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院长汪泓：邮轮经济呈现“V”字反弹 新一轮增长周期蓄势待发

中经记者 杨让晨 石英婧 上海报道

经历“V”型反弹后，中国邮轮经济或将迎来更为强劲的复苏。

有关数据显示，今年前三季度全国邮轮港口进出港邮轮达344艘次，接待旅客205万人次，同比增幅分别达17%和28%。同时邮轮市场国际客源大幅增加，前三季度，经上海口岸乘坐邮轮入境的外籍旅客数量较去年同期增长约77%。

在此之前的2008年至2017年间，中国邮轮产业曾经历“黄金十年”，其间中国跃升为全球第二大邮轮客源国，仅次于美国，邮轮游客人数以每年40%—50%的速度增长。

在外界看来，今年邮轮经济取得新一轮增长的同时，也有诸多问题待解：今年是否能看作邮轮经济第二个“黄金十年”的起点？邮轮经济能给上海国际邮轮港建设带来什么？国内邮轮经济上游产业链的“卡脖子”问题如何解决？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院长、上海国际邮轮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汪泓。受访者供图

日前，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院长、上海国际邮轮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汪泓就上述问题接受了《中国经营报》记者的采访。

第二个“黄金十年”已到来

《中国经营报》：今年以来，邮轮经济表现逐步向好，是否可以看作是第二个“黄金十年”的开始？和第一个“黄金十年”相比，新阶段的增长逻辑和驱动要素有什么不同？

汪泓：首艘国产大邮轮“爱达·魔都号”运营情况良好，自首航以来已完成超过140余个商业航次，载客突破53万人次；皇家加勒比、MSC地中海邮轮等国际巨头阔别多年后重返中国，市场出现“V”字反弹；政府持续推出入境免签等利好政策，吸引外国旅客来到中国。今年一季度，仅上海吴淞口港就有近3万名国际旅客入境，全国其他主要港口也呈现旅客激增的局面。这些迹象表明，中国邮轮经济正从低谷中强劲复苏，新一轮黄金增长周期蓄势待发。

不过，和第一个“黄金十年”相比，新阶段的增长逻辑和驱动要素有很大不同。与上一个十年相比，新阶段的增长逻辑已从规模扩张转向结构升级与质量提升，体现在市场从复苏期进入高质量发展新阶段，呈现出“规模扩张、结构升级、质量提升”并行的新特征。

首先，发展理念不断转型升级，从以前拼规模、拼客流的粗放模式，转向更加注重质量和效益。

其次，产业驱动要素更加多元，上一个黄金十年，中国邮轮业很大程度上只是旅游业的一个分支，而如今正升级为涵盖“船、港、旅、造、教、供”六大要素的全产业链生态。

再次，新阶段的邮轮发展更加融入“双循环”和国际合作的大格局。

最后，相比上一个黄金十年，数字化和绿色科技正成为邮轮业发展的新引擎。邮轮公司现在通过大数据分析更精准地触达目标客群，并在登船、安检、客房服务等环节运用数字化手段提升体验。

《中国经营报》：邮轮经济进入新阶段，国内消费群体需求越发分化，银发族、Z世代、亲子家庭等需求分化明显，邮轮公司应如何设计分层产品？

汪泓：当下中国邮轮市场有一个显著特征，就是客群的代际与偏好分层。经过这些年的市场培育，中国邮轮游客细分成了不同年龄层和生活阶段的群体。邮轮公司如果还试图用“一招鲜”来打动所有人，显然难以为继。相反，基于客群特点与消费行为，设计精准的分层产品体系，将是未来竞争制胜的关键。

首先，老年银发族是不可忽视的庞大市场；其次，Z世代（95后、00后）正崛起为邮轮消费的新生力量；最后，亲子家庭也是邮轮市场的重要板块。除了按年龄层分层，还可以按消费层级、兴趣分层。

需要强调的是，设计分层产品并不意味着割裂市场，而是在多样化中寻求增量。中国市场潜力巨大，但渗透率还很低。2023年中国邮轮消费群体渗透率仅为0.08%（按人口基数计算），远低于北美（3.65%）和欧洲（2%）等成熟市场。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之一，正是过去产品供给不够丰富，很多消费者找不到喜欢的邮轮产品。而通过消费分层细分，我们可以把不同圈层的潜在游客都发掘出来，做大整体市场蛋糕。到2027年全球邮轮乘客量将达到4000万人次，中国将贡献很大增量。要抓住这个机遇，邮轮业者必须深化用户洞察和产品创新。

在存量竞争时代，邮轮公司唯有分层经营才能实现稳步拓新。邮轮经济本质上是高端制造与现代服务的结合，要不断适应消费模式的新变化。“邮轮+”和“+邮轮”的融合创新，将催生出令人耳目一新的产品形态。当每一个层次的人群都能在邮轮上找到属于自己的美好回忆时，我们就真正实现了邮轮产品的精细化供给。我相信，在全球经验和本土创新的交汇下，中国邮轮业一定能打造出既有国际水平，又符合中国多元市场的分层产品体系，迎来邮轮消费的全面繁荣。

自主创新是根本之策

《中国经营报》：目前我国在上游设计建造环节，核心供应链等方面的“卡脖子”问题应当如何破解？

汪泓：邮轮建造的“卡脖子”问题既体现在核心技术上，也体现在关键部件供应上。面对这样的短板，我们需要系统性的破解之道：从政策支持、技术突破与产业协同三方面着手。

一是完善政策支持。邮轮经济作为海洋强国、交通强国、旅游强国和先进制造业的组成部分，始终受到高度重视。近年来，国家接连出台邮轮入境免签、国际邮轮在华靠港补给、交通文旅融合发展等政策，为产业高质量发展保驾护航。这些政策有助于破解制度性瓶颈，但仍需进一步加大支持力度。

首先，在财政支持方面，应不断完善专项资金和补贴机制；其次，不断增强政策供给，吸引国际先进技术转移，推动供应链本土化；再次，推进口岸通关便利化，通过持续引入电子签证系统、人工智能（AI）智能安检和多语种服务实现快速通关，减少物流延误；此外，不断推动绿色智能船舶发展、产业链协同和国际合作，推动从技术引进到自主创新的跃升，最终构建自主可控的邮轮制造生态体系。

二是加强技术创新。通过智能化船舶、绿色动力系统等创新技术提升传统邮轮经济能级。目前，中国已建立起涵盖基础研究、科学试验、设计建造、检测验证等全流程的船舶工业创新体系，在船舶动力技术、新型货舱系统等方面不断取得重大突破。未来，还需在船舶总体设计、动力系统、减振降噪、环境友好等核心技术上持续投入研发力量，逐步攻克更多技术壁垒。总之，自主创新是解决“卡脖子”的根本之策。

三是增进产业协同。推动先进制造业与现代服务业深度融合，加强邮轮设计建造、运营服务、配套体系间的协同效应。同时，通过推进本土企业发展，打造差异化竞争优势，建立完整的邮轮制造生态体系。

此外，邮轮产业的上游突破不仅仅是技术和产能的问题，更需要一大批专业人才和先进管理作保障。只有源源不断的人才供给和管理软实力的提升，才能有效破解“卡脖子”背后的深层制约。

总之，解决上游环节的瓶颈需要开放合作与自主发展并重。我国采取的是“开门造大船”的路径，通过国际合作引进先进技术标准，同时发挥自身制造业完备的优势，逐步实现关键领域自主可控。

寻找“城市客厅”下一突破点

《中国经营报》：上海吴淞口国际邮轮港目前的游客吞吐量已经达到亚洲第一、全球第四。大体量下，“母港黏性”应当如何提升？邮轮港从“交通节点”升级为“城市客厅”，下一步突破点在哪里？

汪泓：目前，上海吴淞口国际邮轮港已稳居亚洲第一、全球第四的位置，2025年预计接靠邮轮数量高达230艘次。做大之后如何做强，如何让邮轮港对公司和游客更具黏性，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母港黏性”可以理解为两方面：一是让邮轮公司愿意把更多更好的船长期部署在这里，二是让游客愿意把这里视作启航和返回的首选港口。这要求我们把吴淞口从单纯的交通集散地，升级为融入城市生活和旅游生态的“城市客厅”。

目前来看，吴淞口的短板主要在港区配套和城市融合度上。与位于市中心的北外滩国际客运中心相比，吴淞口地处宝山区滨江，周边交通不够便捷，地铁尚未直达港口。

周边商业、酒店、娱乐设施相对缺乏，游客至此很少停留消费，更像一个“过路口岸”，而非旅游目的地。提升母港黏性，首要的就是把“过路经济”转变为“过夜经济”。具体而言，我认为可以从功能拓展与服务升级两方面入手。

一方面，深化海陆联动、国内联动、国际联动，通过建立“邮轮+消费城市联盟”，串联沿海经济带，推动“港口流量”向“消费增量”转化。同时在提升硬件环境上做文章，让邮轮港口留得住人。吴淞口面积广阔，具备这方面的潜力，要借鉴经验，把周边打造得“好看又好玩”，真正让港口变成城市的一张会客厅名片。

另一方面，持续提升母港服务能级，提供更加便利、高效、成本可控的运营环境。从港口服务看，近年来，吴淞口不断优化候船大厅布局和客流组织能力，提高了同时接待多艘巨轮的能力；口岸联检部门也通过创新举措提升通关便利，大大缩短了游客上下船及通关的等待时间，提升了邮轮公司的运营满意度。

在提升游客体验方面，我认为吴淞口可以打造独具上海风情的邮轮文化氛围。邮轮港作为“城市客厅”，应当展示城市的历史和人文特色。

按照上海市《推进国际邮轮经济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2023—2025年）》的布局，吴淞口既是邮轮运营总部基地，又是邮轮旅游度假区，同时在邻近的外高桥承担邮轮建造和贸易功能。这意味着吴淞口不仅要服务好游客登离船，还要吸引邮轮产业上下游企业集聚，形成邮轮经济的产业社区。我相信下一步的突破点就在于实现“港、产、城”融合发展，把吴淞口从一座码头升级为一座繁荣的新城。届时吴淞口国际邮轮港将不再只是游客匆匆经过的站点，而是一个魅力四射的目的地，使邮轮公司和全球旅客产生更强的黏性和向往。

（编辑：石英婧 审核：童海华 校对：颜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