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亚沙尔：面对命运时的挣扎和选择—评南山剧社的话剧《星期三》

柯思雅的剧作《星期三》用魔幻、超现实的手法叙述，剧情跌宕起伏、引人深思。剧情概要为有一个叫丹加的小镇，镇上好像只有五个人，他们玩着一个叫“感恩日”的游戏，轮流当“代理人”，其实就是轮流当小镇里说了算的人。而故事的主角，海德鲁医生，就不断地进入这个小镇，又不断地在里面经历各种事情，最后总是以死亡告终，然后一切又重新开始，他再次带着模糊的记忆走进来。

这个故事表面上看起来有点复杂，甚至有些荒诞，但仔细想想，它其实在跟读者聊一些生活中也会遇到的事情。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海德鲁的那种状态。他每次来到丹加，都好像第一次来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周围的人是谁，甚至连自己有个女儿罗拉这件事，都要别人告诉他。他就像一个失忆的人，在一片迷雾里摸索，别人都认识他，都知道他的过去，只有他自己一无所知。

这种感受，我们多多少少也能体会到一点。有时候我们进入一个新的环境，或者面对一段复杂的人际关系，也会感到迷茫，也会问自己：“我在这里到底是谁？我该怎么做？”海德鲁只不过是把这种感受放大了很多倍。他拼命地想抓住点什么，想弄清楚游戏的规则，想搞明白自己和弗里达、和罗拉的关系，但总是越弄越乱。这就像我们有时候，越想理清头绪，反而越陷越深，我们总是想保持清醒的头脑，想将主动权握在手中，可总是因为周围都不可控因素陷入被动的境地。直到最后，那个叫伍德的守夜人告诉他，这一切其实是个“游戏”，而他就像个出了故障的木偶，快要被“修好”了。海德鲁反抗说，那我不就变成你们设定好的那个海德鲁了吗？

这句话挺戳人心的。我们有时候不也害怕吗？害怕被社会、被环境、被周围人的期望“修”成一个固定的模样，害怕在复杂的社会旋涡中迷失自我，害怕失去那个可能不那么完美，但属于自己的样子。

丹加这个小镇，一个星期里的每一天，都由不同的人当“代理人”，在这一天里，他们好像有权力让别人听自己的。托尔就特别享受星期三，喜欢滥用这点权力；盖娅像是背后的操纵者，享受着掌控一切的感觉；福珀斯则在规则里痛苦挣扎；而伍德，看起来是个和事佬，其实是这个游戏的维护者。就这么几个人，却好像一个小社会，把权力是怎么运作的，人与人之间是怎么互相牵制、互相伤害的，演绎的淋漓尽致。托尔对罗拉做的坏事，盖娅教唆福珀斯去算计罗拉，都让人觉得，在这个看似有规则有条理的游戏底下，藏着的其实是人性的欲望和自私。

这个“感恩日”，听起来好听又神圣，但到底在感恩什么呢？剧本里没明说，但看着他们的所作所为，感觉更像是对权力和控制的讽刺。 剧里的两位女性角色，弗里达和罗拉，也不是简单的花瓶角色。弗里达一次次地等着海德鲁，明知他来了又走，走了可能又不记得自己，但还是愿意等他。她心里肯定有很多委屈和痛苦，但她依然选择爱他，支持他。罗拉就更惨了，她本来是个天真可爱的女孩，想念着家乡阿塔卡尔和妈妈做的果酱面包，却在这个扭曲的小镇上受到了伤害，最后变成了一个拿枪复仇的人，甚至冷酷地杀死了弗里达。她的变化让人心疼，也让人看到，一个吃人的环境是怎么把一个好人逼疯的。她们俩的故事告诉我们，即使在这样一个看似由男人和权力主导的世界里，女人丰富的情感与内在、选择和痛苦也同样重要，她们从来不是柔弱不能自理的存在，她们有丰富的内在与情感，有思想有欲望，甚至是推动故事的关键。

剧本里还有一些有意思的小细节。比如“枪”这个东西。海德鲁有枪，伍德有枪，盖娅也有枪。枪本来是暴力的象征，但在伍德手里，他的枪却能弹出白色的小花，伤不了人。福珀斯想用枪反抗盖娅，结果枪里也是小花。这好像在说，在这个规则已经定死的游戏里，就连反抗的工具，可能都是无效的，只是个摆设。这让人想到，有时候我们在生活中想反抗某些东西，却发现自己用的方法根本使不上劲，那种无力感就跟这弹出小花的枪一样。

还有“星期三”这个标题。它不只是指托尔掌权的那一天。星期三在一个星期的中间，不前不后，有点像海德鲁的状态，永远被困在中间，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也像我们有时候的感觉，生活好像卡在了某个点上，像上好发条的机器，重复着，没有太大的变化，也看不到明确的未来。这个故事到最后，海德鲁做出了他的选择。他知道自己快要被“修好”，失去现在的记忆和意识了，但他没有选择按照伍德的建议去杀掉那个“让故事变得不幸的人”。在另一个版本里，他选择离开丹加，回到染上瘟疫的外面世界，去陪伴他需要照顾的女儿罗拉，即使他知道自己会因此病死。这两个选择，其实都是他在知道自己命运的情况下，为自己做出的决定。他不是被动地接受游戏的安排，而是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方式说了“不”。这让我们看到，就算环境再糟糕，规则再不公平，人还是可以去选择、去反抗、去成为自己。

《星期三》这个剧本，用这么一个有点超现实、有点绕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人在面对迷失、面对权力、面对命运时的挣扎和选择。它没有告诉我们什么大道理，只是把这种状态展现在我们面前。看完之后，可能会有点压抑，也会感慨万千。它像一面有点扭曲的镜子，照出了我们自己在生活中可能也会有的那种困惑：我是谁？我活在怎样的规则里？我能不能做出自己的选择？虽然故事里的丹加小镇和我们现实生活离得很远，但那种被束缚、想挣脱、寻找自我的感觉，却是相通的。

（《星期三》于2020年9月18日在西安果核剧场演出，由杨家梁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