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我们的宇宙是一本被精心保管的账簿,记录着创世以来的一切。但当宇宙学家审计这本账簿时,却发现了一个惊人的漏洞:我们所熟知的一切,从恒星、行星到我们自身,这些由质子和中子构成的“普通物质”,竟然有一半不翼而飞。这并非微不足道的四舍五入,而是一个困扰了天文学家数十年的宇宙级悬案。我们曾凝视深空,却徒劳无功。那么,这半个宇宙的物质究竟藏匿何处?答案,竟来自宇宙最深处转瞬即逝的毫秒级闪光。
![]()
我们都知道,宇宙的构成遵循着一个精确的配方。根据欧洲空间局普朗克卫星在2018年发布的最终数据,宇宙的总质能由大约68%的暗能量、27%的暗物质和仅约5%的普通物质(也称重子物质)构成。这区区5%,却是构成我们可见世界的一切:璀璨的星系、燃烧的恒星、以及我们赖以生存的行星。
但鲜为人知的是,这个精确的宇宙模型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矛盾。当天文学家们着手盘点我们身边的宇宙时,他们清点了所有可见的恒星、星系和星际气体云,结果却令人震惊——他们只能找到理论预言的一半普通物质。这意味着,宇宙中大约一半的“常规”物质,那些本应存在的原子,就这样“失踪”了。这就是著名的“宇宙重子缺失难题”.
你知道吗?“重子”一词源于希腊语中的“βαρύς”,意为“重的”。所以当科学家们讨论“失踪的重子”时,他们实际上是在寻找构成我们世界的那些“沉甸甸的”基本粒子的下落。
这个难题的出现,本身就是科学进步的奇妙产物。在普朗克卫星之前,我们对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测量精度不高,巨大的误差范围足以掩盖这部分失踪的物质。然而,普朗克任务以前所未有的精度测量了宇宙的初始成分,将误差缩小到了极致。正是这种极致的精确,让理论预测与实际观测之间的鸿沟变得无可否认,将一个长久以来的谜题,升级为了一个必须解决的宇宙学危机。
科学家们并非毫无头绪。理论和计算机模拟早已指明了头号嫌疑犯:一个名为“温热星系际介质”的巨大网络。这些模拟显示,失踪的重子物质应该以极其稀薄的气体形式,存在于连接星系的巨大丝状结构中,构成了所谓的“宇宙网”.
![]()
然而,要找到这些物质,简直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这团气体仿佛一个完美的宇宙幽灵,其物理特性似乎就是为了躲避我们的探测而生的。它的密度极低,每立方米只有1到10个粒子;而它的温度又处在一个尴尬的区间,大约在10万到1000万开尔文之间。这使得它既不够热,无法像星系团中的气体那样发出明亮的X射线,又不够冷,其中的原子高度电离,难以通过常规的紫外线吸收光谱被探测到。
天文学家们为此付出了数十年的努力。他们利用遥远类星体——宇宙中最明亮的灯塔——发出的光作为背景光源,试图在其光谱中捕捉到这些温热气体留下的微弱吸收信号,例如高度电离氧的指纹。这些搜寻工作极其艰辛,且收效甚微。例如,2008年的一项紫外巡天项目宣称找到了约40%的失踪重子,2012年的一次X射线观测又找到了约15%。但这些都是零散的、间接的证据,远不足以宣告结案。这些信号实在太微弱了,使得直接探测“极具挑战性”。
这场漫长的搜寻揭示了一个深刻的事实:我们对宇宙的认知,长期以来存在一种“光鲜亮丽”的偏见。我们的宇宙普查是建立在最明亮、最稠密的天体之上的,因为它们最容易被看到。而“失踪物质”难题告诉我们,宇宙中绝大部分的普通物质,恰恰以一种最不起眼、最难以探测的方式存在着。宇宙并非由明亮的孤岛和空旷的虚空构成,而是一个由幽暗气体编织的巨大网络,我们所见的星系,不过是这张网上最耀眼的节点。
![]()
就在传统方法陷入僵局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英雄”登上了舞台。讽刺的是,解决一个关于物质失踪之谜的工具,其自身的起源至今仍是天文学最大的谜团之一。它就是——快速射电暴。
FRB是宇宙中最剧烈的爆发现象之一。想象一个宇宙级的闪光灯,在短短几毫秒内,它释放的能量相当于太阳在三年时间里辐射的总和。这些来自遥远星系的、极其明亮而短暂的无线电波脉冲,就像一道道划破宇宙黑暗的闪电。虽然其成因尚在激烈讨论中,但这并不妨碍它们成为我们探测宇宙的完美工具。
要理解FRB如何帮助我们“称量”宇宙,我们需要引入一个关键概念:色散延迟。
![]()
想象一场比赛,一辆轻便的跑车(高频电波)和一辆笨重的卡车(低频电波)要同时穿越一片浓雾。跑车会稍稍领先,而卡车则会因阻力更大而慢一步。雾越浓,卡车被延误的时间就越长。FRB就是这场宇宙赛跑的发令枪。
当FRB的电波穿越星际空间时,会与沿途的自由电子发生相互作用。这种作用导致频率较低的电波比频率较高的电波传播得更慢,从而延迟到达地球。这个精确的时间延迟,就是色散量。它的数值,正比于FRB路径上所有自由电子的总数。
不可思议的是,只要我们能精确测量一个FRB的DM值,并知道它来自哪个星系(即知道它的距离),我们就能计算出这束光线一路上穿过了多少普通物质——包括那些“隐形”的温热气体。正如哈佛大学天文学家利亚姆·康纳所说,FRB就像宇宙探照灯,“穿透了星系间的薄雾”,让我们能够“称量”这些看不见的气体。
然而,要实现这一目标,最大的挑战在于不仅要“听到”FRB的信号,更要能瞬间“看到”它来自天空的哪个角落,从而锁定其宿主星系。这催生了一场全球性的技术革命,世界各地的射电望远镜纷纷投入这场追光竞赛。
![]()
利用FRB称量宇宙,其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关键的理论关系上——“麦夸特关系”。这一关系由已故的澳大利亚天文学家让-皮埃尔·麦夸特提出,它指出:平均而言,一个FRB离我们越远,它的DM值就应该越高,因为它的光穿过了更广阔的宇宙网。这个关系,就是我们将DM测量值转化为宇宙物质密度测量的“宇宙标尺”。
然而,科学的道路从不平坦。随着越来越多的FRB被精确定位,一些令人困惑的结果出现了。有几个FRB似乎公然“违反”了这条整洁的规律。它们的DM值很高,却来自相对较近的星系;或者DM值很低,却来自遥远的宇宙深处。
这引发了一场激烈的科学辩论。是麦夸特关系本身存在根本性缺陷吗?还是宇宙中的物质分布比我们想象的要“结块”得多,使得所谓的“平均密度”毫无意义?又或者,是FRB所在的宿主星系自身贡献了巨大且不可预测的DM值,从而污染了来自星系际介质的纯净信号?这些不确定性,一度威胁到整个利用FRB称量宇宙计划的可行性。
这场争论也揭示了宇宙学研究的一个核心原则:个例与统计规律之间的博弈。少数几个看似打破规则的“异常值”虽然真实存在,但它们可能会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当数据样本较小时,每一个异常值都举足轻重,足以让整个模型受到质疑。解决方案并非抛弃理论,而是收集海量的数据,让潜在的统计规律压倒个别案例的“噪音”,变得无可辩驳。
决定性的答案,来自2025年6月发表在《自然·天文学》上的一项里程碑式研究。一个由加州理工学院和哈佛-史密松天体物理中心组成的团队,分析了一个由69个已精确定位的FRB构成的强大样本。正是这个史无前例的大型、均匀样本,成为了克服此前研究中统计噪音的关键。
![]()
研究团队将探测范围推向了极限。这个样本不仅包含了近至1174万光年的FRB,还包括了一个创下新纪录的信号——FRB 20230521B。它的光在宇宙中穿行了长达91亿年才抵达地球,证实了麦夸特关系在超过半个宇宙年龄的尺度上依然牢固有效。
最终的清点结果震撼人心,且与最新的宇宙学模拟惊人地吻合。研究团队精确地划分了宇宙普通物质的“账本”,失踪的物质终于被找到了!
正如加州理工学院的维克拉姆·拉维教授所比喻的那样:“FRB就像背后的探照灯,我们只看到了重子的影子,但这足以证明它们的存在,知道它们有多少,以及它们在哪里。”长达数十年的宇宙重子缺失之谜,至此宣告终结。
这一发现的意义,远不止是为宇宙的账本填上了一笔。它为我们理解星系如何形成和演化,提供了第一块直接的观测证据。
我们现在知道,普通物质在引力作用下被拉入星系,但恒星的剧烈爆发(超新星)和星系中心超大质量黑洞的狂暴活动,又会将大量气体重新“吹”回到星系际空间。这个过程就像一个巨大的“宇宙恒温器”,精确地调节着星系的温度和恒星形成的速度,并最终决定了宇宙中绝大多数普通物质都居住在星系之外。我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静态的宇宙物质分布图,而是一个动态的、物质在星系内外不断循环的宇宙生态系统。星系在不断地“呼吸”——吸入气体形成恒星,又通过剧烈的反馈过程“呼出”气体,塑造着自身的命运和周围的环境。
![]()
解开失踪重子之谜,也为天文学开启了一个全新的领域:FRB宇宙学。随着下一代射电望远镜,如即将建设的DSA-2000阵列投入使用,天文学家预计每年将能定位成千上万个FRB。届时,我们将能够以前所未有的细节绘制出宇宙网的精细三维结构。
利用精确的物质分布图,反过来帮助测量中微子的质量。这是一种极为神秘的基本粒子,其质量大小是粒子物理学标准模型之外最重要的未知数之一。
既然我们已经找到了宇宙中失踪的物质,那么这些转瞬即逝的射电暴还能帮助我们解开哪些宇宙谜团?它们能否揭示暗能量的本质,甚至为我们提供超越现有物理学理论的第一缕曙光?在评论区写下你的猜想。
正如伟大的天文学家卡尔·萨根所言:“在某个地方,有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正等待着被发现。”。借助快速射电暴这把钥匙,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那些未知的奇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