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深秋,我和雪梅陪着88岁的老母亲在小区散步。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母亲身上,她攥着雪梅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中午包你爱吃的白菜猪肉馅饺子,咱雪梅调的馅最香。”雪梅笑着应承,眉眼间的温柔一如35年前。
路过的老邻居远远就喊:“老李头,你这福气哟,儿子孝顺,儿媳比亲闺女还贴心!”我笑着摆手,思绪却飘回了1987年那个燥热的夏夜——正是那个晚上,我人生的齿轮,因一次冲动的阻拦彻底转向。
那年我三十岁,在红星机械厂当技术员,是小城里公认的“大龄剩男”。父亲早逝,母亲独自把我拉扯大,我的婚事成了她心口的朱砂痣。她嘴角起泡地托遍媒人,连菜市场卖菜的大妈都知道,老李家的独苗急着成家。
那天黄昏,媒人王婶踩着碎步上门,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嫂子,这回这个绝了!市医院的大夫,李雪梅,正经大学毕业,模样周正,性子稳当。”母亲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给王婶倒茶。可当王婶补了句“就是结过一次婚,离了”,母亲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手一挥就要拒绝。
我在里屋听得真切,心莫名一紧。“李雪梅”三个字像带着魔力,让我想起去年在医院陪工友看病时,见过的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她蹲在哭闹的孩子身边,轻声细语地哄着,指尖的动作轻柔得像春风。“娘,先别急着拒。”我跨出门槛,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坚持,“总得见见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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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愣住了,王婶却连忙打圆场:“对对对,见一面不亏!”那是我第一次违背母亲的意愿,连自己都说不清,这份冲动究竟源于什么,或许是厌倦了按部就班的相亲,或许是冥冥中觉得,这个叫李雪梅的女人,会不一样。
见面定在人民公园的紫藤花架下。周末下午的阳光正好,我穿着舍不得穿的浅灰衬衫,远远就看见王婶身边站着的姑娘。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碎花上衣,黑裤黑布鞋,衣着朴素却身姿挺拔。走近了才发现,她不是惊艳型的美,皮肤偏白,眉眼清秀,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像幽静的湖水,没有哀怨,只有沉静。
王婶借口溜走后,我们沿着湖边小径慢慢走。我搜肠刮肚找话题:“听说你在市医院内科?”“嗯。”“工作挺忙吧?”“习惯了。”沉默蔓延开来,我能感觉到她的戒备。直到走到长椅边坐下,她忽然开口:“王婶应该都跟你说了,我离过婚。”
她的直接让我意外,我认真看着她:“一段关系结束原因复杂,不能只看结果。”她眼中的审视淡了些,轻声说:“谢谢。”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从工作聊到读书,我发现她话不多却言之有物,说起医学知识时,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分别时交换电话,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我知道,自己心动了。
回家后我跟母亲说“人很好”,母亲的脸瞬间沉了:“离婚的女人再好也打折扣!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试图解释,却被她的哭声打断:“我守寡拉扯你不容易,你非要娶个二婚的戳我脊梁骨?”
我还是坚持给雪梅打了电话,约她看电影。电影院里的黑暗消解了尴尬,散场时我的手背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冰凉的,她像受惊般缩回,耳根却红了。后来我们常见面,在书店看书,在小吃摊吃馄饨。我渐渐发现她外冷内热,值夜班时会给流浪猫留食物,看到老人过马路总会上前扶一把。
熟悉后她才说起过往:前夫是大学同学,进机关后变得热衷于钻营,嫌弃她忙于工作不顾家,最后和科室里家境好的护士有了牵扯。“道不同不相为谋。”她语气平静,我却心疼得握紧了她的手。那是她第一次没有抽回,掌心的温度慢慢暖了起来。
可我们的关系很快被流言包裹。“李振邦捡别人剩下的”“李雪梅肯定有问题才被离婚”,母亲的反对变本加厉,甚至偷偷给我安排相亲。雪梅也听到了闲话,在河堤边跟我说:“要不算了吧,我不想你为难。”我按住她的肩膀:“别管别人怎么说,我认定你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三下午。车间主任急冲冲跑来:“你娘晕倒了,送市医院了!”我飞奔过去,在急诊室看到的管床大夫,竟然是雪梅。她穿着白大褂,神情专业:“阿姨是情绪激动导致血压骤升,已经稳定了。”母亲醒来看到她,扭头就闭眼,态度冷淡。
住院的日子里,雪梅的专业和细心一点点融化着母亲的坚冰。她按时查房,调整用药,夜里母亲睡不着,她会过来掖好被角轻声安慰;同病房的老人夸她扎针不疼,她笑着说“应该的”。母亲嘴上不说,却不再对她恶语相向。出院那天,雪梅帮着理清医保报销的难题,条理清晰的样子,让母亲终于说了句:“这李大夫,确实能干。”
我以为曙光来了,没料到更大的风暴在等着。那天我兴冲冲去医院跟雪梅说母亲态度松动,她宿舍的门却被猛地撞开——她的前公婆来了。“你个骗婚的不下蛋母鸡,还敢找下家?”前婆婆的骂声刺耳,前公公拍着桌子甩下补充协议,“签了它,承认是你隐瞒病情导致离婚,不然让你在医院待不下去!”
“不能生育”四个字像惊雷炸在我耳边。我回头看雪梅,她脸色惨白,却倔强地咬着唇。前公婆的目光齐刷刷盯着我,等着看我退缩。我忽然想起她照顾母亲时的温柔,想起她面对病人时的专注,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请你们出去!生育能力不是评判女人的标准,雪梅的人品,比你们金贵百倍!”
前公婆被我的气势镇住,灰溜溜走了。雪梅抱着我哭了很久,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我要的是你这个人,有没有孩子不重要。”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了母亲,包括雪梅不能生育的秘密。母亲沉默了一夜,晨光熹微时,她叹了口气:“我再想想。”
真正的破冰是在一个周末清晨。我推着母亲在街心花园散步,看到雪梅正蹲在地上,给摔倒的小女孩处理伤口。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柔得发光。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谢谢阿姨”,母亲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是个好大夫。”
不久后,母亲主动说:“请雪梅来家里吃顿便饭吧。”家宴那天,雪梅早早过来帮忙,母亲给她夹菜时,她眼圈红了。那顿饭没有热烈的气氛,却有着不言而喻的接纳。半年后,我们登记结婚,没有大操大办,母亲却穿着新衣服,笑得格外开心。
婚后的日子平静而温馨。雪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悉心照顾母亲的身体,婆媳俩相处得比亲母女还亲。我们去医院做了检查,确认自然受孕几率极低,便决定顺其自然。母亲偶尔会看着邻居的孩子发呆,雪梅却笑着说:“娘,以后我们陪您,您不会孤单。”
1990年,医院有个弃婴需要领养,雪梅眼睛亮了。我们一起办理手续,给孩子取名“李念梅”,寓意“思念与感恩”。母亲抱着小念梅,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女,跟她妈一样漂亮懂事。”
如今35年过去,念梅已经成家,给我们添了一对龙凤胎。雪梅退休后在社区做义诊,母亲逢人就夸儿媳。那天包饺子时,母亲跟雪梅说:“当年是我糊涂,幸好振邦没听我的。”雪梅握着她的手:“娘,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看着厨房里婆媳俩的身影,忽然明白,当年的冲动不是鲁莽,而是对真爱的坚守。偏见从来抵不过真诚,标签也定义不了一个人的价值。雪梅用她的善良、坚韧和爱,证明了我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夕阳西下,雪梅端着饺子出来,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就像35年前在河堤边那样。有些选择,看似逆风而行,实则是奔向幸福的唯一方向——这道理,我用半生时光验证,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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