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上旬的一个傍晚,平壤战火后的街头刚刚亮起昏黄路灯,彭德清乘坐的吉普车驶进万寿台招待所。门口站着的朝鲜警卫员猛地立正,轻声提醒同伴:“志愿军二十七军的军长到了!”这一声几乎盖住了远处尚未停歇的炮声,却足以说明主人对来客的重视程度。
走进大厅,金日成已经等候多时,他快步迎上来握手,并把彭德清请到自己的左手边。按照朝鲜方面的礼仪,那个席位只留给最值得尊敬的朋友。金日成语气认真:“中国同志流血太多,今天必须坐我旁边。”短短一句话,将过去两年共同经历的艰难写进了空气里。
席间觥筹交错,服务员端来的不仅是清淡的泡菜汤,还有一盘写着朝文“感谢二十七军”的硬面包。金日成举杯时再次提到长津湖,他用略显沙哑的声线总结:“没有你们把‘北极熊团’埋在冰里,就没有后来的战场转机。”彭德清握杯不语,只轻轻点了点头。对于他来说,那条冰雪长路的记忆远比荣誉更深刻。
把时间拨回到1950年夏末。那时二十七军正在浙江海盐练登陆,目标原本是台湾。9月中旬美军仁川登陆,朝鲜战局急转直下,中央军委一纸电令,登陆部队被改作山地步兵,只留三天完成装备调整。步兵要顶替海军的活计,难度可想而知,但彭德清只说了四个字:“命令已下。”随后部队南方单衣未换,就向东北昼夜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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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初,齐齐哈尔方向飘起第一场雪,二十七军已经抵达集安。动员会上,政委刘浩天把手拍在车厢壁上:“不够暖和的,就把手拍红了再写家书。”那晚战士们写的是生死薄。三天后,他们跨过鸭绿江,投入第一次战役,以夜袭拔掉英二十七旅一个营,打出朝鲜西线的第一条缺口。
第二次战役的难度提升了不止一个等级。为了从东线包抄美陆战一师,二十七军被要求在零下四十度的高地连续行军一百六十公里。人均只有半条围巾,鞋底薄得踩在雪上直哆嗦。彭德清让部队沿路挖“猫耳洞”生火,用泥封口藏烟光,白天走夜里缝棉套,甚至把麻袋剪成护膝。有人回忆,实在受不了就把冻成石头的黄豆含在嘴里,靠点微弱的热量慢慢咽下去。
11月27日夜,北风卷着雪尘,二十七军在新兴里四面合围号称“北极熊团”的美步七师三十一团。美军白天仗着坦克与航空火力,晚间却怵志愿军短兵相接。彭德清临阵下达一句话:“不给敌人喘气。”于是战士用铁锹刨开冻土,把机枪架在胸口,贴近射击;炮兵干脆用缴获的敌军电话线接火线,瞬间点燃几十颗迫击炮弹。三十一团团旗带着北极熊标记,在零下四十度的夜里被撕成两截,连团长麦克莱恩也没逃出来。12月2日凌晨,统计战果:全团覆没,无一突围,美方番号随后被永久撤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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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美援朝第二年初春,二十七军又在第五次战役突破美24师防线,并且在敌后穿插救回被围兄弟部队,自身无重大减员。1952年秋,战争进入阵地对峙,总部决定轮换大部队回国整训,二十七军名列首批。消息传到前线,战士们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而是担心回国后新兵能否接住阵地上的压力。彭德清说:“轮换是战略需要,留下的兄弟不是孤军。”他让炊事班把库存土豆全蒸了,用白布包成二百多个“饺子”,送到邻近部队留作夜宵。
10月12日,平壤送行宴到了尾声。金日成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二枚二级国旗勋章、一枚一级自由独立勋章,全部授予彭德清个人和二十七军集体。彭德清没有客套,只把勋章交给政委曾如清保管,然后起身敬礼。金日成见状,也站起身回礼,双方对视几秒,仿佛把挥之不去的火光与硝烟都留在了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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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列车开到沈阳,军委作战部派人迎接,第一句问的是身上还带多少重炮口径。答案让对方愣住:重炮早在长津湖全打光了,带回来的只有缴获的美制电话机和那面半截北极熊旗。没了重炮,却带回一支山地突击能力极强的步兵队伍。1954年,东海舰队组建紧缺海陆复合人才,彭德清被调任副司令,他挑了不少二十七军旧部改学航海。外行转海军并不容易,但长津湖的夜行军锻炼了韧性,半年后这些人已经能在风浪里操纵登陆艇。
1955年1月,一江山岛战役打响。天气同样恶劣、地形同样险峻,参战的海陆空部队却配合默契。作战室记录显示:彭德清判断潮汐、批准夜间突击的时间点,与三年前新兴里的包围战相差不到十分钟。岛礁被拿下后,他让现场信号兵第一时间把旗升起来,不过这次是五星红旗,再没有北极熊。
1958年炮击金门时,彭德清坐镇厦门海防,指挥炮兵连用六十四门岸炮在九十分钟内倾泻三万发炮弹,切断金门补给线。有人问他为什么仍然坚持“打单号停双号”的原则,他轻描淡写:“目的不是轰到见底,而是让对面明白哪里是红线。”这种克制与当年在长津湖对补给线痛下杀手形成鲜明对照,可见其对大局的拿捏已远胜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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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七十年代,彭德清主抓“阿波丸”打捞。面对一艘沉于暗流交错处的万吨巨轮,他把作战图纸与打捞海图并排摆在桌上,笑称“水下也要迂回穿插”。工程最终成功,那套海上分段封舱理论后来被沿用至今,业内称之为“彭氏切割法”。
1993年秋,彭德清携夫人重回福建同安。乡亲们拉着这位久负盛名的老将军,一连问了好几个当年在长津湖吃什么、睡哪里的问题。他想了想,回答竟简单到只有一句:“雪是冷的,但心是热的。”听者多已鬓白,却被这句话说得眼眶泛红。没有修辞,没有豪言,倒像极了那张在平壤席间空着的盘子——朴素,却刻着四个字:理想与信念。
翌年他主编《中华海魂》,把海防、航运与民族生存空间放在同一张图景里。外界评价说,书里看不见血腥,却能闻到硝烟;没有波澜壮阔的铺陈,却写尽了深水涌流的力量。有人拿起书问他还能不能再写一部陆战回忆录,他摇头:“海也好,陆也好,关键是人。”一语既出,再无补充。
彭德清在晚年常被记者追问“何为军人最高的荣誉”。他回答与金日成那桌宴上相同:“坐在战友身边。”这句看似随意的话,把豪迈和谦逊揉在一起,也把一名将领从冰雪战场到深海打捞的全部经历浓缩成了九个字——把席位让给需要的人,把背影留给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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