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哥嫂又堵在我那家刚有起色的小餐馆门口,为的,是给他们刚考上大学的宝贝儿子要学费。
看着我哥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瞬间,我又想起了父亲临终前,他是怎么用一个“忙”字,躲过了所有责任。
他们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父亲咽气前拉着我的手,到底说了什么。
“王记家常菜”刚过了午市最忙的饭点,我正弯腰收拾着最后一桌的狼藉,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却没带进来半点喜气。
“别擦了,有正事!”
嫂子张萍那把尖利的嗓子,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把我钉在了原地。
我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一抬头,三个人,堵死了我那本就不宽敞的店门。
我哥王建军,揣着手,微微仰着下巴,一副来视察的领导模样;我嫂子张萍,双手环胸,满脸都写着“你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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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我的好侄子,王浩,刚考上大学,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正低头不耐烦地刷着手机,连声“姑姑”都懒得叫。
“哥,嫂子,什么事?”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什么事?” 嫂子张萍上前一步,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我刚擦干净的桌上,“浩浩考上大学了,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你这当姑的,不得表示表示?”
我心里“咯噔”一下。
“浩浩出息了,是好事。”
我挤出个笑,“我正想这两天忙完了,给他包个红包。”
“红包?” 张萍嗤笑一声,拉长了调子,“你当是打发叫花子呢?我们浩浩上的可是一本!重点大学!”
我哥王建军终于清了清嗓子,开了金口:“小琴,你也别小气。
我跟你嫂子商量了,你这餐馆生意也步入正轨了,我们也不多要,你这个当姑姑的,给个十万,凑个整,当是给浩浩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我捏着抹布的手指,瞬间攥得发白。
我看着我哥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
就像二十年前。
家里炖了鸡,唯一的鸡腿永远在我哥碗里,我只能就着鸡汤刷锅。
他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爸妈却揪着我的耳朵骂,说我“没看好哥哥”。
他要上学,我就得辍学去南下打工,寄钱回家。
他从小就被惯得无法无天,爸妈总说“他是咱家唯一的根”,好像我只是地里多余的野草。
这二十年,他真是什么都没变。
“哥,” 我深吸一口气,喉咙发干,“我这店刚开,投进去的钱还没回本,手里哪有十万。
浩浩上学,我包个五千的红包,算是我这当姑姑的心意……”
“五千?” 没等我说完,王浩“噌”地抬起头,手里的手机都放下了,他一脸荒唐地看着我:“姑,你打发谁呢?五千块钱够干嘛的?
我同学他们爸妈给的零花钱一个月都一万!”
嫂子张萍立刻接上话:“听到没?你这五千块钱,是想让我儿子去学校被人笑话死吗?王琴,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见不得我们浩浩好?”
“你什么你!” 张萍一把推开我面前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王琴,我今天就把话撂这了!你哥是你亲哥,浩浩是你亲侄子!
这十万块钱,你今天必须给!你不给,我就天天坐你这店里,我看你这生意还怎么做!”
她索性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拍着大腿,摆出了撒泼的架势。
几个还没走完的食客,好奇地朝门口张望。
我哥王建军看我还是不松口,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用那种我最熟悉的、带着“长兄如父”的压迫感的声音说:“小琴,做人不能忘本。
爸妈怎么教你的?要你友爱兄长,扶持晚辈。
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你亲哥的话都不听了?”
我只觉得一阵窒息。
死死地咬着后槽牙,把那句“爸妈病的时候你们又在哪”给咽了回去。
我不能闹,我这店,是我后半辈子的指望。
看着他们三张贪婪又笃定的脸,他们吃定了我不敢撕破脸,吃定了我会像过去二十年一样,为了那可笑的“家庭和睦”,再一次妥协。
“哥,嫂子,” 我垂下眼帘,声音已经带上了恳求,“我真的没有,你们再逼我,我就只能把这店关了。”
“关了正好!” 嫂子立刻跳起来,“关了卖了,不就有十万了!”
一句话,戳穿了他们最后的遮羞布。
王建军看我油盐不进,也火了,他指着我的鼻子:“好,好,王琴!你真是铁石心肠!你等着,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拽起还在玩手机的王浩,又瞪了一眼张萍。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扑通”一下坐倒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看着满地的狼藉,只觉得那股从心底冒出来的寒气,比这初秋的风,还要冷上千百倍。
我哥他们摔门而去的震动,让挂在墙上的菜单都晃了三晃。
店里终于安静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嫂子身上那股廉价香水和油烟混合的怪味,一如他们留给我的生活,乌烟瘴气。
我脱力地坐下,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的一角。
我哥那句“爸妈怎么教你的”,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来回地割。
爸妈是怎么教我的?
他们只教我“你是女孩,哥哥是唯一的男孩,要让着哥哥”。
八个月前,妈突发脑溢血,爸在医院照顾时也跟着倒下了。
我接到电话冲进医院时,走廊里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几乎让我窒息。
拿着两张病危通知书,我手抖得签不上字。
我第一时间打给我哥王建军。
“哥!你快回来!爸妈都住院了!病危!” 我哭得声嘶力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他不耐烦的声音:“你喊什么喊?我这儿正忙着呢!浩浩刚开学,一堆事要办,我怎么走得开?”
“可爸妈都病危了!浩浩开学能有爸妈的命重要吗?”
“你这叫什么话!” 他的声音瞬间拔高,“我这是在为浩浩的未来打拼!
再说了,医院不是有你吗?你先顶着,医药费你先垫,我过两天就回去!”
“过两天”...
还是那个老样子。
他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永远有“浩浩的未来”。
他挂了电话。
那“过两天”,直到我爸咽气,都没等到。
妈因为脑溢血,意识时好时坏,但爸,他是清醒的。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我跑上跑下缴费、签字、端屎端尿、求医生,看着我晚上就趴在床边睡,看着我红着眼眶去打热水。
而那个他最疼的宝贝儿子,电话从“过两天”变成了“在路上了”,最后干脆不接了。
爸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浑浊,也一天比一天清明。
他好像,终于看懂了。
那天晚上,妈刚睡下,爸忽然拉住了我的手腕。
他力气小得像一片羽毛,声音更是嘶哑得快听不清。
“闺女...爸...爸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爸,你别说话,会好的...”
他摇头,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那文件袋被他压得皱皱巴巴,很厚实。
他把文件袋硬塞进我手里:“这个...你拿着...”
我像被烫到一样往回缩:“爸!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你快点好起来...”
“你...你必须拿着!” 爸忽然激动起来,涨红了脸,剧烈地咳嗽,“这是...这是爸唯一能...能给你的...你收好...千万...千万别说出去!”
我吓坏了,怕他一口气上不来,赶紧接住文件袋,胡乱点头:“好好好,我拿着,我收好,爸你别激动...”
我根本没看里面是什么,手忙脚乱地塞进了我的包里。
他看我收下了,这才松了口气,剧烈地喘息着。
过了很久,他才缓过来,又抓住了我的手。
“闺女...你哥...他混蛋...可他...他毕竟是你哥...” 他的眼泪流了出来,“爸...爸就是...就是放心不下他...”
“爸,你别说了!”
“你听我说...” 他的眼睛里,是最后的回光返照,“要是有...有那么一天...你哥他...他真过不下去了...你...你就看在爸的份上...最后...最后拉他一把...”
“就...当...爸...求你了...”
那是我爸,那个偏心了一辈子的男人,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一个人,送走了爸。
妈在半个月后,也跟着走了。
整个丧礼,我哥王建军都是在葬礼的最后一天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哭得比谁都响,然后忙着收完礼金,就催着我把爸妈的积蓄拿出来“分一分”。
至于那个文件袋,它就静静地躺在我衣柜的最深处。
在巨大的悲痛和忙碌的丧事中,我甚至没再看它一眼。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个客人探头进来:“老板,还营业吗?”
我猛地回过神。
冷风灌了进来,我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胡乱擦了把脸,站起身,声音嘶哑:“营...营业。”
那个沉重的文件袋,我至今未动。
但我爸那句“拉他一把”的遗愿,却像一道枷锁,死死地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哥,他现在不就是“过不下去”,来管我要钱了吗?
我惨然一笑。
爸,你可真是...给我留了个天大的“难题”。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么收的摊。
客人的交谈声、碗筷的碰撞声、后厨的炒菜声……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朦胧又不真切。
我只是机械地擦桌、收银、洗碗,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我爸临终前那句“最后拉他一把”。
拉,怎么拉?
拿我这刚有起色的小店去填吗?
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店,是我卖掉了所有首饰,又借了一圈钱,才盘下来的。
我一个人刷的墙,一个人去二手市场淘的桌椅,一个人半夜三点起来调的卤汤。
这是我的心血,是我从那个“重男轻女”的泥潭里爬出来后,给自己唯一的指望。
可现在,我哥,我嫂子,我侄子,他们像三只闻到血腥味的苍蝇,精准地扑了上来,要吸干我最后一滴血,去喂养他们那永不满足的贪婪。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照常凌晨五点去开店门。
我告诉自己,就当昨天是一场噩梦,他们拿不到钱,闹两天,总会走的,我只要熬过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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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估了他们的无耻,也高估了他们对我的那点“手足之情”。
早上八点,刚有客人进来吃早面。
“王琴!你这个天杀的白眼狼!你给我滚出来!”
嫂子张萍那刺耳的嗓音,比我的闹钟还准时。
我浑身一僵。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还带了个小马扎,“Duang”一声往我店门口一摆,一屁股坐下,就开始了她的表演。
“大家快来看啊!都来看一看啊!” 她拍着大腿,开始干嚎,“这家店的老板,是我小姑子!她亲哥的儿子考上大学,她都不肯出学费啊!”
“她宁愿自己当老板发财,都不管亲侄子的死活啊!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心狠的姑姑啊!”
我哥王建军就站在她身后,揣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几个刚端起面碗的客人,筷子都停在了半空,惊讶地看着门口,又看看我。
“嫂子!你别在这里胡说!”我气得浑身发抖,冲出去想拉她。
“我胡说?” 张萍一把甩开我的手,嗓门更大了,“我怎么胡说了?你是不是不肯拿钱?你是不是见不得我们浩浩好?你是不是巴不得你哥这辈子都穷死?”
“我没有!我店里周转不开!我哪有十万!” 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没有?” 张萍冷笑一声,指着我的店面,“你这店,转出去,不就有十万了!我昨天都帮你问过了,隔壁老李头,早就想盘你这铺面了!”
我如遭雷击。
她……她连下家都帮我找好了!
“王建军!” 我忍无可忍,冲着我哥吼,“你就让她这么闹?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王建军被我指着鼻子骂,脸上也挂不住了。
他恼羞成怒,上前一步,指着我:“王琴!你反了天了!有你这么跟亲哥说话的吗?你嫂子哪句话说错了?爸妈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你这么六亲不认,都得被你气活过来!”
“爸妈”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爸那句“拉他一把”,又在我耳边炸响。
“就是!还提爸妈!” 张萍立刻接上,“爸妈刚走,骨头还没寒呢!她就敢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大家评评理,她是不是不孝!这种不孝的人开的店,东西能干净吗?吃了不怕遭天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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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血口喷人!”
“哎呀,这……”
“咱们走吧,这面还怎么吃……”
原本还看热闹的客人,一听这话,纷纷放下筷子,谁也不想惹一身骚。
“老板,钱放桌上了。”
“这面,我们不吃了。”
呼啦啦一下,店里空了。
只剩下我哥嫂得意的嘴脸,和一桌桌几乎没动过的面。
我看着那些冒着热气,又迅速冷掉的面汤,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是对的。
只要我这店还开着,他们就会像这样,一天天来闹,直到我关门大吉。
我斗不过他们。
我闭上眼,那股“愚孝”的惯性,像水草一样死死缠住了我。
爸,你是对的。
我哥他,真的“过不下去”了。
这次他要的,是我的命。
我睁开眼,一片死寂。
我只说了一个字。
我哥和我嫂子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拿起桌上的抹布,缓缓擦掉溅到桌上的口水,然后拿起电话,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隔壁老李头的号码。
“喂,李叔……对,是我,王琴……你昨天,是不是问我嫂子,说想盘我的店?”
电话那头,老李头兴奋地“哎呀”了一声。
我哥和我嫂子,脸上瞬间绽放出贪婪而又得意的、胜利者的笑容。
我握着电话,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
“十万,一分不能少,今天,我就卖。”
交接完所有手续,老李头把十万块钱的转让费打给了我。
我一秒钟都没敢耽搁,立刻转给了我哥王建军。
他收到钱时,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哎呀,小琴,我就知道你最懂事!到底是我亲妹妹!浩浩这下有出息了,以后忘不了你这个姑姑!”
我嫂子张萍也难得地在旁边附和了几句:“就是,浩浩,快谢谢你姑!以后你飞黄腾达了,可得好好孝敬你姑!”
电话那头,传来我侄子王浩含糊不清的一句“知道了”。
那是我卖掉餐馆后,他们对我最“亲切”的一天。
他们拿到了钱,心满意足地走了,再也没来烦我。
而我,则从一个忙碌的小老板,瞬间变成了一个无业游民。
我租回了以前那个十平米的城中村单间,每天对着四面墙壁,空洞得发慌。
我安慰自己,这样也好。
爸的“遗愿”我算是完成了,我用我的店,我后半辈子的指望,替他还清了那份他到死都放不下的“亏欠”。
十万块,买断了我的“愚孝”。
我以为,事情会就此告一段落。
直到一个星期后,我从前餐馆的老邻居那里听说,王建军一家,在市里最好的“富海大酒店”给王浩办升学宴。
“听说请的都是大人物,摆了二十桌,那叫一个气派!” 邻居咂舌道。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这个出钱的亲姑姑,竟然没有接到半个字的通知。
一整个上午,我都握着手机,坐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痴痴地等。
我在等什么?
我在等他们哪怕是“装模作样”的一个电话。
也许...也许他们是太忙了?也许是请的“贵人”太多,把我给忘了?
我甚至可笑地替他们找好了借口。
可我还是想去亲眼看看,看我那十万块钱,换来了怎样的一场“光宗耀祖”。
我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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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衣柜,翻出了我最好的一件衣服,那是我当初为了餐馆开业,特意买的一条连衣裙。
仔仔细细地洗了把脸,又认真梳了梳头。
我告诉自己,我不是去讨好谁,只是去“随个礼”,去把我爸妈那份“骄傲”给送到。
我只是想,为我那死去的餐馆,送最后一程。
富海大酒店,金碧辉煌。
我站在门口,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宴会厅在二楼,门口摆着巨大的签到台和王浩的巨幅艺术照。
我哥王建军穿着崭新的西装,红光满面,我嫂子张萍戴着金项链,正拉着一个“贵妇”的手,笑得花枝招展。
王浩站在他们身边,一脸的意气风发。
他们一家三口,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那么幸福美满。
我刚走近,还没来得及开口。
王浩第一个看见了我。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换上了一副厌恶和不耐烦的表情。
“你来干什么?”
这一声,不大,但足以让旁边的王建军和张萍都看了过来。
张萍的脸“唰”地一下就黑了。
她快步冲过来,把我往角落里猛地一拽,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
“王琴!你疯了!谁让你来的?!”
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嫂子,我...我是来给浩浩道喜的...”
“道喜?” 张萍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一股子穷酸味!
你知不知道今天来的都是谁?都是浩浩同学的爸妈,非富即贵!你站在这,是想丢我们全家的脸吗?!”
我哥王建军也走了过来,他皱着眉,一脸的嫌恶:“小琴,你怎么回事?不懂规矩吗?钱你都给了,还跑来干什么?赶紧回去!”
“姑,你快走吧。” 王浩终于不情愿地走了过来,他离我三步远就停下了,还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你身上……怎么还是一股油烟味?”
这三个字,狠狠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为了凑这十万块,卖掉了我那满是“油烟味”的餐馆。
而现在,我这个刚“献祭”了自己的人,却因为身上洗不掉的“油烟味”,被他们嫌弃了。
“王浩,这是谁啊?” 几个和王浩穿着一样名牌的同学走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我的好侄子,王浩,他涨红了脸,猛地把我往旁边推了一把,把我推到了屏风后面。
“没谁!” 他大声说,“一个……一个我们家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走错门了!我们走!”
他簇拥着他的“上流”同学们,头也不回地进了宴会厅。
我哥和我嫂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又去招呼别的“贵人”,仿佛我只是一只不小心爬进来的蟑螂。
我站在屏风的阴影里,听着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我那十万块,换来的热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最好”的连衣裙。
慢慢地,慢慢地,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我闻不到什么油烟味。
我只闻到了一股,彻底死掉的、心的腐烂味。
我没哭,也没闹。
我只是平静地,走出了富海大酒店。
站在刺眼的阳光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招牌。
我掏出手机,拉黑了王建军、张萍、王浩他们一家三口所有的联系方式。
爸,你的“遗愿”,我“还”清了。
从今天起,王琴,只为自己活。
1460个日夜,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王总,这是下个月的预订名单,已经排满了。
有几位商会的客人,想指定您亲自掌勺‘踏雪寻梅’那道菜,您看……”
我头也没抬,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我正站在“沁园”私房菜馆的后堂,面前不是灶台,而是一张古色古香的花梨木茶桌。
我不再是那个系着油腻围裙、满身烟火气的王琴。
身穿量身定制的中式上衣,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根简单的玉簪。
四年前,我从富海大酒店门口离开后,没有回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
我买了当天最晚一班绿皮火车的站票,离开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城市。
拉黑了他们所有人的那一刻,我就告诉自己,那个“为别人而活”的王琴,已经死在了那场升学宴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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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南方。
我不再开什么“家常菜馆”,那种薄利多销、耗尽心神的模式,只会让我再次陷入被吸血的泥潭。
我用仅剩的一点积蓄,租了个小院,只摆三张桌。
我只做我最拿手的、最精细的、我爸妈当年舍不得给我哥吃、只在逢年过节才露一手的“功夫菜”。
每天忙完,仔细研究菜谱,认真在网上怎么精益求精,这几年,我逛遍了贴吧,看了几万小时的课程。
我没有菜单。
客人来,我做什么,他们吃什么。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从“讨好家人”转移到了“取悦食客”上。
第一年,很苦。
我几乎是靠着几个回头客的口碑在硬撑。
第二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位知名的美食家吃到了我复原的古法“金汤玉线”。
“沁园”一夜爆火。
火了之后,我没有扩充店面,反而提高了门槛。
“必须提前一个月预订。”
“不接受点菜。”
“每日只待三桌客。”
我变得“难搞”,反而引来了更多“贵人”。
第三年,我遇到了现在的合伙人,林先生。
他是个精明的投资人,他尝过我的菜后,只说了一句话:“王小姐,你的手艺,不该只困在这个小院子里。我出钱,你出手艺,我们做品牌。”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沁园”。
我们在这座城市最寸土寸金、最幽静的湖畔公园里,包下了一整栋三层中式小楼。
我不再是那个一身油烟味的厨子。
我是“沁园”的品牌创始人,是餐饮协会的理事,是别人口中那个神秘的、冷面的“王总”。
我开了三家店,每一家都复刻了“小院”模式,每一家都座无虚席。
当年我哥嫂嫌弃的“油烟味”,如今成了千金难求的“烟火气”。
“王总?” 见我久久不语,我的店长小心翼翼地又喊了一声。
回过神,我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小芸,你记住,我们的规矩,就是我们的招牌。
越是‘贵客’,越不能破例,规矩破了,‘沁园’就不值钱了。”
“是,我明白了。” 小芸恭敬点头,“那……那几位客人那边,我去回绝。”
我看着小芸退下,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湖面波光粼粼,映着我那辆刚提了不久的白色保时捷。
我有车,有房,有三家店。
我有了我过去三十年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这四年,我像一个疯子一样工作,我没给自己放过一天假。
我用忙碌,来填补内心的空洞,来对抗那个在富海大酒店门口死去的自己。
这四年,我从未回过老家。
王建军、张萍、王浩……那些名字,我已经四年没有想起过了。
它们就像我那件沾着油污的旧围裙一样,被我连同那个愚蠢的过去,一起扔进了垃圾堆。
我以为,我们会老死不相往来。
直到我的私人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老家的区号。
我皱了皱眉,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带着讨好和谄媚的声音:
“喂……喂?是……是小琴吗?我是你哥啊!”
电话那头,是我哥王建军的声音。
时隔四年,这把声音里的讨好和谄媚,让我陌生得想笑。
“小琴啊!真是你啊!哎呀,哥总算……总算联系上你了!” 王建军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激动,仿佛我们是关系很好却失散多年的亲兄妹。
我端着白瓷茶杯的手,稳稳地悬在半空,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有事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不带半点情绪,平静得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今天天气怎么样?”
电话那头明显一噎。
他似乎没想到,四年的时间,那个任他拿捏的妹妹,会变得如此……冷。
“咳……咳,” 王建军干笑了两声,迅速调整了策略,“小琴,你……你现在出息了!
哥都听说了!‘沁园’的王总!哎呀,你真是给咱们老王家光宗耀祖了!”
我轻轻吹了吹杯中的茶叶,“你有三分钟。”
“别别别!” 王建军急了,生怕我挂了电话,“是……是浩浩!你侄子王浩!他大学毕业了!”
“恭喜。” 我吐出一个字。
“他……他现在有本事了!认识了好多大人物,准备自己创业!多好的项目啊!就是……就是……”
“缺钱。” 我替他说完了。
“对对对!还是你懂!” 王建军的声音瞬间又热情起来,“小琴,你看,你现在这么有钱,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我们……不是,是够浩浩他起步了!”
他似乎怕我拒绝,又赶紧补充:“他是你亲侄子啊!他以后发了财,还能忘了你这个亲姑姑?”
“你们那个升学宴,不是请的都是‘非富即贵’吗?” 我淡淡地问。“啊?” 王建军没反应过来。 “他那些‘上流’同学,不能帮他吗?”
“那……那不一样……”
“要多少。” 我打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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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军似乎被我这直白问得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以为我有松口的意思,试探着说: “也不多……对你来说,毛毛雨!
浩浩他那个项目,启动资金……要……要五十万!”
笑声很轻,透过听筒,却让王建军那边猛地安静了下来。
“王建军,” 我叫了他的全名,“四年前,我卖了店,凑了十万。
你们在富海大酒店,嫌我身上有‘油烟味’,怕熏着了你们的‘贵人’。”
我顿了顿,声音冷得像窗外的湖水: “现在,我也怕。”
“我怕我这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也沾着‘油烟味’,脏了你们王家创业的大项目。”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湖面倒映的“沁园”灯火,“滚。”
“啪。” 我挂断了电话。
随即将这个号码拉黑,并通知了助理,所有来自老家的陌生号码,一律不接。
我以为,这又是一场闹剧的结束。
可我忘了,那一家人,是蝗虫。
他们被我挂了电话,又被我拉黑,彻底断了从我这里“要钱”的念头。
但王浩那个“创业项目”,却是箭在弦上。
我后来才知道,王浩在大学里根本没学到什么本事,反而学会了吹牛。
他拉着几个富二代同学,夸下海口,说自己家里“有背景、有实力”,能拉来五十万投资。
现在,钱没了,那几个“上流”同学天天逼债,说他是骗子。
王浩被逼得没办法,跑去银行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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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无资产、无流水、无信用,银行凭什么借给他五十万? 他被所有银行的信贷经理像看傻子一样赶了出来。
一家三口在出租屋里愁云惨淡。
王浩急得跳脚,张萍坐在地上哭天抢地,骂我“狼心狗肺”。
“哭!哭有什么用!” 王建军被骂得烦了,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他这辈子,所有的“本事”都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银行不借,是他们有眼无珠!” 王建军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怕什么!咱家有房!你爷爷奶奶那套老房子!那可是在市中心!”
嫂子张萍的哭声戛然而止:“对啊!老房子!”
王浩的眼睛也亮了:“爸!那房子抵押出去,别说五十万,一百万都够了!”
“没错!” 王建军一拍儿子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一家之主”的得意模样。
“那房子,本来就是该留给咱们的!等咱们用房子换了钱,你这项目做成了,看那个王琴还敢不敢给咱们甩脸子!”
三个人仿佛已经看到了百万钞票在向他们招手。
在他们的认知里,我是“野草”,王建军才是“唯一的根”,爸妈的房子,理所应当是王建军的。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三口就冲到了房管局。
王建军把身份证和户口本“啪”地拍在柜台上,中气十足: “你好,我们办抵押贷款!就是民主路那套老房子!”
工作人员接过证件,在系统里看了一眼,皱起了眉。
“你们办不了。”
嫂子张萍立刻尖声叫了起来:“怎么办不了!那是我公公婆婆的房子!他们都过世了!我老公是独子!我们是合法继承人!”
工作人员抬起头,像看XX一样看着他们一家三口。
“合法继承人?那也得先办继承公证。
不过……” 工作人员的眼神更奇怪了,“你们也不用办了。”
“为什么?”
“因为这套房产,” 工作人员敲了敲屏幕,“在四年前,就已经通过赠与,过户了。”
“过户了?” 王建军一愣,“过给谁了?我爸妈没别的亲戚了啊!”
嫂子张萍也傻了:“对啊!是不是……是不是搞错了?”
“系统不会错。” 工作人员显然已经不耐烦了,他点开详细信息,一字一顿地念道: “这套房产的现任户主,是”
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狠狠钉死在房管局那嘈杂的大厅里。
王建军脸上的得意和傲慢,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凑近窗口,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你……你说谁?你再说一遍!”
“王琴!” 嫂子张萍也疯了,一把推开王建军,趴在玻璃上尖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个小人……她怎么敢!她偷了我们的房子!她这是诈骗!”
工作人员被她吼得直皱眉,往后仰了仰:“女士,请你放尊重。
房产手续齐全,是四年前的‘合法赠与’。你们要办抵押,得让户主王琴本人来。”
“她……她……” 王建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四年前? 赠与?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爸妈临死前,王琴确实在医院……
“她趁着爸妈糊涂,骗走了房子!” 王建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早就知道房子是她的了!
她还眼睁睁看我们去闹!她还卖了店!”
“不!” 王浩,那个一直沉默的“天之骄子”,此刻的脸色比死人还白。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她卖店……她是故意的!她是在耍我们!”
“走!去找她!” 王建军一拳砸在柜台上,拽着老婆儿子,像三只被点着了尾巴的疯狗,气势汹汹地冲出了房管局。
“沁园”里,古琴声悠扬,檀香袅袅。
我正陪着一位重要的茶商,品鉴今年的新茶。
“砰!” 那扇价值不菲的沉香木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王琴!你这个小偷!你给我滚出来!”
刺耳的吼叫,瞬间撕碎了“沁园”所有的雅致。
客人和服务生都惊呆了。
我缓缓放下茶杯,抬起眼。
王建军、张萍、王浩,一家三口,满脸狰狞,正站在我的茶室门口。
“王琴!你这个黑了心的白眼狼!” 张萍第一个冲了进来,伸手就要来抓我的头发,“你敢偷我公公婆婆的房子!你今天不把房子交出来,我跟你拼了!”
我的助理小芸眼疾手快地拦在了她面前。
“几位,请冷静,你们……”
“滚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王建军一把推开小芸。
他死死地瞪着我,那个四年前在他面前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妹妹。
“王琴!你好深的算计!你是不是在爸妈病床前,哄骗他们把房子过户给你的?
你拿着房子,还假惺惺地卖店给我们凑学费?你是在看我们笑话吗?”
我看着他们扭曲的嘴脸,忽然,就笑了。
笑得那么冷,那么轻。
“算计?” 我慢慢地站起身,示意受惊的茶商稍安勿躁。
“王建军,你真不该提醒我。”
“你一提醒我,我就想起了四年前,我是怎么从富海大酒店的屏风后面,狼狈地走出来的。”
我走到他们面前,我的目光,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我那晚是怎么过的吗?”
我的脑海里,闪过了那个真正的、压垮我的最后一刻。
那不是在酒店门口。
而是我回到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
我把所有东西都扔了,最后,在衣柜的最深处,摸到了那个爸临终前塞给我的、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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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爸的“遗物”。
我以为里面是存折,或是什么别的“愚孝”的枷锁。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存折,只有一份已经办妥的、盖着钢印的《不动产赠与合同》。
和一本房产证,户主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我名字的。
所有的手续,日期,都在我哥挂断电话、说他“忙着”的那一天之后。 在我爸咽气的三天前。
我爸……那个偏心了一辈子的男人。
他在最后的清醒里,终于看懂了。
他知道他那个“唯一的根”靠不住。
他一边流着泪,求我“最后拉你哥一把”,那是他作为父亲的、最后的“糊涂”。
一边,又用他最后的气力,瞒着所有人,替我办好了所有的手续,把这个家、这套房子、我唯一的退路,死死地塞进了我手里。
他用他的方式,保护了我。
而我,这个天底下最蠢的傻子,揣着这张能给我一切底气的王牌,却还愚蠢地卖掉了我的店,去换那场羞辱!
那一刻,我蹲在出租屋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不是为那十万块,是为我爸那份迟来的、沉重到我无法呼吸的爱。
也是为那个,蠢到无可救药的自己。
“王琴!你发什么呆!你说话!” 张萍看我沉默,以为我“心虚”了。
我从回忆里抽身,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房子,是爸给我的。” 我平静地说。
“放屁!” 王建军吼道,“爸最疼的是我!他怎么可能给你!”
“因为你该死!” 我猛地拔高了声音,这一声嘶吼,积攒了我三十年的怨气!
“因为爸妈在医院病危的时候,你!王建军!你在电话里说你‘忙’!”
“因为妈大小便失禁,我给她擦身子的时候,你!张萍!你在家算计爸妈的退休金!”
“因为我卖了店,凑了十万块钱!你!王浩!” 我指着那个黄毛侄子,“你在升学宴上,怕我身上的‘油烟味’熏到了你的‘贵人’,把我推进了屏风后!”
我一步步逼近他们,他们被我的气势吓得一步步后退。
“你们要钱,” 我冷笑,“我给了。”
“你们要店,” 我再笑,“我卖了。”
“你们要我的尊严,” 我指着我的心口,“我也给你们了!”
“你们还要什么?!”
“这套房子,” 我从助理手里拿过早已准备好的房产证复印件,狠狠甩在王建军的脸上,“是我爸,用命看清你们这群白眼狼之后,给我的!
是你们,亲手把它从你们的命里,推出去的!”
“不……不是的……” 王建军看着那张纸,彻底傻了。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是一套房子,他是被他最看不起的父亲,从“根”上给刨了。
“爸……爸他……他怎么敢……” 他瘫软在地。
“房子……没了……” 张萍尖叫一声,她反应最快,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手脚并用,爬过来抱我的腿: “小琴!姑奶奶!我错了!我不是人!我不该骂你!
你把房子还给我们吧!浩浩还要创业啊!那是我们王家唯一的根啊!”
王浩也终于崩溃了。
他的“上流”同学、他的创业梦、他用来吹牛的资本……全没了。
“姑……姑……”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你原谅我这一次……”
王建军也跪下了,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男人,开始“咚咚咚”地磕头: “妹妹!我错了!你看在爸的份上,你就拉哥哥一把吧!”
“拉你一把?” 我看着脚下这三个痛哭流涕的“家人”。
多么熟悉的话啊。
我轻轻地,把我的腿,从张萍的手里抽了出来。
“爸的遗愿,” 我轻声说,“我已经还清了。”
“在富海大酒店那天,就还清了。”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小芸,叫保安。”
“把他们‘请’出去。”
“‘沁园’的门槛高。”
我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怕他们身上的穷酸味,熏到了我的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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