀孕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怀孕了。
这两个字,终于让朱安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扶住了旁边的桌子。这意味着,鲁迅先生在外面,有了另一个家。一个完整的,有妻子,有孩子的家。而她和这个八道湾的院子,就成了多余的。
鲁瑞老太太再也忍不住,用手帕捂住了脸,发出了低低的哭泣声。她对不起这个儿媳妇。是她当年一手操办了这门婚事,把这个女人的一生都绑在了周家,绑在了她那个倔强叛逆的儿子身上。她以为给了她一个归宿,却没想到是给了她一座活坟墓。
周作人也沉默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鲁迅的选择,就是对朱安的宣判。他信里说,希望家里能“谅解”和“接受”。可这两个词,对朱安来说,是多么残忍。
屋子里只剩下老太太的抽泣声。朱安扶着桌子站了很久。她没有哭。眼泪在多年前就流干了。她只是觉得很冷,从脚底一直冷到心里。她想起了那只在墙上爬的蜗牛。原来,它不是在往上爬,它只是在原地打转,直到力气耗尽,掉下来,摔得粉碎。
她慢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周作人,越过婆婆,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看到了遥远的上海,看到了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叫许广平的女人,看到了那个即将出生的,她丈夫的孩子。
然后,她慢慢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周作人的脸上。
![]()
06
屋子里的油灯火苗跳动了一下,把人的影子也照得晃来晃去。周作人不敢看朱安的眼睛。他觉得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鲁瑞老太太的哭声也停了,她紧张地看着朱安,生怕她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这个儿媳妇,一辈子都太顺从,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朱安沉默了很久。长久的沉默,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人窒息。她好像在思考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一个需要用尽她一生力气去想的问题。她想的不是爱情,不是背叛。那些东西太虚了,她抓不住。她想的是,她的明天,她的后天,她的下半辈子。
她这一生,从离开娘家的那天起,就只有两个身份。
一个是周家的媳妇,一个是鲁迅的妻子。
现在,那个名叫许广平的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把“妻子”这个身份拿走了。那她还剩下什么呢?
她扶着桌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终于想明白了。她的人生,就像一件东西,被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
以前,她放在“妻子”的格子里。现在,那个格子被占了,她需要一个新的地方来安放自己。
她必须问清楚,他们打算把她放在哪里。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针扎进每个人的心里,她问出了那句话:
“我听先生的。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