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按下“爱的暂停键”

（来源：中国妇女报）

转自：中国妇女报

　　■　吴玫

　　复盘不久前公映的电影《爱的暂停键》，当谈到玛丽离开丈夫西格和孩子们另寻住处做离婚准备的那场戏时，家人插嘴道：就知道情节会这样发展。

　　由挪威导演莉莉娅·英格尔夫斯多蒂尔创作的电影《爱的暂停键》，在今年的北京国际电影节斩获最佳影片、导演、编剧和最佳女主角四项大奖。获得业界这般认可的电影，到底讲述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竟会在最初给人难有新意的错觉？

　　容颜并不出众的玛丽，偶遇同样相貌平平的西格，觉得对方是自己喜欢的那类男人。可与西格擦肩而过时玛丽没来得及留下对方的联系方式，怎么办？　笨拙的玛丽只能找遍西格可能出没的场所。遗憾的是，到处都不见西格的踪影。就在玛丽黯然神伤时，两人竟然拼坐进了同一辆出租车……两个因爱生情的人，结为连理。

　　时光荏苒，玛丽与西格结婚已有7年，还添了两个孩子。在过去的7年里，西格外出打工挣钱养家糊口，玛丽则在家操持家事。常年出差，是西格的工作模式，起初玛丽能够理解并深深共情西格的辛苦，可常年被孩子们和永无尽头的家务牵扯得精疲力竭时，再看西格动辄出差一个月的工作安排，玛丽觉得他是在以工作为借口逃避家庭生活。为了强调自己对家庭的贡献一点儿也不亚于西格，玛丽甩出了杀手锏，她让西格在短暂的休整期里暂时接管起孩子们和家事。看到孩子们与西格相处得其乐融融，而不是像与自己在一起时那么叛逆，玛丽崩溃了，电影于是出现了同类题材很容易落入的窠臼：熬不过七年之痒，玛丽与西格打算分道扬镳。

　　断定莉莉娅·英格尔夫斯多蒂尔在炒冷饭的电影观众，忽视了片名中“暂停键”这一关键词——若玛丽与西格一拍两散了，他们就给自己的爱情画上了句号而非按下了暂停键。与此同时，他们也漏看了玛丽与西格相遇前，曾有过一段婚姻且有两个孩子。导演想引导大家与她一起思考的问题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玛丽在第一段婚姻中败下阵来的？　与西格的婚姻明明有着牢靠的感情基础怎么就躲不过七年之痒？

　　可惜的是，忽略了片名中“暂停键”一词的粗心观众，大概也不会看重玛丽带着一罐红茶去看望母亲的那场戏。殊不知，恰恰在这场戏里，隐藏着玛丽第一段婚姻破裂、第二段婚姻危在旦夕的答案。

　　被家事牵扯得焦头烂额的玛丽，一定很久没去看望母亲了。打开家门的刹那，看见站在对面的是女儿，母亲一定分外开心，但玛丽的母亲却偏要装出玛丽爱来不来的姿态——接过女儿递过来的礼物后，更是喋喋不休道：“邻居已经花大价钱去牙医那里矫治牙齿了，为什么？　常年喝红茶把牙齿喝得不白了。”

　　说着，母亲转身给自己和女儿沏起绿茶来。玛丽能品不出母亲端给她的那杯绿茶里有些什么滋味？　她直截了当地回击母亲：“红茶是我特意在街角那间铺子里为您挑选的，您不是最喜欢那家铺子卖的茶吗？”

　　未置可否的母亲当然心知肚明女儿递给她的那罐红茶，爱意大于实物，只是，多年来与亲人相处时她已习惯以败坏他们的情绪来获取自己莫名的片刻欢愉。带着问题来看望母亲的玛丽，虽没有被母亲那一杯想要扫她兴的绿茶弄得心灰意冷，可母亲的行为举止中流露出来的让玛丽不愉快的枝枝节节，没法不让她追问：“您以前照顾家庭照顾我时，是不是觉得我们在亏欠你？”母亲脱口而出：“我的确在付出嘛！”那一刻起，玛丽开始内省：与前夫或西格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像母亲那样总在不由自主地流露着的坏情绪，把生活状态从最美好推向了最糟糕。

　　这些年来，讨论婚姻状态的电影，不在少数，如法国的《坠落的审判》，又比如国产电影《出走的决心》。只是，无论是《坠落的审判》还是《出走的决心》，这些电影的创作者都直指女性在婚姻中承受的不平等与压抑。《爱的暂停键》则是从另一个角度去探索，婚姻生活的消磨之中，女性如何面对内心的困境。

　　在母亲家的餐桌旁与母亲争辩的那场戏，帮助我们了解到了玛丽是在一种什么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的。愿意为家庭付出、但在付出过程中抱怨不断的习惯，渐渐融进了玛丽的生活方式：看见出差回来的西格推开家门，玛丽非常高兴，两人拥抱着倾诉着思念之情……可是，离别的苦楚还没有倾诉尽兴，银幕上的画风已经突变：玛丽开始抱怨西格不在家的日子里，孩子们有多难搞；自己明明有喜欢的工作，却被孩子们羁绊在了家里，固守家中的为什么只能是我玛丽而不能是你西格？　西格你动不动就出差且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你是不是故意在逃避家庭责任？

　　电影并无意将婚姻的一地鸡毛归咎于女性，而是通过这些观众再熟悉不过的生活情景，呈现出承担一切照料责任的妻子情绪逐渐崩溃的现实——玛丽和母亲都是这一困境的受害者，母女之间的对抗和冲突，其实是创伤在女性之间的代际传递。当然，《爱的暂停键》没有止步于揭露婚姻中的女性困境，而是希望再往前走一步，寻求更具体的解决方案。

　　最后，电影里的方案是让玛丽在心理咨询师的指导下走出受害者身份，暂时跳出关系的泥潭，而是先走进自己的内心。女主角的自我探索与成长，在心理治疗过程中一点点发生。在一次心理咨询时，玛丽因为离婚的事情而疲惫不堪，精疲力尽，咨询师看出了她的憔悴，关切地请她休息一会。来自咨询师的关心让玛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治愈——在与他人的关系中，自己的需求终于被看见、被尊重。于是，玛丽终于平静地打开心扉，带着观众第一次来到她内心最深处，看见了那个渴望照顾和关爱、缺乏安全感的女孩。

　　电影结尾处，玛丽面对女儿说宁愿跟爸爸生活时，不再发怒，而是选择尊重女儿此时的需要——她试图用她学会的新方式，去叫停创伤在母女间的继续绵延。面对妈妈久违的温柔，女儿亦瞬间动容。作为观众的我们此刻也懂得，《爱的暂停键》的本意，并不是将我们带入婚姻的一地鸡毛，而是提醒我们，如何通过找回爱的能力，在治愈自己的同时，重塑亲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