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韩俊明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陈梦洁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的光影在她肩头无声闪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等待后的沉寂。
他知道，这个本该温馨的周末夜晚，已经被他连续第三周的加班彻底毁掉了。
餐桌上还扣着几盘菜，显然她已经热过不止一次。
“公司临时有个急活，实在走不开。”他脱下外套，声音里带着疲惫。
陈梦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每次都是急活，韩俊明，你的急活可真会挑时候。”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解释项目到了关键阶段。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类似的对话重复太多次，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他走近几步，看到沙发旁放着一个收拾好的小行李箱，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他指着行李箱，声音有些发紧。
陈梦洁终于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冰。
“没什么意思，明天公司团建，住一晚。”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对了，吴哲彦也去，他开车捎我一段。”
吴哲彦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韩俊明的心口。
那个总在陈梦洁朋友圈点赞、评论里透着过分关心的男同事。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沉闷。
他隐约觉得，这次似乎和以往那些小吵小闹不太一样。
有些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着变化。
而此刻的他并不知道，几小时后的那场公司聚餐，将会成为他们婚姻的一道分水岭。
一句赌气的话，一杯交错的酒，将把他们的生活推向无法预料的轨道。
01
浴室的水声哗哗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面。
韩俊明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击着紧绷的额头和肩膀。
试图冲走积压了一整天的疲惫，还有刚才进门时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其实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半个月前陈梦洁就兴致勃勃地规划好了。
要去新开的那家江边餐厅，据说视野绝佳，还能看到音乐喷泉。
他甚至偷偷订了一小束她最喜欢的香槟玫瑰，打算给她个惊喜。
可下午临下班，顶头上司把他叫进办公室，面色凝重。
“俊明，这个项目甲方催得急，今晚务必把最终方案改出来。”
上司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期望。
“你是核心骨干，全靠你了，下周一的汇报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待修改标注，心里叹了口气。
给陈梦洁发微信的手指停顿了很久，最终只打出寥寥几个字。
“今晚加班，很重要，约会改天补上。”
发送成功后，他盯着手机屏幕，期待着她能回一句“好吧，别太累”。
或者哪怕是一个表示不满的表情包也好。
但手机始终安静着，直到他三个小时后走出公司大楼，依旧没有回应。
那种沉默，比抱怨更让人心慌。
此刻，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拭着身体。
镜面上的水汽渐渐散去，映出他略显憔悴的脸和眼底的红血丝。
三十出头，事业爬坡的关键期，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以为陈梦洁会懂，就像婚前她总是笑着说“你努力工作的样子最有魅力”。
可现在，那种理解和支持，似乎正在被越来越多的抱怨和失望取代。
推开浴室门，客厅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卧室门缝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走到餐桌前，掀开扣着的盘子，里面的菜已经凉透，油凝结成白色。
红烧排骨，清炒芥兰，都是他爱吃的。
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盛了碗冷饭，就着凉菜默默吃起来。
米饭硬邦邦的，噎在喉咙里，有些难受。
卧室的门轻轻响了一声，陈梦洁穿着睡衣走出来，像是要去厨房倒水。
看见他在吃饭，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径直走向饮水机。
接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菜凉了，别吃了，对胃不好。”她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还行，挺好吃的。”韩俊明咽下嘴里的饭，努力让语气轻松点。
“明天团建，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陈梦洁端着水杯转过身，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几点出发？我送你。”
“不用，吴哲彦顺路，九点来接我。”她抿了口水，视线落在地板上。
“吴哲彦……”韩俊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放下筷子。
“他对你是不是有点过于热心了？”
陈梦洁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同事之间互相帮助而已，怎么，韩大经理连这个也要管？”
“我不是这个意思。”韩俊明皱起眉，“只是觉得他……”
“觉得他什么？”陈梦洁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
“觉得他比你体贴？比你有时间？至少人家不会一次次放鸽子！”
这句话像点燃了引线，压抑了一晚上的火气终于窜了上来。
“我放鸽子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韩俊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为了这个家？”陈梦洁冷笑一声，“这个家对你来说就是个旅馆吧？”
“你天天加班，回来倒头就睡，我们有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上次陪我看电影是什么时候？还记得我生日是哪天吗？”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眶微微发红，积压的委屈倾泻而出。
韩俊明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有愧疚，也有被误解的烦躁。
“好，都是我的错，行了吧？”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火气。
“我拼命工作，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
“没人说你的工作一文不值！”陈梦洁把水杯重重放在料理台上。
“我只是希望你心里能有这个家，能有我！”
“我心里怎么没有你？”韩俊明感到一阵无力，“你能不能别总是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陈梦洁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韩俊明，你混蛋！”
她说完，转身冲回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在夜里回荡，震得韩俊明耳膜发嗡。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一桌凉透的菜，胸口堵得发慌。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冰冷的寂静。
他知道，今晚这场争吵，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明天等待他们的，是更深的冷战，还是一个转机？
他毫无头绪。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盏灯能照亮他们此刻晦暗的心。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他们去年在海边度假的合影。
照片上的陈梦洁笑得那么开心，紧紧搂着他的胳膊。
才一年时间，怎么就好像隔了万水千山。
他叹了口气，关掉手机屏幕，身影融入了客厅的黑暗里。
02
第二天清晨，韩俊明是被客卧窗外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他昨晚最终没回主卧，在客卧凑合了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都是陈梦洁含泪的眼睛和那声重重的关门声。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下床。
客厅里静悄悄的，餐桌上昨晚的剩菜已经不见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主卧的门紧闭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敲了敲。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拧动门把手，门没锁。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整理过。
那个小行李箱也不见了。
她走了，甚至没有叫醒他，或者打声招呼。
一种莫名的失落和烦躁涌上心头。
他走到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发现烧水壶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是陈梦洁娟秀的字迹：“牛奶在微波炉里，面包在烤箱，热一分钟。”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冷冰冰的指示，却还是给他准备了早餐。
这种矛盾的细节，让韩俊明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加热了牛奶和面包，食不知味地吃完。
看了看时间，还早，才八点半。吴哲彦九点才来接她。
也许她只是提前下楼等，或者去吃早点了？
他走到阳台，向下张望。小区门口空荡荡的，并没有熟悉的身影。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梦洁发来的微信。
“我直接去公司了，晚上聚餐你不用来了，我自己能回。”
语气疏离而客气，像是在通知一个不相干的人。
韩俊明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
她这是在跟他划清界限吗？连公司聚餐都不想让他参加了？
他们部门的人他都认识，以前这种活动，她总是催着他一起去。
说什么“让他们看看我老公有多帅”。
现在，却因为一次争吵，就把他排除在外了？
而且，是因为有吴哲彦在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越收越紧。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进卫生间洗漱。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底乌青、胡子拉碴的男人，忽然有些陌生。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吗？忙碌的工作，冰冷的家庭，越来越远的妻子。
他是不是真的忽略了陈梦洁太多？
可是，男人的责任不就是努力打拼，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吗？
为什么她就不能多理解他一点？
各种思绪在脑海里打架，让他头痛欲裂。
而此时，城市的另一端，陈梦洁正坐在闺蜜林薇开的咖啡店里。
面前的热拿铁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只是无意识地用小勺搅动着。
“所以说，他又放你鸽子？就因为破加班？”
林薇皱着眉，一脸愤愤不平。
“这都第几次了？上次你发烧去医院，他都说项目走不开！”
陈梦洁叹了口气，眼圈还是有些红。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感觉结婚后，他就完全变了个人。”
“以前追我的时候，再忙也会抽时间陪我吃饭看电影。”
“现在呢？家就是他的旅馆，我就是个免费的保姆。”
林薇握住她的手，安慰道：“男人都这样，到手了就不珍惜。”
“你也别太委屈自己，该让他紧张的时候就得让他紧张一下。”
陈梦洁苦笑着摇摇头：“没用的，我生气，他要么不耐烦，要么就冷战。”
“好像错的全是我，是我在无理取闹。”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冷战下去？”林薇问道。
陈梦洁沉默了片刻，眼神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总是这么被动。”
她转过头，看着林薇，眼神里闪过一丝倔强和委屈。
“有时候我真觉得，在他眼里，我还不如他电脑里那些文件重要。”
“吴哲彦……”她顿了顿，像是无意间提起。
“我们部门那个新来的同事，反而比他细心体贴得多。”
林薇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挑眉问道：“吴哲彦？就是朋友圈总给你点赞那个？”
“嗯。”陈梦洁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上次我电脑坏了，他二话不说就帮我修好了，还请我喝了杯咖啡。”
“人家那才是绅士风度，哪像韩俊明，眼里只有工作。”
林薇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梦洁，适当的醋意，有时候是感情的催化剂。”
“你啊，就是太懂事了，什么都自己扛着。”
“偶尔也要让他知道，你陈梦洁也不是没人要的。”
陈梦洁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她想起早上出门前，看到韩俊明睡在客卧，心里既生气又有点难过。
她留了纸条，是还存着一丝缓和关系的期望。
可他呢？连条像样的回复都没有，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好”。
或许，林薇说得对，她是该做出点改变了。
总是退让和忍耐，换来的只是对方的理所当然。
她需要让韩俊明意识到，她的世界不是非他不可。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
她看了一眼手机，吴哲彦刚刚发来消息，确认九点来接她。
还附带了一个可爱的笑脸表情。
她回复了一个“好的，谢谢”，然后收起了手机。
脸上恢复了些许神采，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确定和挣扎。
她真的要用这种方式，去刺激那个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吗？
可除了这样，她还能怎么做？
才能让他把目光从工作上，重新移回到她的身上？
03
下午五点，创锐科技公司所在的写字楼逐渐热闹起来。
项目顺利通过初审，部门经理大手一挥，决定请大家聚餐庆祝。
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
陈梦洁坐在工位上，有些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桌面。
手机安静地躺在一边，韩俊明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
那个“好”字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她心里那点微弱的期望，也渐渐冷却下来。
看来，他是真的不在意了。连一句“聚餐什么时候结束？我去接你”都没有。
“梦洁，收拾好了吗？准备出发了！”
同事张晓雯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洋溢着项目成功的喜悦。
“嗯，马上就好。”陈梦洁挤出一个笑容，关掉了电脑。
“听说吴哲彦今天开了车，可以捎我们几个女生过去，不用挤地铁了。”
张晓雯凑近她，压低声音笑着说：“吴帅哥对你可真不错，每次都主动当司机。”
陈梦洁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吴哲彦对她的特别关照，部门里不少同事都看得出来。
他总会“顺路”给她带一杯她常喝的那家奶茶。
在她加班时“刚好”也留下，然后提出送她回家。
工作上遇到难题，他也总是第一个伸出援手。
平心而论，吴哲彦确实是个细心周到的人，长相斯文，谈吐得体。
如果不是已经结婚了，或许……
陈梦洁甩甩头，打断了自己这个危险的念头。
她只是感激同事的帮助，仅此而已。至少在目前，仅此而已。
一行人来到地下车库，吴哲彦那辆崭新的白色SUV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显得格外精神。
看到陈梦洁，他立刻笑着迎上来，很自然地想接过她手里的包。
“给我吧，梦洁。”
陈梦洁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不用了，不重，谢谢。”
吴哲彦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为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女士优先，请坐。”
他的动作绅士而自然，引得后面几个女同事发出暧昧的低笑。
陈梦洁有些尴尬，但还是低头坐了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车载香氛，是她喜欢的栀子花味道。
她记得有一次下班路上随口提过喜欢这个香味。
没想到吴哲彦就记下了。
对比韩俊明连她最近换了洗发水牌子都没发现，这种细微处的用心，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但也仅仅是一丝涟漪而已。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
吴哲彦熟练地开着车，一边和后排的同事聊着项目里的趣事，气氛轻松愉快。
他偶尔会侧过头，温和地问陈梦洁空调温度是否合适，或者要不要听点音乐。
体贴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感到过分殷勤。
陈梦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的霓虹初上，渲染出繁华却疏离的色调。
她忍不住想，这个时候，韩俊明在做什么？
是在加班？还是已经回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
他有没有一点后悔早上的冷战？有没有一点点想她？
“梦洁，看你好像有点累？项目刚结束，是该好好放松一下。”
吴哲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是有点，不过没事。”
“待会到了地方，多吃点好吃的。”吴哲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
“他们家红烧肉和蟹粉豆腐是一绝，你肯定会喜欢。”
后排的张晓雯打趣道：“哲彦，你怎么就知道梦洁会喜欢？这么了解啊？”
吴哲彦也不尴尬，笑着回答：“上次听梦洁提过喜欢本帮菜，就记下了。”
这话引得大家又是一阵起哄。
陈梦洁的脸微微发烫，心里有些异样，却又不好说什么。
只能把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她忽然意识到，接受吴哲彦的这种好意，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对韩俊明的无声抗议。
她在用另一个男人的关注，来填补自己婚姻里的失落。
这样做，真的对吗？
车子在餐馆门口停下，吴哲彦率先下车，再次为她拉开车门。
他的手绅士地虚挡在车门上方，防止她碰到头。
这个细节，又让几个女同事投来羡慕的目光。
陈梦洁低声道谢，快步走进餐馆。
包厢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气氛热烈。
圆桌中央摆着精致的凉菜，酒杯碰撞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吴哲彦很自然地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
很快，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项目成功的喜悦加上酒精的作用，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高涨。
不断有人过来敬酒，尤其是作为项目组颜值担当的陈梦洁，更是成了焦点。
她酒量一般，几杯下肚，脸上就飞起了红霞。
“不行了不行了，我真不能喝了。”她摆着手，试图推开又一杯递过来的酒。
“哎，梦洁，这杯必须喝，庆祝咱们项目成功！”同事不依不饶。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接过了那杯酒。
“梦洁酒量浅，这杯我替她喝了。”
吴哲彦站起身，对着敬酒的同事微微一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哇哦！英雄救美啊！”顿时，起哄声和口哨声响成一片。
陈梦洁愣住了，看着吴哲彦为她挡酒后微红的脸颊，心里五味杂陈。
有种被保护的温暖，也有种被推向风口浪尖的窘迫。
尤其是在周围同事暧昧的目光注视下。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
韩俊明的头像，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情绪，悄无声息地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他不在乎，是吗？
那她为什么还要在这里为他守着什么界限？
04
韩俊明最终还是去了聚餐的餐馆。
下午他试图集中精神处理工作，但效率极低。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梦洁那条冷淡的微信，和她提起吴哲彦时挑衅的眼神。
他承认，他有点不放心。
倒不是真的怀疑陈梦洁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而是那种被排除在她生活之外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尤其是，有吴哲彦那个明显别有用心的家伙在场。
五点半，他关掉电脑，离开了办公室。
没有给陈梦洁发消息，直接开车去了那家本帮菜馆。
他想着，就当是给她一个惊喜，或者……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路上有些堵车，到达餐馆时已经快七点了。
问清包厢位置，他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走去。
越靠近包厢，喧闹声就越清晰。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推开门。
包厢里觥筹交错，热气腾腾，充满了酒菜香气和热烈的气氛。
他的出现，让靠近门口的几个人愣了一下。
“哟！韩工来了！”有认识他的老同事率先反应过来，热情地打招呼。
“嫂子，你看谁来了！”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主位方向，带着善意的调侃和欢迎。
韩俊明的视线也越过人群，落在了陈梦洁身上。
她坐在靠里面的位置，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眼神有些迷离。
看到他的瞬间，她明显怔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来。
她旁边的座位上，坐着吴哲彦。
那个男人也转过头，看到他时，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随即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韩哥来了！快请进，加把椅子！”
吴哲彦的动作很自然，仿佛他才是这个场合的主人。
甚至比陈梦洁这个妻子反应更快。
立刻有服务员搬来了椅子，吴哲彦指挥着放在哪里。
“就放这儿吧，挨着梦洁，方便他们夫妻说话。”
他笑着对韩俊明说，语气熟稔，姿态大方。
韩俊明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对众人点点头，走到加的位置坐下。
正好隔开了陈梦洁和吴哲彦。
“你怎么来了？”陈梦洁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他，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怒。
“项目忙完了，过来看看。”韩俊明拿起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
“看你一直没消息，怕你喝多了。”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一点试探。
陈梦洁哼了一声，没接话，转过头去和另一边的女同事说话。
但韩俊明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他的到来，似乎让她……安心了一点？
这个发现让韩俊明心里舒服了些许。
他拿起公筷，给陈梦洁夹了一块她爱吃的蟹粉豆腐。
“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别光喝酒。”
陈梦洁看着碗里的豆腐，沉默了几秒，还是拿起勺子小口吃了起来。
这个小动作，让韩俊明觉得，这趟来对了。
也许昨晚的争吵，可以借此机会缓和一下。
然而，他刚松了口气，旁边就响起了吴哲彦的声音。
“韩哥说得对，梦洁，你刚才空肚子喝了好几杯，快多吃点菜。”
吴哲彦说着，竟然也拿起公筷，给陈梦洁夹了一块油爆虾。
“他们家的虾很不错，很新鲜，你尝尝。”
这个举动，让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微妙地在韩俊明、陈梦洁和吴哲彦之间逡巡。
给别人的妻子夹菜，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同事的界限。
尤其是在人家丈夫就在旁边的情况下。
陈梦洁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虾，表情有些尴尬，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韩俊明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但他还是忍住了，没有立刻发作。
只是淡淡地看了吴哲彦一眼，那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吴哲彦似乎浑然不觉，依旧笑着对陈梦洁说：“尝尝看，味道真的很好。”
然后他才像是刚意识到什么，转向韩俊明，解释道：“韩哥别介意，我们同事之间习惯了，照顾一下女生。”
“习惯？”韩俊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却让周围空气冷了几分。
“吴同事真是热心肠。”
他特意强调了“同事”两个字。
吴哲彦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应该的，应该的。梦洁平时工作很努力，大家都挺照顾她。”
这话听起来没问题，但结合他之前的举动，总让人觉得别有深意。
桌上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幸好部门经理及时站起来打圆场，举杯提议大家共同喝一个，庆祝项目成功。
气氛才重新热闹起来。
韩俊明仰头喝掉了杯中的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他看得出来，吴哲彦是故意的。
这个男人在用一种看似得体、实则越界的方式，挑战他的底线。
而陈梦洁呢？
她从始至终，没有明确拒绝吴哲彦的示好。
甚至，在她看向吴哲彦的眼神里，韩俊明捕捉到了一丝……依赖？
这个发现，像一根冰刺，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05
聚餐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
虽然表面依旧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暗流涌动。
韩俊明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坐着，偶尔应付一下别人的敬酒。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陈梦洁和吴哲彦身上。
吴哲彦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依旧谈笑风生，活跃着气氛。
他很会调动话题，从行业动态到娱乐八卦，总能引起大家的兴趣。
时不时地，他还会把话题引向陈梦洁，夸她项目中的某个想法很出色。
或者体贴地问她要不要喝点热汤解酒。
每一次，都做得无比自然，仿佛只是出于同事间的关照。
但韩俊明看得分明，那眼神里的热度，早已超出了同事的范畴。
而陈梦洁，在酒精和某种赌气心理的作用下，对吴哲彦的殷勤并未明显抗拒。
她偶尔会回应吴哲彦的话，甚至对他露出浅笑。
那种笑容，是韩俊明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的轻松。
在他面前，她更多的是抱怨、沉默，或者像昨晚那样的尖锐。
这种对比，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着韩俊明的心。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得不够好？
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忽略，才把妻子推向了别人的温柔陷阱？
但他骨子里的骄傲和自尊，又不允许他在这种场合下失态。
他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越来越烦躁的情绪。
“俊明，少喝点。”陈梦洁注意到他喝酒的速度，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韩俊明看了她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她还是在意他的。
这个认知让他烦躁的心情稍微缓解了一点。
他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青菜，默默吃着。
也许，等聚餐结束，回家路上，他们可以好好谈谈。
然而，总有人不想让气氛就这么平静下去。
项目组里有个年轻活泼的实习生，大概是喝高了，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今天这么高兴，光喝酒多没意思！咱们来玩个游戏吧！”
大家纷纷起哄附和。
“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
“老套！换个新鲜的！”
实习生眼珠一转，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梦洁和吴哲彦身上。
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我看哲彦哥和梦洁姐今天配合默契，郎才女貌的……”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了不少，不少人的目光偷偷瞟向韩俊明。
实习生浑然不觉，继续兴奋地说：“要不……让他们喝个交杯酒怎么样？给咱们助助兴！”
“交杯酒”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包厢里炸开。
起哄声、口哨声顿时响成一片。
“这个好！这个刺激！”
“哲彦，梦洁，来一个！来一个！”
热闹的气氛达到了顶点，所有人都看着事件中心的两人。
吴哲彦脸上露出略显尴尬又带着点期待的笑容，看向陈梦洁。
“这……不太合适吧？梦洁老公还在呢。”
他这话看似在拒绝，实则更像是一种火上浇油的试探。
韩俊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那个起哄的实习生，又扫过吴哲彦，最后落在陈梦洁脸上。
他在等，等陈梦洁拒绝。
只要她开口说“不”，哪怕只是摇摇头，他立刻就会站出来制止这场闹剧。
然而，陈梦洁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显得手足无措。
她的脸颊因为酒精和窘迫红得更厉害。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韩俊明，对上他冰冷而带着警告的目光。
那一瞬间，昨晚的争吵、今早的冷战、长期的委屈……
所有负面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竟然从韩俊明的眼神里，看不到丝毫的紧张或在意，只有冰冷的怒气。
他是不是觉得，她又是在无理取闹？在给他丢脸？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占据了她的头脑。
她想要刺激他，想要看他为自己失控，想要证明自己在他心里还有分量。
哪怕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在震耳欲聋的起哄声中，在一片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
陈梦洁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端起了自己的酒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迎向韩俊明，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挑衅和委屈的弧度。
对着还在“犹豫”的吴哲彦，轻声说：“不就是个游戏吗……喝就喝。”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韩俊明的心上。
他眼睁睁看着吴哲彦脸上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端起了酒杯。
看着两人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手臂缓缓交错。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韩俊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他能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夹杂着同情、好奇、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能看到陈梦洁在喝酒前，最后瞥向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赌气，有挑衅，甚至还有一丝……期待他阻止的渴望？
但这一切，在韩俊明看来，都变成了彻底的背叛。
是对他们婚姻，对他这个男人尊严的，公开践踏。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头顶。
极致的愤怒，反而让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抽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刺眼的交杯酒，完成了它的仪式。
06
交杯酒喝完，包厢里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好！够意思！”
“哲彦，梦洁，配合默契啊！”
吴哲彦放下酒杯，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笑着对大家拱手。
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韩俊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陈梦洁喝完酒，呛得咳嗽了几声，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一半是因为酒精和刺激，另一半是因为……害怕。
她终于做了，用这种最愚蠢、最伤人的方式，去挑战韩俊明的底线。
她偷眼去看韩俊明的反应。
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出现。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大声斥责。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眼神空洞地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这种死寂般的平静，比任何暴怒都让陈梦洁感到心慌。
她宁愿他立刻冲过来，把她拉走，甚至和吴哲彦打一架。
那样至少证明，他是在乎的，是愤怒的，是因为她而失控的。
可现在，他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这种无视，比指责更让她难受。
“你看，”陈梦洁借着酒意，一种夹杂着失望、委屈和破罐破摔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朝着韩俊明的方向，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
“你看，我还是有魅力的，不是吗？”
这话像是在对所有人说，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韩俊明。
她在期待，期待他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一个眼神，一句呵斥，什么都好。
她在用这种方式，卑微地乞求着他的关注。
哪怕是用毁灭的方式来证明。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夫妻二人之间来回移动。
气氛紧张得像是拉满了的弓弦。
吴哲彦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换上担忧的表情，想去拉陈梦洁。
“梦洁，你喝多了，别说了……”
陈梦洁甩开他的手，依旧执拗地看着韩俊明。
“我没喝多！我说的是事实！”
韩俊明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梦洁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甚至还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
然后，他用一种清晰、平静、却足以让整个包厢都听清的音量，缓缓开口。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一样，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