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在这里假好心,我们这儿不欠人情。”
声音不响,但像一根冷冰冰的钉子,扎进了夕阳红养老院沉闷的空气里。
陈江的目光扫过活动室里那十二张面无表情的脸,她们像十二尊沉默的雕像,守着各自的秘密。
他刚来时以为,这里只是一个等待时间流逝的终点站,日子会像墙上那个没电了的石英钟一样,停滞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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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夕阳红养老院的院长姓钱,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说话总带着笑。
“小陈啊,以后这十二位阿婆,就多麻烦你了。”
钱院长指着活动室里坐着的十来个老人,对旁边的陈江说。
陈江点点头,没说话。他四十岁刚出头,人长得高大,但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他不是什么正经义工,只是社区那边看他失业在家,给安排了个活儿,有点象征性的补贴,也省得他整天闷着。
活动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电视机在嗡嗡地响。
老人们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发呆,有的手里拿着毛线,半天也不动一下。
钱院长一走,那股子客气劲儿立马就散了。
十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陈江身上。那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审查,带着点长年累月积下来的不信任。
陈江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拿起墙角的拖把,从最里面开始,一言不发地拖地。地板是老式的水磨石,上面有不少裂纹,藏着黑乎乎的污垢。他就弓着腰,一下一下,拖得格外用力。
消毒水的味道慢慢散开。
“哼,又来一个想捞名声的。”
一个尖细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陈江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烫着小卷的老太太,正撇着嘴看他。她姓王,大家都叫她王阿婆,似乎是这群老人里的头儿。
陈江没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又继续低头拖地。
他以前在工厂里待了二十年,车间主任早就教过他,话多没用,手里的活儿才是真格的。
他拖完地,又去给每个老人的保温杯续上热水。
大部分老人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不说好,也不说歹。
轮到王阿婆时,她直接用手把杯子盖住,翻了个白眼。
“不用你管。”
陈江也没坚持,转身就走向下一个。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特别安静的老人。她姓李,瘦得像根干枯的柴火,佝偻着背,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手上,紧紧抱着一个掉漆的饼干铁盒,手背上青筋毕露。
似乎是感觉到了陈江的视线,李阿婆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
她把那个铁盒抱得更紧了,像护着什么宝贝。
陈江收回目光,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来这里,就是混口饭吃,打发时间。这些老人的故事,他没兴趣知道,也不想扯上任何关系。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熬到下班。
02.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江慢慢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这十二个老人,看似互不搭理,其实自成一体。
每天下午两点,活动室的电视必须看戏曲频道,遥控器永远在王阿婆手里。
靠窗的那个位置,永远留给一个姓张的阿婆,她总在那儿坐着,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调子。
吃饭的时候,谁先谁后,谁坐哪个位置,都有一套看不见的顺序。
陈江就像个局外人,严格遵守着不多看、不多问、不多做的原则。他只是打扫卫生,打开水,分发药物,动作麻利,话一句不多。
他的沉默,反而让那些老人有些捉摸不透。
这天下午,一个新来的护工不懂规矩,看一个阿婆打瞌睡,就好心把刺耳的戏曲节目换成了一个轻音乐。
王阿婆当场就发作了。
“谁让你动的!懂不懂规矩!”
她嗓门不大,但又尖又利,整个活动室的空气都绷紧了。
那个小护工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道歉。
陈江当时正在擦窗户,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王阿婆投过来的、警告似的目光。
他什么也没说,转过头,继续擦自己的玻璃。
脑子里却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许多年前,他还在北河纺织三厂当学徒的时候。老师傅把一个扳手扔在他脚下,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让你干啥就干啥!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从那天起,他就懂了。工厂里有工厂的规矩,养老院里,自然也有养老院的规矩。
他不想惹麻烦。
可是,麻烦有时候会自己找上门。
那天,他看见李阿婆的药掉在了地上。她弯着腰,颤颤巍巍地想去捡,试了好几次都没够着。
陈江走过去,帮她把药捡了起来,递到她手里。
李阿婆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除了惊慌,似乎还有点别的东西。
她接过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王阿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别老麻烦别人。”
话是对李阿婆说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陈江。
陈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离开,全程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觉得,这个地方,比他待了二十年的工厂车间,还要压抑。
车间里是机器的轰鸣,这里,是死一样的寂静。
而寂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地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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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江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已经成了活动室里一件会移动的“家具”。
他发现了一些更奇怪的事。
比如,每当收音机里播放一首叫《北河水》的老歌时,不管这十二个老人在做什么,都会不约而同地停下。
整个空间会陷入一种诡异的静止,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王阿婆会停止织毛衣,张阿婆会停止哼小调,就连那个总是打瞌睡的刘阿婆,也会睁开眼睛。
她们的脸上,会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恐惧、悲伤和憎恨的复杂表情。
一首歌的时间,三分钟。
三分钟后,歌声结束,一切又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沉甸甸的气氛,却会持续很久。
还有那个总是哼歌的张阿婆。
大部分时候,她都有些糊涂,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清。
但有一次,陈江给她递水的时候,她突然抓住了陈江的袖子。
她的手很干,力气却出奇地大。
她凑到陈江耳边,用一种既清晰又飘忽的声音,念了一个名字。
“郭……郭伟……”
念完,她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流下了一行泪。
没等陈江反应过来,一直密切关注着这边的王阿婆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用力拍掉了张阿婆的手。
“胡说什么呢!喝你的水!”
王阿婆的反应太激烈了,激烈得不正常。
张阿婆被她一吼,又缩了回去,重新变回那个糊里糊涂、只会哼歌的老太太。
从那天起,陈江开始觉得,“郭伟”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这里所有秘密的钥匙。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发现,李阿婆那个从不离身的铁盒,盒盖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露出了银白色的底。
一天傍晚,活动室里只剩下李阿婆一个人。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李阿婆以为四下无人,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铁盒。
她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陈江离得远,只看到那似乎是一张泛黄的、很旧的证件。
李阿婆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抚摸着那张证件,嘴里念念有词,表情是陈江从未见过的温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阿婆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把东西塞回盒子,啪地一声盖上,紧紧抱在怀里,惊恐地望向门口。
进来的,是查房的护士。
陈江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寒意。
这十二个老人,她们守护的,绝对不仅仅是过去的记忆。
她们守护的,是一个能把人拖进深渊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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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天气转凉,李阿婆的身体,像秋风里的叶子,一下子就垮了。
她开始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咳嗽声撕心裂肺,有时候半天都喘不上来一口气。
养老院的医生来看过几次,摇着头走了,只留下一些止咳化痰的药。
所有人都知道,李阿婆的日子,不多了。
奇怪的是,在这种时候,那十一个平日里和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姐妹,没有一个人去房间里看她。
她们只是雷打不动地坐在活动室里,织毛衣的织毛衣,看电视的看电视。
但气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她们不说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可陈江能感觉到,她们之间有一种无形的线连着,像一张绷紧的网。她们都在等,等着那只楼上掉下来的靴子。
钱院长给陈江派了新任务,让他多去看看李阿婆,有什么需要及时说。
陈江推开李阿婆房间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李阿婆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发黄的天花板。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下去。
陈江走过去,给她倒了杯温水。
“阿婆,喝点水吧。”
李阿婆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却异常清亮。
陈江把她扶起来,将水杯递到她干裂的嘴边。她喝了两口,就无力地推开了。
陈江放下水杯,看见她的被子滑了下来,露出了胳膊。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默默地帮她把被角掖好。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走之前,也是这样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那时候在工厂三班倒,忙得脚不沾地,没能在床前好好陪过几天。
这是他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也许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触动了李阿婆,她的眼神,突然软了下来。
陈江从房间里出来,刚关上门,就看见王阿婆跟幽灵似的,站在走廊里。
“她跟你说什么了?”王阿婆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没说什么。”陈江的声音很平静。
“你少打听不该你打听的事!”王阿婆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告诉你,这儿没你的好处!”
陈江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她眼睛里藏不住的恐惧。
他第一次没有选择沉默走开。
他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有时候,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力量。
王阿婆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她最终只是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开了。
陈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清楚,风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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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养老院格外安静。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
钱院长和白天的护工都下班了,只有一个值夜班的护士在打盹。
陈江做完最后的清洁,准备离开。经过李阿婆房间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透进去一点。
李阿婆竟然醒着。
在昏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好像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在燃烧。
她看见陈江,挣扎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宝贝似的铁盒。
她朝着陈江,伸出了枯枝一样的手。
陈江快步走过去。
“给……你……”
李阿婆的嗓子像破了的风箱,每个字都含糊不清,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把那个冰凉的铁盒,塞进了陈江的手里。
“给……郭伟……”
又是这个名字。
说完这三个字,李阿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手垂了下去,眼睛里最后的光,也跟着熄灭了。
陈江拿着那个铁盒,愣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擂鼓。
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夜班护士起来查房了。
陈江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铁盒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迅速退出了房间。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了楼梯间的拐角。那里没有监控,只有一个小窗户,透着外面路灯昏黄的光。
他的手有些抖,摸索着打开了那个铁盒的盖子。
“咔哒”一声轻响。
一枚用塑料封着的工厂身份牌。
陈江把它拿了出来,借着窗外的微光,眯着眼仔细看。
身份牌的边角已经磨损,上面是一张模糊的黑白寸照。
名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单位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