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英华】“不信由天”放翁词||赵惠俊

“不信由天”放翁词

赵惠俊

陆游的放翁词今存130余首,在内容、风格上有着两宋词人不常见的多样面貌。南宋刘克庄曾云:“其激昂感慨者,稼轩不能过;飘逸高妙者,与陈简斋、朱希真相颉颃;流丽绵密者,欲出晏叔原、贺方回之上。”(《后村诗话续集》)明代杨慎亦云:“放翁词纤丽处似淮海,雄慨处似东坡。”不过,正如《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所云:“游之本意,盖欲驿骑于二家之间,故奄有其胜而皆不能造其极。”陆游在词体一途只能称得上众体兼具,既非巨擘,亦无专精之长。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他一生专心于诗而不在词,他填词基本上就是世俗的逢场作戏。其现存的近40首艳词,绝大多数作于入蜀时期,深受南宋川陕地区盛行的俗艳词风影响。待东归之后,放翁词中的艳情浓度几近归零,转而合流于南宋两浙词坛的林泉清雅之歌与尘外落拓之思。而那些与辛弃疾的豪壮词齐名的爱国词篇,除了一些作于晚年的记梦词之外,多是与帅臣酬唱之作,和他们的政治理想与审美趣味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为了适应这种词体创作生态,陆游会在词中大量模仿本朝名家之作,诸如晏几道、苏轼、秦观等人的作品都是他的模仿对象。但与这些词人不同的是,陆游未能很好地把握词体情韵婉转的文体特性,不仅屡屡填出直露愤慨之句,而且经常以一番高昂的理想呼号结束全词。比如,《秋波媚》(秋到边城角声哀)一阕,上片以慷慨的笔调描绘了南郑登高的壮怀情兴,下片将思绪集中在远处的长安城,其云:“多情谁似南山月,特地暮云开。灞桥烟柳,曲江池馆,应待人来。”明显借鉴了李煜《浪淘沙令》(往事只堪哀)“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的构思,以同一片明月关联起南郑与长安两地,依次逗引出长安城的经典地理意象——南山、灞桥与曲江。但是,承载这些意象的结尾并不见惯常的沧桑怀古情绪,而是表现收复长安的豪情壮志。再如,陆游在王炎幕府解散后,失落地离开了南郑,填了一阕《汉宫春》(羽箭雕弓),但在词的最后突然出现了一番与全词总体的悲郁情调不甚相符的壮怀表达:“君记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直到陆游晚年退居绍兴,他的词中依然可见这种发生于结尾处的陡然振起。如陆游的记梦名作《夜游宫》(雪晓清笳乱起)在结尾喊出了“自许封侯在万里。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的不灭壮语。

除了在一片悲情氛围的最后陡然施以壮志豪情,放翁词也常以愤懑不平的牢骚反语作结,突然间将前文所做的自劝努力一笔勾销。例如,《鹧鸪天》(家住苍烟落照间),通过描绘山林生活的闲适表达了啸傲悠游才是对抗年华老去的唯一方式。可是陆游在得出“不妨随处一开颜”的结论之后,旋即让此词结束在——“元知造物心肠别,老去英雄却等闲”。由此可知,前面的山林倨傲不过是故作姿态,建功立业与恢复河山始终是他心中无法放下的执念。这样的执念也使得陆游在词中时常陷入“我执”,每每将一片迷离的伤春悲秋莫名地落实到自我感伤之上。如《豆叶黄》词云:“一春常是雨和风。风雨晴时春已空。谁惜泥沙万点红。恨难穷。”如果该词到此为止,未尝不是一阕清新淡雅的佳作。但是,陆游偏偏给出这样的结语——“恰似衰翁一世中”,此句一出,使得前文的要眇词情丧失了余韵,反而表现出陆游强烈的自我生命挂怀。个体生命终将老去,陆游会将人生失意的原因归结于天,频繁在词中写下“天教称放翁”这类句子。但正如上引“功名不信由天”句所示,陆游屡屡想要突破所谓的天命困缚,这就为放翁词带来了另一种词末振起的模式——在出处进退的矛盾纠结中尝试与命运对抗。如《蝶恋花》(陌上箫声寒食近)的结句“天若有情终欲问。忍教霜点相思鬓”,《醉落魄》(江湖醉客)的结句“元来只有闲难得。青史功名,天却无心惜”等皆是如此。

陆游虽自号放翁,但他根本放不下心中炽热的理想壮志,也始终想不通自己为何会遭遇如此困顿的仕途。正是这样的性格因素促成了上述这些独具个性的放翁词结语。而在体式技法层面,如此的结语也是陆游仅以诗人之余力填词的一种表现,即他总会简单地将诗歌的语言模式与表达习惯搬到词中。实际上,放翁词中的清新佳作普遍选用的是句式整齐并且主要由五七言单式句所构成的词调,而且结句大多会直接沿用杜甫、白居易等唐代诗人的成句。其名作《卜算子》(驿外断桥边),更是将诗歌笔法与性格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全然不见词体的婉转起伏,而是将词意如诗歌那般倾泻而出,依次抒发了孤独寂寞、风雨摧残与群芳嫉妒的悲愤,最终带出了结尾两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不仅运用了曲终振起豪情的笔法,更叠加了不屈服于命运的悲壮情怀,诚可谓最具个人性与独创性的一首放翁词。

无论是“放不下”还是“想不通”,抑或在一片低沉中陡然发出的不甘呼号,其实都是年轻人常见的心理活动与言行反应。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人们会逐渐承认个体力量的有限,转而以从容平淡的心态对待自己的失意。哪怕内心的壮志仍在,也会以冷静清疏的方式表达。再炽烈的情感都会被流逝的时间渐次洗刷,带来一次次的“人间别久不成悲”。这样来看,贯穿陆游填词生涯始终的壮志呼喊、愤懑不甘以及反抗命运等内容其实颇具意味,反映出得享高寿的陆游始终都保持着少年郎的心境,他在《谢池春》中留下了明确的夫子自道:“七十衰翁,不减少年豪气。”不过,陆游并不常在诗里如此发咏,在其诗集中,徒逞豪气或愤懑不平的诗句占比不高,他反倒会以“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的自我体认,在承认人生无常与己身有限的前提下,言说功名怀抱、慨叹失意流转。这或许是因为“不信由天”的呼喊以及到老也未能突破“我执”的心境,不符合中国古代诗歌“温柔敦厚”“中正有节”的写作原则,而使得专力为诗的陆游需要在自己的诗作中尽量克制情绪。而文体地位本就卑下的曲子词则毫无此虞,是以陆游可以无所羁绊地将自己的不老少年心一任挥洒于词。这也完全合乎陆游对于词体的此番认识:“倚声作词者,本欲酒间易晓,颇摆落故态,适与六朝跌宕意气差近。”(《花间集·跋》)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25年11月13日第3版

作者:赵惠俊(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