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
大姑热情地把我往屋里拽。
“正好我今天买了块好五花肉,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那一刻,我心里乐开了花。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正是这碗让我魂牵梦绕的红烧肉,让我在那之后的十几年里,再也没有踏进过她家的大门。
01
2005年的夏天,暑气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密不透风地盖在整座小城上。
知了在窗外老樟树的枝叶间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把积攒了一整个春天的力气都在这个中午耗尽。
我,十六岁,正处在一个看什么都觉得烦,干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年纪。
暑假作业早就被我塞进了床底,唯一的娱乐,就是那台能收到几个游戏频道的黑白电视机,和几本翻到卷了边的漫画书。
“小航,小航!”
母亲的喊声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干嘛?”
母亲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冲洗着刚从后院小菜地里摘下的蔬菜。
阳光下,紫色的长茄子油光发亮,像一个个紫色的玛瑙。
翠绿的长豆角也挂着晶莹的水珠,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把这些给你大姑送去。”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将菜装进一个竹编的菜篮子里。
“她一个人住,买菜不方便,咱家自己种的,新鲜。”
我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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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现在去?”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毒,院子里的水泥地被晒得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
“不然等晚上去啊?晚上蚊子多。”
母亲头也不抬,把菜篮子塞到我手里。
“快去快回,路上骑慢点。”
我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大姑家在老城区,离我们家隔着三条街,骑车也要二十分钟。
在这样的大中午,顶着烈日骑二十分钟车,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
“我不想去。”
我小声嘟囔着,把头偏向一边。
母亲直起身子,擦了擦手,看着我。
“怎么,让你给亲姑姑送点菜,还不乐意了?”
她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让我无法反抗的威严。
“你大姑对你多好,你忘了?小时候谁最疼你?你感冒发烧,她半夜跑几里路去给你买药。你爱吃她做的红烧肉,每次去,她哪次不给你做?”
母亲的“忆苦思甜”教育开始了。
我最怕这个。
倒不是不记得大姑的好,恰恰相反,在我的记忆里,大姑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好长辈。
她嗓门大,爱笑,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每次见我,她都会伸出那双有些粗糙但很温暖的手,使劲捏捏我的脸蛋,然后从口袋里摸索出一两块水果糖。
当然,最让我记忆深刻的,还是她做的红-烧-肉。
那是一种独属于我童年记忆里的顶级美味。
肉块烧得红亮通透,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瘦肉部分又吸足了汤汁,酥烂入味。
每次只要有那碗红烧肉,我能就着汤汁吃下三碗米饭。
想到红烧肉,我喉头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肚子里的馋虫仿佛被唤醒了。
“知道了。”
我没再争辩,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菜篮子。
“这就对了,早去早回。”
母亲满意地笑了,转身又去侍弄她的菜地。
我推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走出家门。
车是父亲淘汰下来的,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
我把菜篮子小心地放进车头的大筐里,跨上车,慢悠悠地出发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植物混合的味道。
柏油马路被太阳烤得发软,冒着一股虚无缥缈的热气。
沿途的店铺都关着一半的卷帘门,老板们在店里打着瞌睡,只有门口那台老旧的立式风扇在有气无力地摇着头。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戴着草帽的环卫工在清扫着落叶。
整个世界都仿佛在这场盛大的暑气里,陷入了昏昏欲睡的静止状态。
我骑得很慢,感受着风从耳边吹过带来的那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凉意。
车链子发出“咔哒、咔哒”的规律声响,像是这寂静午后唯一的配乐。
穿过新建的商业街,拐进一条狭窄的老巷子,大姑家就快到了。
老城区的巷子是另一番光景。
高大的梧桐树将天空切割成细碎的金色碎片,浓密的树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两旁的房子都是些老旧的砖瓦房,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牵牛花。
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饭菜香味,还有邻居家窗户里传出的收音机唱戏的声音。
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比外面更慢一些。
我在一扇漆着绿漆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但只是虚掩着。
这就是大姑家了。
我把车停好,拎着菜篮子,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大姑!我来了!”
02
随着我的喊声,里屋的门帘一挑,大姑的身影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短袖,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看到我,脸上的皱纹立刻笑成了一朵花。
“哎哟,小航来了!这么大热天,快进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过来,动作麻利地接过我手里的菜篮子。
“你看看你妈,又弄这么多菜来,自家留着吃多好,老是这么客气。”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了。
她把菜篮子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然后拉着我的胳膊就往里走。
“快,坐,坐。”
她把我按在客厅那张有些年头的竹制躺椅上,然后转身去墙角,搬过来一台“华生”牌的落地电风扇,调到最大档,对着我猛吹。
“呼——”
一股强劲的风吹散了我满身的暑气和汗意,我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喝水不?姑给你倒。”
“不渴,刚喝过了。”我摇摇头。
大姑端详着我,用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
“看这一头汗,脸都晒红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拿着一条湿毛巾出来,递给我。
“擦擦脸。”
毛巾是刚用井水浸过的,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我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行了,菜送到了,我回去了啊,大姑。”
我擦完脸,就准备起身走人。
“哎,走什么走!”
大姑一把按住我。
“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十一点半了都!来都来了,吃了午饭再走!”
她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有些犹豫。
“不了吧,我妈还等我回家吃饭呢。”
“等你什么呀,我等下给她打个电话就行了。”
大姑指了指墙上那台老式的转盘电话机。
“你妈还能不让你在我这儿吃顿饭?”
她说着,就转身进了厨房,一边走一边念叨着。
“正好,我今天早上赶集,买了块顶好的五花肉,正愁一个人吃不完呢。”
“今天让你尝尝姑的手艺,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红烧肉!
这三个字像一道魔咒,瞬间击中了我的软肋。
我刚刚才被压下去的馋虫,立刻又张牙舞爪地爬了上来。
我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甜咸交织、香气扑鼻的味道。
我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动了。
“那……好吧。”
我小声地,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这就对了嘛!”
大姑在厨房里传来一声爽朗的笑。
“你先坐着看会儿电视,饭马上就好!”
我重新躺回竹椅上,心里那点不情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
客厅里的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熊猫”牌,只能收到几个台,画面还带着雪花点。
我百无聊赖地调着台,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被厨房里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先是“咣当”一声,是高压锅被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声音。
接着是“笃笃笃”的切肉声,均匀而有力,听得出来,大姑的刀工很好。
然后,锅被架在了煤气灶上,“刺啦——”一声,是冰糖下锅炒糖色的声音。
一股焦糖的甜香,率先从厨房里飘了出来,像一只无形的小手,挠着我的心。
紧接着,“刺啦啦啦”一阵爆响,是切好的五花肉块下了锅。
肉皮在热油和糖色里迅速收缩,发出诱人的声响。
大姑在里面忙碌着,锅铲和铁锅碰撞,发出清脆的“铿锵”声。
酱油、料酒、八角、桂皮……各种调味料的味道,依次被激发出来,与肉香混合在一起,汇成一股霸道而又复杂的香气,开始一点点地侵占整个屋子。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味道钻进鼻子里,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让我感觉自己像是泡在了一个巨大的幸福气泡里。
“嘶——”
高压锅上汽了。
那尖锐的嘶鸣声,此刻听起来却像是美妙的交响乐前奏。
大姑在厨房里喊:“小航,米饭在电饭锅里,自己去盛啊!”
“好嘞!”
我一跃而起,跑到厨房门口。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大姑正守着那个嘶嘶作响的高压锅,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我盛了一大碗米饭,又跑回客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股肉香也越来越浓郁。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高压锅的声音停了。
大姑熟练地用筷子捅开气阀,放完气,打开了锅盖。
“轰——”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醇厚的香气,像一颗炸弹,在小小的屋子里瞬间爆炸开来。
我敢说,方圆十米内的邻居,都能闻到这要人命的香味。
大姑把肉倒回铁锅里,开了大火,开始收汁。
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从稀薄变得越来越浓稠,像一层红亮的糖浆,均匀地包裹在每一块肉上。
我站在旁边,口水已经快流下来了。
“好了,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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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关了火,用一个大大的白瓷碗,将那锅红烧肉盛了出来。
颜色红亮诱人,酱汁浓稠得能挂在筷子上。
每一块五花肉都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层次分明。
肥肉的部分颤巍巍的,像果冻一样,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
瘦肉的部分则吸饱了汤汁,颜色深沉,散发着无穷的魅力。
除了红烧肉,桌上还有一盘清炒的豆角,就是我刚送来的。
“快吃,快吃,看合不合胃口。”
大姑把那碗红烧肉往我面前推了推,然后夹起最大的一块,放进我的碗里。
“多吃点,正在长身体呢。”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夹起那块肉,甚至来不及吹一下,就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
天啊!
就是这个味道!
肥肉的部分一抿就化,完全没有油腻的感觉,只剩下满口的胶质和醇厚的肉香。
瘦肉也炖得极为酥烂,用舌头轻轻一顶就散开了,每一丝纤维里都浸透了咸中带甜的酱汁。
肉皮更是精华,软糯Q弹,带着一点点焦糖的微苦,恰到好处地平衡了整体的甜腻。
太好吃了!
我感觉我灵魂都在颤抖。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红烧肉!
我埋着头,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开始风卷残云。
一块,两块,三块……
大姑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她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断地往我的碗里夹肉。
“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
“锅里还有呢,管够!”
米饭也被我用红烧肉的汤汁拌着,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油润的酱色,闪闪发光。
我一口肉,一口饭,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夏日的烦躁,骑车的疲惫,少年的那点小愁绪,在这一刻,全都被这碗人间至味给治愈了。
我感觉无比的幸福和满足。
大姑家这简陋的堂屋,此刻在我眼里,比任何五星级酒店的餐厅都要辉煌。
一碗红烧肉,一碗米饭,吃得我大汗淋漓。
最后,我把碗里最后一滴汤汁都用米饭刮干净,塞进嘴里,然后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
我瘫在椅子上,摸着滚圆的肚子,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
03
吃饱喝足,人就容易犯困。
尤其是这闷热的午后,肚子里又填满了扎实的碳水和脂肪。
我瘫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竹制躺椅上,眼皮开始打架。
电风扇还在尽职尽责地摇着头,送来一阵阵凉风。
大姑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拿到厨房去清洗。
“小航,困了就睡会儿,不着急走。”
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嗯。”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我仿佛又回到了更小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午后,在大姑家吃完饭,躺在这张躺椅上睡觉。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金色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逸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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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即将坠入梦乡的时候,那扇绿色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秀英,在家吗?”
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女声传了进来。
我睁开一条眼缝,看到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一下一下地扇着风。
是大姑的邻居,也是她的老牌友,张阿姨。
我小时候见过几次,有些印象。
“哎,在呢在呢!”
大姑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泡沫。
“你怎么来了?今天这么早就约牌啊?”
张阿姨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拿蒲扇对着脖子猛扇。
“约什么牌啊,热死了,不想动。”
她看了一眼躺在椅子上的我,压低了声音。
“你侄子来了?”
“嗯,我哥让他送点菜过来。”
大姑也放低了音量,似乎是怕吵醒我。
她走到张阿姨身边,两个人就在堂屋的另一头,靠近厨房门的位置,小声地聊起天来。
起初,我并没有在意。
长辈们的闲聊,无非就是些东家长西家短,菜市场的菜价,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女儿考上了大学。
这些话题对我来说,比电视里的雪花点还要无聊。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她们的对话像一阵阵模糊的嗡嗡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今年这天,真是邪乎了,这才七月,就热成这样……”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天天喊着要装空调……”
“……听说你家小孙子,期末考试又考了第一名?真有出息……”
我昏昏沉沉地听着,觉得这些声音就是最好的催眠曲。
但她们接下来的对话,顿时就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