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我叫周扬,三十二岁,一家名为“老兵饭店”的小饭馆的老板兼主厨。
三年前,我从部队伤残退役,右腿里至今还留着几块取不出来的弹片。
阴雨天的时候,那条腿就会疼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
每当这时,我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妻子林晚看到我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
我对外宣称,自己以前是部队后勤的炊事兵,腿是在一次炊事比武中,不小心被倒下的热油锅砸伤的。
这个理由,很拙劣,但足以应付这个小城里所有好奇的目光。
这个身份,让我得以在这个和平安逸的小城里,用一家名为“老兵饭店”的小饭馆,过着最平静的生活。
我的妻子林晚,温柔贤惠,是我们这个小城里中学的一名语文老师。
她从不过问我部队的往事,也从不追问我腿上的伤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只是每天在我睡前,都会打来一盆滚烫的热水,用毛巾,一遍一遍地,为我热敷那条伤腿。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那不是一条伤腿,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的岳父林爱国,是个性格豪爽,但又极爱面子的普通退伍老兵。
他对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女婿,可以说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我踏实肯干,对我女儿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好。
“恨”的,则是我这个让他觉得有些“拿不出手”的“炊事兵”身份。
他每次在外面和他的那些老战友们喝酒,都绝口不提我的职业。
“你说你,小扬,多好的一个后生,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浓眉大眼的,怎么就在部队里,去掂了那该死的勺呢?”
他不止一次,喝多了之后,回到家,拍着我的肩膀,唉声叹气。
“要是你当年跟我一样,是个步兵,哪怕是个机枪手,我现在出去,腰杆子都能挺得更直一些。”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默默地给他倒上一杯能解酒的蜂蜜热茶。
今天,是岳父他们那批老兵,一年一度的,雷打不动的战友聚会的日子。
今年的聚会地点,有些特殊,经过岳父的极力争取,就定在了我这家小小的“老兵饭店”。
为此,岳父激动了好几天,也紧张了好几天。
他既为能在自己女婿开的饭店里,宴请当年的老领导、老战友而感到无比自豪。
又对我的“炊事兵”身份,感到有些如坐针毡。
从一个星期前,他就开始对我进行各种明示暗示的“战前培训”。
“小扬啊,那天可就全看你的了,你得拿出你在部队炊事比武时的看家本领啊。”
“让爸那帮老伙计们,也好好尝尝你这个专业炊事兵的手艺。”
他不停地强调我“炊事兵”的身份,仿佛是在提醒我,到时候该如何定位自己。
“你放心,那天你就在后厨,安安心心地炒菜,千万别出来,也别多说话。”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生怕我这个年轻人,脸皮薄,会伤到自尊心。
“不是爸看不起你,主要是吧,我那些老伙计,当年那可都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战斗英雄。”
“他们聊的,都是些打仗的事,你一个炊事兵,跟他们……也没啥共同语言,对吧?”
我看着他那既爱面子又怕我多想的纠结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温暖。
我笑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爸,您就瞧好吧。我保证那天,让您在您的老战友面前,脸上有光,倍儿有面子。”
聚会前一天,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晚上饭店打烊后,两个喝得醉醺醺的小混混,在店里耍酒疯,不肯付钱。
他们甚至还对我妻子林晚,说了几句不干不净的脏话。
我当时正在后厨收拾东西。
我走出去,平静地对他们说:“两位,把账结了,然后离开。”
其中一个黄毛,仗着酒劲,一把推在我的胸口。
“你算老几?老子今天就不给钱了,怎么着?”
我没有动。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
或许是我常年待在部队里,身上那股还没完全消散的杀气,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但他旁边的同伴,却不知死活地,抄起桌上的一个空酒瓶,向我砸了过来。
林晚吓得尖叫一声。
我没有躲。
就在酒瓶即将砸到我头上的那一刹那,我动了。
我的动作快如闪电。
我侧身,躲过酒瓶,同时右手像一把铁钳,精准地扣住了那个黄毛的手腕。
我只是轻轻一用力。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伴随着黄毛杀猪般的惨叫。
他的手腕,脱臼了。
另一个混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酒醒了大半。
我松开手,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现在,可以结账了吗?”
两个小混混连滚带爬地,从兜里掏出钱,扔在桌上,然后屁滚尿流地跑了。
林晚跑过来,紧张地检查着我的身体。
“周扬,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摇了摇头,笑着说:“没事,我就是个炊事兵,力气大了点而已。”
她看着我,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聚会当天,饭店还没开门,岳父就穿上了一身他珍藏多年的,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军装,神采奕奕地在门口迎客。
那身军装,他只在每年最重要的日子,比如建军节,才会拿出来穿。
我知道,今天这场聚会,在他心里的分量。
我则在后厨,为这场特殊的“英雄宴”,做着最后的准备。
菜单是我和岳父一起商定的,都是些部队里常见的家常菜,但用料和做法,我都做了升级。
很快,一群同样穿着旧军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便陆陆续续地来到了饭店。
他们中,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戴着助听器,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
他们相互拍着对方的肩膀,大声地喊着只有他们才懂的,当年的外号。
“黑牛!你小子还活着呢!”
“猴子!你这头发,比我还白了!”
他们的笑声,爽朗而洪亮,震得整个饭店的屋顶都在嗡嗡作响。
那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我从后厨的门缝里,看到了我的岳父林爱国。
他正被一群老战友簇拥在中间,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他满面红光地,指着饭店里的陈设,大声地介绍着。
“怎么样?我这女婿开的饭店,还不错吧?干净!敞亮!”
一个看起来像是他当年老班长的老人,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
“老林,你小子可以啊!女婿都开上这么大的饭店了!”
“就是,就是,不像我们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就知道天天在家打游戏。”另一个老兵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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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老伙计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吹捧,岳父的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
我知道,这一刻,他心里那点关于我“炊事兵”身份的小尴尬,已经被巨大的虚荣心和自豪感,彻底取代了。
凉菜先上,然后是热菜。
菜一道道地上了桌,酒也一杯杯地干了下去。
气氛越来越热烈。
他们开始唱歌,唱那些我们这个年代的人,从未听过的,充满了阳刚之气的军歌。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他们的歌声,不再年轻,甚至有些跑调,但那股子精气神,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年轻人汗颜。
就在我忙得不可开交,脚不沾地的时候。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的老兵,突然闯进了后厨。
他嚷嚷着,说是要找厕所。
我连忙指了指方向。
可他并没有直接去,他的目光,被我案板上的东西吸引了。
他凑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切菜。
我当时,正在准备一道非常考验刀功的菜——松鼠鳜鱼。
我左手按住鱼身,右手手里的中式菜刀,上下翻飞,快得只见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
案板上那条一斤多重的新鲜鳜鱼,在短短半分钟内,就被我片成了厚薄均匀,连而不断的鱼片。
那老兵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一把抓住我正在切菜的手,翻过来掉过去地,仔仔细细地看。
“小伙子,你这手劲,这手上的老茧……乖乖!”
他的酒,似乎都醒了大半。
“这比我们当年侦察连里,玩飞刀的兵,手上的茧子还厚!”
他咂了咂嘴,一脸的疑惑和不解,嘟囔着。
“你这哪像个天天掂勺的炊事员啊?”
他正想再问些什么,岳父却突然出现在了后厨门口。
“老张!你跑这儿来干嘛!厕所在那边!”
岳父不由分说地,将那个姓张的老兵拉了出去。
临走前,他回头,给了我一个警告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小子可别忘了。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然而,我没有注意到的是。
就在刚才,那个姓张的老兵抓住我手的时候。
主桌上,那位一直沉默寡言,只是微笑着看着大家喝酒聊天的秦老将军。
他的目光,也无意中,落在了我的手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轻地,皱了一下。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
老兵们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他们开始天南地北地,回忆起当年在部队里的峥嵘岁月。
讲到高兴处,他们会齐声高唱当年的军歌。
讲到伤心处,他们会抱着彼此,老泪纵横。
岳父的老团长,一位头发全白,但依旧精神矍铄,不怒自威的老将军,姓秦,叫秦卫东。
他被众人簇拥在主位上,是今天这场聚会,绝对的核心。
酒喝到酣处,秦老将军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张已经泛黄,边缘都起了毛边的黑白旧照片。
“都过来看看,还认不认得,当年的自己。”
老兵们立刻都围了上去,脑袋凑在一起,在照片上寻找着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哎呀,这是我!你看,那时候多瘦!”
“老秦,你当年这头发,可真够浓密的啊!”
“这个……这个是小猴子吧?可惜了,那年演习,牺牲了……”
照片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故事。
秦老将军指着照片,脸上露出了一丝遗憾和悲伤。
“当年那场边境任务,是我们团,打得最惨烈,也最憋屈的一仗。”
“我们遭到了伏击,对方的火力,是我们的三倍。”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我这条老命,是两个年轻的娃娃兵,用命换回来的。”
“一个,当场就牺牲了。另一个,也重伤失踪,后来听说,也……没了。”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我找了他十年,发动了所有关系,到现在,连个骨灰都没找到。”
“我这个当团长的,对不起他,对不起他的家人啊!”
整个包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就在这时,我正好端着最后一道菜,一盘热气腾腾的“全家福”,从后厨走了出来。
我本想放下菜就走,不打扰他们的叙旧。
可我的目光,却无意中,瞥见了被众人传阅的那张旧照片。
只一眼。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我手里的那盘菜,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滚烫的汤汁洒出来,烫在我的手背上,我却浑然不觉。
照片的角落里。
一个穿着军装,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的年轻士兵,正咧着嘴,对着镜头,憨憨地傻笑着。
那张脸。
那张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的脸。
那张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我梦里,对我微笑着的脸。
是小川。
是我的兄弟,王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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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的失态,引起了岳父的注意。
“小扬,你怎么了?烫着了?”他关切地问道。
我回过神来,连忙稳住手中的托盘,将菜放在桌上。
“没……没事,爸。就是不小心滑了一下。”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不敢再去看那张照片,我怕我会当场失控。
我狼狈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后厨。
我将自己关在没有人的储物间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十年了。
我以为,我已经将那段记忆,埋藏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平静地生活。
可那张照片,就像一把锋利的钥匙,瞬间就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那个血淋淋的潘多拉魔盒。
十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那场惨烈的,九死一生的战斗。
还有小川,他倒在我怀里时,那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扬哥……替我……活下去……”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用冷水,狠狠地泼了几把脸,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外面的聚会,还在继续。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老兵们的情绪,越来越高涨。
他们开始玩起了部队里最传统的,也是最能激发荷尔蒙的助兴节目——掰手腕。
几张桌子被拼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简陋但气氛热烈的“擂台”。
一个不知道是谁带来的,刚刚退伍不久“小辈”,仗着自己年轻力壮,肌肉结实,连着赢了好几场。
他将几个五六十岁的老兵,都轻松地斩于马下。
他得意洋洋地,向在场的所有人叫板:“还有谁?还有哪位老班长,敢上来跟我比划比划?”
他的挑衅,引起了一阵阵的哄笑和起哄。
岳父是个极爱面子的人,他看到自己这边的老伙计们,一个个都败下阵来,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刚才我露的那手刀功让他产生了什么联想,他突然想到了我。
他猛地一拍大腿,冲进了后厨。
他一把抓住我正在擦汗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就将我往外拉。
“小扬,走!跟我出去!去跟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比划比划!”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本能地想要推辞,我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出这个风头。
“爸,您别闹了,我就是个炊事兵,哪有力气跟人家年轻人比啊。”
“你少跟我废话!”岳父的牛脾气上来了,他瞪着眼睛。
“我不管你是什么兵,你天天在后厨掂那几十斤重的大铁勺,力气能小了?”
“今天,你必须给我上!别给我这个老丈人丢人!”
就这样,我被岳父硬生生地,像拎小鸡一样,推到了那个临时搭建的“擂台”前。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有好奇,有不解,也有看热闹的。
那个年轻的兵,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我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油污的厨师服,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叔,您这身板,行不行啊?可别待会儿再闪了腰。”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脱下了身上的厨师服,露出了里面的黑色T恤。
然后,我平静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我们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充满了年轻人的爆发力。
而我的手,布满了厚茧,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开始!”
随着岳父一声中气十足的令下。
那个年轻老兵猛地一声大喝,瞬间发力。
他手臂上的肌肉,像一块块的岩石,瞬间就高高地鼓了起来。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一股山洪暴发般的巨大力量,从他的手臂,疯狂地传来。
但我没有动。
我的手臂,就像一根扎根在磐石上的铁柱,稳如泰山。
年轻老兵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可我的手,依旧是纹丝不动。
周围原本喧闹的起哄声,渐渐地,变成了惊讶的吸气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僵持的一幕。
我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快要虚脱的年轻人,淡淡地说道:“小兄弟,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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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我的手腕,看似非常随意地,轻轻一发力。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他的手,被我重重地,毫无悬念地,压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全场,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好样的!老林,你这个女婿,可以啊!深藏不露啊!”
“这力气,哪像个炊事兵!简直比俺们当年连里的炮兵还猛!”
岳父的脸上,乐开了花,他得意地,接受着所有老伙计的恭维,仿佛刚才赢了比赛的人,是他自己。
就在我准备起身,抽回我的手时。
意外发生了。
在刚才的拉扯中,我的裤腿,被桌角意外地掀起了一截。
一道狰狞的,像蜈蚣一样盘踞在我小腿上的,暗红色的伤疤,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愣住了。
而坐在主位上的秦老将军,他的目光,在看到那道伤疤的瞬间,猛地一凝。
他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道伤疤。
我心里一紧,连忙想要放下裤腿。
可已经来不及了。
秦老将军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因为情绪太过激动,甚至打翻了面前的酒杯。
他不管不顾,几步冲到我的面前,不顾周围所有人错愕的目光。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那双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
“你……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