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0月14日清晨,首都国际机场航站楼外的雨棚下人影攒动。飞往广州的首班航班尚未起飞,游客却把视线聚焦在迎客大厅——长27米、宽3米的巨幅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刚刚揭幕。三位傣族少女半裸沐浴的形象瞬间让空气变得滚烫,连守卫的老兵都忍不住咧嘴说:“这么大胆,头一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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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需要壁画的想法,最早在1978年便定下。中央美院张仃临危受命,号召全国青年画家为新中国成立30周年贡献作品。那年春天,政策暖风连同国外思潮一并吹进画室,压抑多年的笔触终于可以向现实与内心索要自由。油彩里夹杂着咖啡和墨水味儿,走廊里随处可听见“未来”“现代性”之类的字眼。
很多人说中国的视觉艺术转折点是从一间西双版纳民居里开始的。这话不算夸张,袁运生正是在那儿重新认识了人体美——热带阳光下的皮肤带着水汽,线条利落又质朴。1978年12月,他结束三个月写生回到北京,怀揣一沓速写纸,应征机场壁画方案。他自嘲脸黑、胡子长,却敢写敢画,草稿递交时,只在少女胸口多添一条线,仿佛轻薄衣衫。审查组没人看出端倪,项目就此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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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正式上墙。为了防意外,他趁几位领导外出开会,一鼓作气完成少女身体上色,再把那条“安全线”抹掉。助手费正心暗暗咋舌:“这算不算兵行险着?”袁运生只是摆手:“艺术家得替画负责。”
作品完成后,各地旅行社干脆把机场当景点,旅游大巴昼夜不停。赞叹声没堵住质疑,电话、电报、内部来函像雪片一样飞进中宣部。有人说有伤风化,有人担心民族关系,也有人担心给孩子造成“坏影响”。部长王任重亲自找到袁运生:“能不能让姑娘穿条短裤?”答复干脆:“不能改,改画是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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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执胶着,最终惊动到李瑞环。李瑞环一句“请小平同志看看再说”,将皮球踢向了中央高层。那天,邓小平和李先念悄悄来到机场,没有事先打招呼,连记者都措手不及。邓小平双手背后,足足看了两分钟,转头冲随行人员笑道:“这有什么好争议?很正常嘛!多印点照片,卖给外国人。”一句幽默轻松化解僵局,李先念补了半句:“有人就是少见多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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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态度既定,壁画列入《人民日报》长篇报道。《人民画报》把它放在封底,配文称“青年画家袁运生思想活跃,勇于创新”。不过局面并未就此平静。1980年,袁运生被调回中央美院教学,却收到通知:壁画前要办一场讨论会。会上没人直接批《泼水节》,却绕着弯子谈“拖拉机”与“塑料鞋”,气氛诡异。几个月后,机场方面突然用布帘遮挡画面关键位置,又过了一阵干脆钉上三合板。
袁运生担心作品彻底被毁,四处奔走求助。新华社记者李安定提醒:“向上级强调艺术被毁的国际负面影响,比表达个人喜好更有说服力。”此招果然奏效——壁画未被拆,只是暂时蒙尘。1982年袁运生赴美深造,离境时大厅已看不见自己的画,只剩沉闷板墙。
八年过去,90年代初的机场扩建工程拆掉了遮挡物。封闭多年未见光的部分色彩依旧鲜亮,与周围泛黄的墙面形成戏剧性对比,像一道刻意保留下来的历史印记。工作人员补漆时议论:“当年那场风波,现在想来也就眨眼功夫,可真值。”
值得一提的是,《泼水节》并非孤例。同一时期,罗中立的油画《父亲》因为“农民形象太土”被逼在耳朵上加支圆珠笔,《军港之夜》也因一句“水兵好好睡觉”遭人挑刺。这些并不算大的风浪,却在社会观念缓慢转向中留下了标记:艺术家与审查者的博弈,往往通过一条线、一支笔、甚至一句歌词完成,而风向一旦改变,再想堵回去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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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旅客经过T1航站楼时,常被导览屏提示抬头,“中国现代壁画第一作”仍在那面墙上。有人拍照,有人匆匆走过,鲜少再有争议。故事落幕,但当年那句“多印点,卖给外国人”依旧在业内流传——它不只是幽默,更是一个时代对开放的自信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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