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那双新鞋脱下来,给我穿穿。”
放学后的操场角落,李军被几个跟班簇拥着,一条腿嚣张地踩在石凳上。
他对面,是低着头的陈东,死死攥着自己的书包带。
脚上那双崭新的回力牌球鞋,是父亲在工地上多搬了两天砖,才给他买回来的开学礼物。
昨天,他才第一次舍得穿。
“磨蹭什么?”看陈东不动,李军很不耐烦地提高了音量,“听不懂人话?信不信我让你光着脚走回家?”
![]()
三天前,表哥李军又来了。
他来的时候,陈东的母亲王秀英正在厨房里忙活,父亲陈建国坐在客厅的小马扎上,修理一个接触不良的电风扇。
“舅妈,忙着呢?”李军人没到声先到,一屁股就坐在了沙发上,抓起桌上刚洗好的葡萄,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扔。
王秀英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脸上堆着笑:“小军来了啊,快吃,刚从井里湃过的,凉快。”
“嗯,还行。”李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就是这葡萄酸了点,下次买那种叫‘阳光玫瑰’的,甜。”
陈建国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没做声,又低下头去拧螺丝。
家里的沙发不大,李军一个人就占了一半,他翘着二郎腿,脚上的高仿名牌运动鞋一晃一晃的。
陈东从自己房间出来,默默地倒了杯水喝。
李军瞥见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陈东,最近忙啥呢?还在那个小破厂里拧螺丝?”
陈东没理他,径直走到父亲身边,递过去一把钳子。
李军也不觉得尴尬,他早习惯了陈东这副闷葫芦的样子。
他跟陈东是同学,从小一块儿长大,可他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这个表弟,更瞧不上这个舅舅家。
记忆里,这个家总是飘着一股饭菜和老旧木头的混合味道。
有一年过年,在他家吃饭。酒过三巡,自己的父亲,也就是陈东的姑父,喝得满脸通红,拍着陈建国的肩膀,大着舌头说:
“建国啊,不是我说你,你看你,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有啥出息?我呢,虽然也没发大财,但好歹在单位也是个小领导,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呢!”
当时,饭桌上所有亲戚都赔着笑。
陈建国呢?
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端起酒杯,一口把剩了半杯的劣质白酒闷了下去,呛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秀英在旁边,尴尬地搓着自己的围裙角。
从那天起,陈东就很少再喊他“姑父”了。
02.
家里的那点东西,好像总是不够李军蹭的。
小到一袋米,大到父亲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旧摩托,只要李军开了口,母亲王秀英总会说:“都是亲戚,拿去用。”
陈东知道,母亲不是大方,是懦弱。
她怕被人说闲话,怕得罪了亲戚,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抬不起头。
上个月,李军又来了,这次是借钱。
“舅妈,我跟朋友合伙做个生意,就差两万块钱周转一下,下个月准还!”他说得信誓旦旦,还指了指自己手腕上那块不知真假的“金表”。
王秀英一脸为难,从卧室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那是家里的全部积蓄。她一张一张地数,数出来的都是些零零散散的旧钞票,最大的面额才五十。
“小军啊,你看,家里就……就这么多了,一万二,你先拿去应急?”
李军的脸拉了下来,但还是接了过去,很不情愿地塞进兜里:“行吧,总比没有强。”
他走后,陈东看见母亲对着空了一半的铁皮盒子,悄悄抹了眼泪。
父亲陈建国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陈东的心像被一块石头堵着。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
![]()
03.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家里的电风扇坏了,父亲修了半天也没修好。屋里闷热得像个蒸笼,一家人坐在院子里,靠着一点微弱的过堂风纳凉。
母亲正愁眉苦脸地算着账,说请人来修要八十,买个新的要一百五,家里的钱又不太够了。
就在这时,李军哼着小曲,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中了墙角那辆落了灰的电动车,那是陈东花了一个月工资给父亲买的,父亲自己舍不得骑,宝贝似的。
“舅舅,这车我骑走两天,带个女同学出去玩玩。”李军说得理所当然,伸手就要去拿钥匙。
“不行。”
陈东站了起来,挡在车前。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李军说“不”。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王秀英和陈建国都惊讶地看着他。
李军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哟,陈东,长本事了啊?怎么,一辆破电动车,你还当宝贝了?”
陈东沉声说:“家里风扇坏了,正等钱用。这车,我准备卖了换个新的。”
这话一出,母亲王秀英的脸色立刻变了,她赶紧走过来,拉了拉陈东的胳膊,赔着笑对李军说:
“小军你别听他胡说,一辆车嘛,你哥俩谁骑不一样?骑走,骑走,注意安全啊。”
说着,就把挂在墙上的钥匙取下来,硬塞到了李军手里。
李军接过钥匙,得意地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走到陈东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看见没?废物。跟你爸一样,一辈子都硬不起来。”
说完,他拍了拍陈东的肩膀,大笑着,骑着电动车扬长而去。
那天晚上,陈东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一夜。
从那以后,他话更少了,也再没有反抗过。
他只是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
04.
两个月后。
没人知道陈东到底发了什么财,只知道有一天,一辆黑得发亮的“豪车”停在了他家门口。
整个街区的邻居都出来看热闹,对着那辆车指指点点。
“这不是劳斯莱斯吗?得好几百万吧!”
“陈建国他家哪来的钱买这个?”
李军得到消息,是第一个冲过来的。他围着车转了三圈,手想摸又不敢摸,眼睛里全是贪婪和嫉妒。
“陈东,你……你小子中彩票了?”他结结巴巴地问。
陈东靠在车门上,淡淡地说:“算是吧。”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亲戚间传开了,同学群里也炸了锅。
正巧,这周末要开高中同学聚会。
李军第一时间就找上了门,姿态放得前所未有的低,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
“好弟弟,表哥求你个事。同学聚会,你把这车借我开开,给我撑个场面。你知道的,我正在追咱们班的班花,这事要是成了,我忘不了你的好!”
陈东看着他那副嘴脸,没说话。
王秀英在旁边一个劲地使眼色,意思是让他赶紧答应。
“行。”陈东最后点点头,“油加满了,小心点开。”
李军千恩万谢地开走了车。
同学聚会那天,陈东也去了,是自己打车去的。
他到的时候,李军正被一群同学围在中间,他嘴里吹着牛,说这辆劳斯莱斯是他刚提的,花了他大半年的利润。
班花果然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给他端茶倒水。
所有人的焦点都在李军和那辆车上。
陈东被挤在最角落的位置,没人注意他,也没人跟他说话。他就像个透明人,默默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
有人认出他,还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那不是李军他那个穷亲戚表弟吗?怎么也来了?”
陈东听见了,但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杯里的茶,一口喝干了。
![]()
05.
还车的日子到了。
李军没来。
陈东打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他没有再打,直接走着去了姑姑家。
一进门,就看到李军和他爸妈都在家,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像是在开审判大会。
屋里烟雾缭绕。
“表哥,车呢?”陈东开门见山。
李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摁进烟灰缸,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陈东……我对不起你。”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车……车被偷了!”
陈东的姑姑王桂芬立刻接上话,像是排练好了一样,开始哭天抢地:“哎哟,我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几百万的车啊,这可怎么办啊!陈东,不是我们不还,是真的没办法啊!”
陈东看着他们一家人拙劣的表演,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这一笑,把李军三个人都笑愣了。
“没事,一辆车而已。”
陈东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反正也是我自己改装的,不值钱。”
“改……改装的?”李军猛地站了起来,一脸的不可置信。
随即,那份不敢相信,迅速转变成了暴怒。他感觉自己被耍了,被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表弟,当猴耍了!在全班同学面前丢了天大的脸!
“你说什么?!”李军指着陈东的鼻子,吼道,“改装的?你怎么不早说!你故意的是不是?!”
陈东没有理会李军,从自己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你先看看这个。”
李军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你……你从哪来的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