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许尔岚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会议室落地窗外，城市的晨光正一点点漫过鳞次栉比的高楼。
她能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黏在背上，有同情，更多的或许是观望。
苏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紧绷的空气里。
“项目组的人员调整，是出于整体效率考虑。”
他没有看许尔岚，而是环视在场的其他人，仿佛在宣读一项与她无关的日常通知。
许尔岚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微微晃动，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三天前，就是在这间会议室，她与苏渊针锋相对地争论那个关键的技术路径选择。
她记得苏渊当时涨红的脸，和那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里谁说了算”。
现在，答案以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摆在了面前。
她被移出了核心项目组名单，调去负责一些无关紧要的文档整理工作。
这无异于一种公开的放逐，一种对她“不听话”的惩罚。
坐在斜对面的周皓轩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递过来一个担忧的眼神。
许尔岚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慢慢放下咖啡杯，瓷杯底座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磕哒”一声。
这声音让她想起昨晚，在另一处截然不同的地方，水晶杯轻轻相碰的悦耳声响。
那位叫萧金的投资人，听她阐述完被苏渊斥为“异想天开”的方案后，眼中闪过的激赏。
“许小姐，你的见解令人印象深刻。”萧金的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
此刻，苏渊结束了讲话，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期待的表情。
他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到失落、愤怒，或者至少是一丝狼狈。
许尔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
苏渊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反应有些意外，甚至有些失望。
他清了清嗓子，追加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刻意放缓的语速，仿佛在给予最后的提醒：“尔岚，希望这次调整，能让你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做事。”
许尔岚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收拾起自己面前寥寥无几的文件。
该想清楚的人，或许从来就不该是她。
真正的棋局，早已在另一张桌子上悄然布开。
而苏渊，还浑然不觉自己手中紧握的，可能只是一盘注定要输的残局。
悬念如同窗外逐渐升起的雾霭，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01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会议桌光滑的表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许尔岚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平板电脑冰凉的边缘。
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几乎到齐了，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和略显紧张的气息。
项目经理苏渊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开着厚厚的项目计划书。
他今年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
“关于下一代智能交互模块的技术路径，目前有两个主要方向。”
苏渊的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权威感，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他详细阐述了第一个方案，基于现有框架进行优化升级，强调其稳定性和低风险。
“这个方案我们已经论证过多次，技术成熟，实施周期可控。”
几个资深同事频频点头，显然对此方案更为认同，或者说，更习惯于服从。
许尔岚微微蹙起眉头，盯着屏幕上自己准备好的图表和数据。
她等苏渊话音落下片刻，才开口，声音清晰但不算高昂。
“苏总，我认为我们或许可以考虑更激进一些的方案 B。”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立刻聚焦到她身上。
苏渊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尔岚，方案 B 的设想很大胆，但风险太高，不确定性因素太多。”
许尔岚坐直了些，将平板电脑上的数据投影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请看这里，我们对市场趋势和用户行为的最新分析数据。”
色彩鲜明的图表和曲线在屏幕上展开，伴随着她条理分明的解说。
“如果坚持现有路径，短期内看似平稳，但很可能在一年后遭遇技术天花板。”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有人沉思，有人不以为然。
“而方案 B 虽然前期投入大，技术挑战高，但它构建的生态更具延展性。”
周皓轩坐在她旁边，低声插了一句：“尔岚的数据分析一向很准。”
苏渊摆了摆手，打断道：“皓轩，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可行性，不是想象力。”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许尔岚没有退缩，调出另一组模拟测试结果。
“这是我对方案 B 核心算法进行的初步模拟，结果显示其潜力远超预期。”
苏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他不悦时的习惯动作。
“模拟终究是模拟，真正的项目落地要考虑资源、时间、团队能力！”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目光锐利地盯着许尔岚。
“我们不能拿整个项目的成败，去赌一个未经充分验证的想法。”
许尔岚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然平静，却透着一股坚持。
“正因为它未经充分验证，才更需要我们投入资源去攻克。”
“如果因为害怕风险就固步自封，我们可能会错过最重要的机会窗口。”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空调系统轻微的嗡鸣。
其他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场逐渐升温的争论。
苏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显然认为许尔岚的坚持是对他权威的挑战。
“机会窗口？我们要首先确保项目能活着看到窗口！”
他用手点了点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强调着自己的观点。
“这个行业里，死掉的大部分都是太有‘想法’的公司！”
许尔岚还想再说什么，苏渊已经不容置疑地挥了挥手。
“好了，这个问题不必再议，按原定计划执行方案 A。”
他的决定像一块巨石落下，终结了这场短暂的争论。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其他细节，但气氛已经变得有些微妙。
许尔岚默默关闭了投影，收起了平板电脑。
周皓轩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递过一个无奈的眼神。
她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
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无限可能，而在这间会议室里，决策的边界却如此清晰而狭隘。
她想起上周偶然看到的一份行业分析报告，里面提到竞争对手类似的动向。
一种隐约的不安，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她的心头。
苏渊的方案，或许真的正在将项目引向一条看似安全，实则危机四伏的道路。
02
会议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同事们陆续起身离开，交谈声低低的，有人同情地看一眼许尔岚，又迅速移开目光。
苏渊收拾着文件，头也不抬地对正要离开的许尔岚说：“尔岚，你留一下。”
许尔岚脚步顿住，重新坐了下来。周皓轩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带上了门。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苏渊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尔岚，我知道你有想法，有能力。”他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但是，在一个团队里，尤其像我们这样的核心项目，纪律和统一更重要。”
许尔岚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苏渊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惋惜和告诫的神情。
“你刚才在会上，那样坚持己见，会让其他同事很难做。”
“他们会想，到底该听项目经理的，还是听你许尔岚的？”
许尔岚抬起头，目光平静：“苏总，我只是从项目本身出发，提出另一种可能性。”
“可能性？”苏渊走回桌边，手指敲着桌面，“我们要的是可行性！是结果！”
他的语气又带上了一丝焦躁：“你知道董事会给这个项目的压力有多大吗？”
“我知道。”许尔岚轻声说，“正因为压力大，才更需要选择最优路径。”
“最优路径就是风险可控的路径！”苏渊加重了语气，“而不是去冒险！”
他走到许尔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试图用气势压服她。
“尔岚，你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学会审时度势。”
“在这个位置上，”他指了指自己，又意有所指地环顾会议室，“服从比创新更重要。”
许尔岚的指尖微微收紧，但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苏总，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坚持认为，我的方案值得更深入的评估。”
苏渊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他显然没料到许尔岚如此固执。
“评估？需要多少时间？多少资源？项目进度等得起吗？”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息自己的怒气。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项目必须按照方案 A 推进，这是最终决定。”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关闭讨论的决绝。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因为方向问题产生不必要的争论。”
“团队需要的是执行力，明白吗？绝对的执行力。”
许尔岚看着苏渊眼中不容挑战的权威，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而非认同。
“明白了，苏总。”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渊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表情缓和了些。
“嗯，你去忙吧。把精力放在执行上，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许尔岚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门口。
在手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听到苏渊又补充了一句。
“尔岚，记住，在这个团队里，听话比什么都重要。”
许尔岚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轻轻拉开了门。
走廊的光线涌进来，与会议室的昏暗形成对比。
她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苏渊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听话？许尔岚在心里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复杂的弧度。
有些路，明知道是弯路，甚至可能是死路，也要眼睁睁看着团队走下去吗？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方案 B 的模拟测试界面。
复杂的代码和曲线图，在她眼中却仿佛蕴含着无限的生机。
周皓轩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没事吧？苏总是不是又……”
许尔岚摇了摇头，打断他：“没事，正常工作。”
她关掉了方案 B 的界面，打开了苏渊要求的方案 A 的任务列表。
但那个被否决的想法，像一颗种子，已经在她心底悄然扎根。
或许，它需要另一片土壤，才能生长。
03
接下来的几天，项目组按照苏渊的部署，全力推进方案 A。
办公室里的气氛紧张而忙碌，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讨论声不绝于耳。
许尔岚负责其中一个数据清洗和特征提取的模块，工作量大且繁琐。
她埋首在代码和数据中，高效地完成着分配的任务，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是在下班后，当大部分人离开，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时。
她工位上的灯，常常还亮着。
周皓轩有一次加班到晚上九点，看见许尔岚还在对着屏幕沉思。
屏幕上的内容，显然不是方案 A 的任务。
他走过去，递给她一杯热咖啡。“还在想方案 B 的事？”
许尔岚接过咖啡，道了声谢，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睛很亮。
“嗯，总觉得不甘心。有些关键点，我觉得还能优化。”
周皓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叹了口气：“苏总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认定的事……”
“我知道。”许尔岚打断他，轻轻搅动着咖啡，“但我担心他的判断是错误的。”
她调出几份内部数据和行业报告，指给周皓轩看。
“你看这里，竞争对手昊天科技，最近挖角了好几个我们这个领域的算法专家。”
“还有这份市场调研，用户对交互体验的期待，正在快速提升。”
“如果我们只是满足于优化现有框架，很快就会被甩开。”
周皓轩看着屏幕上的信息，眉头也皱了起来：“这些……你跟苏总提过吗？”
许尔岚苦笑了一下：“提过，他说这些都是外围信息，干扰因素，让我们聚焦本职工作。”
“他说，不要被外界噪音影响，打好我们自己的根基最重要。”
周皓轩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许尔岚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他也隐隐觉得苏渊有些过于自信，甚至可以说是刚愎自用了。
“可是，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呢？项目方向已经定了。”
许尔岚抿了一口咖啡，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那个未完成的模拟程序。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项目走弯路。至少……我想把方案 B 验证得更充分一些。”
“万一，我是说万一，方案 A 后面真的遇到问题，我们还能有个备选。”
周皓轩有些惊讶：“你要私下继续研究？”
许尔岚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只用我自己的时间，不影响正常工作。”
“这太冒险了。”周皓轩压低声音，“要是被苏总知道……”
“所以需要保密。”许尔岚看着他，目光清澈，“皓轩，你愿意帮我吗？”
“不需要你做什么危险的，只是……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提醒我一下。”
周皓轩看着许尔岚眼中那种对技术的执着和纯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你……小心点。苏总最近好像特别关注你。”
许尔岚感激地笑了笑：“谢谢，我知道轻重。”
接下来的日子，许尔岚像上了发条一样。
白天，她高效完成方案 A 分配的任务，表现无可挑剔。
晚上和周末，她则沉浸在对方案 B 的深入研究和数据验证中。
她租用的云服务器上，模拟测试一遍遍运行，数据不断积累优化。
有时深夜，周皓轩会收到她发来的一些阶段性成果截图，附带简短的说明。
每一次突破，都让许尔岚更加确信，方案 B 的潜力巨大。
但同时，她也发现方案 A 在推进过程中，开始显现出一些初期预料到的瓶颈。
数据处理效率达不到预期，模型泛化能力出现衰减迹象。
她在周报中谨慎地提到了这些观察，并附上了详细的数据支撑。
苏渊的批复很快下来，只有简短的一句：“已知悉，属正常波动，按计划继续推进，勿过度解读。”
许尔岚看着这行字，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正常的波动？她调出更长时间跨度的数据趋势图，那衰减的曲线虽然缓慢，却清晰可见。
这根本不是波动，而是结构性问题开始显露的征兆。
她想起上次行业峰会时，偶然交换过名片的一位投资人，萧金。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简洁的邮箱地址，质感极佳。
当时萧金对她在会间休息时的一个随口点评颇感兴趣，说她“见解独到”。
或许……这只是客套话？许尔岚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
但看着屏幕上方案 A 逐渐显现的问题，和方案 B 模拟出的优美曲线。
一种冲动促使她，点开了邮箱的撰写界面。
她需要找到一个真正理解技术价值，并且有魄力支持创新的人。
哪怕只是得到一个外部的、专业的评价，也好过在这里孤军奋战。
她开始谨慎地措辞，准备将方案 B 的核心思路和初步验证结果，做一份简洁的说明。
这像是一次冒险，但相比于坐视项目可能走向困境，她宁愿承担这份风险。
邮件发出去了，像投入深海的石子，不知能否激起一丝涟漪。
许尔岚合上电脑，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背后，或许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与博弈。
她的故事，刚刚翻过忐忑的一页。
04
一周过去了，发给萧金的邮件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许尔岚按捺住内心的些许失落，继续着白天黑夜连轴转的状态。
方案 A 的推进似乎步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阶段，表面的忙碌掩盖着潜在的停滞。
苏渊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些，在一次项目进度会上，甚至难得地表扬了大家的努力。
“看，只要方向正确，团队齐心，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许尔岚，带着一种“事实证明我是对的”的意味。
许尔岚低着头，记录着会议要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她注意到，周皓轩在汇报他负责的模块时，提到了一個数据异常。
“这个波动超出了我们之前的模拟范围，虽然暂时不影响整体，但需要关注。”
苏渊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可能是数据源的问题，也可能是临时性干扰。”
“继续观察，但不要因此打乱节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进度。”
许尔岚在笔记本上，默默记下了这个数据异常出现的具体时间和特征。
散会后，她找到周皓轩：“皓轩，你刚才说的那个异常，数据能发我一份吗？”
周皓轩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尔岚，你还是别……”
“我只是想看看，纯技术角度。”许尔岚语气平静，“放心，我有分寸。”
周皓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数据包发到了她的内部邮箱。
“你自己小心点，我总觉得……苏总好像知道点什么。”
许尔岚心中一动：“什么意思？”
“说不清，就是一种感觉。他最近好像特别关心大家下班后的动向。”
周皓轩顿了顿，补充道，“昨天还随口问了我一句，说你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许尔岚点了点头：“谢谢，我知道了。”
她回到工位，仔细分析了周皓轩提供的数据异常。
结果让她心头一沉。这并非偶然波动，而是方案 A 架构上一个固有缺陷的早期表现。
按照这个趋势，最多再过一两个月，问题就会集中爆发，导致项目严重受阻。
而那个时候，再想转向方案 B，时间、资源成本都将呈指数级增长。
必须做点什么。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就在她心烦意乱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提示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域名，但邮件标题却让她心跳瞬间加速：“关于您方案构想的进一步探讨 - 萧金”
许尔岚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短，措辞严谨而客气。萧金表示对她的方案很感兴趣，认为其思路具有前瞻性。
他提出，如果方便，希望可以安排一次非正式的面对面交流，深入了解技术细节。
时间地点由她定，只需要提前告知即可。
落款只有“萧金”二字，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机会来了。许尔岚握紧了手机，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凉。
但这意味着，她必须更深入地“不听话”，私下与公司外的投资人接触。
这无疑是踩在规则的边缘，甚至可能越过红线。
一旦被苏渊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不仅是被踢出项目组那么简单，可能职业生涯都会受到影响。
权衡利弊的短暂瞬间，她眼前闪过苏渊刚愎自用的脸，闪过方案 A 那不容乐观的数据趋势。
也闪过方案 B 模拟成功时，那种突破技术边界的兴奋与成就感。
她回复了邮件，约定三天后的晚上，在一家远离公司、注重隐私的咖啡馆见面。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既然内部的沟通渠道已经失效，那么，为了保住这个项目真正的价值，她必须寻找外部的支持。
这三天，许尔岚表现得格外正常，甚至对苏渊布置的任务表现出更高的配合度。
她需要麻痹可能的关注，确保这次会面万无一失。
苏渊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满意，在走廊遇见时，还破天荒地对她点了点头。
然而，许尔岚却从他眼神深处，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吗？还是自己做贼心虚？
赴约的那天傍晚，许尔岚像往常一样下班，和周皓轩一起走到地铁站。
然后她绕了一圈，换乘了相反方向的地铁，前往约定的地点。
咖啡馆隐藏在一条安静的胡同里，环境雅致，灯光柔和。
她到的时候，萧金已经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清水。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休闲但质地精良，气质沉稳，目光锐利而温和。
“许小姐，很高兴见到你。”他起身，彬彬有礼地替她拉开椅子。
“萧先生，您好，感谢您拨冗见面。”许尔岚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
寒暄过后，谈话迅速切入正题。许尔岚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阐述她的方案 B。
这一次，她准备得更加充分，数据、图表、模拟结果、市场分析，层层递进。
萧金听得很专注，不时提出一些关键性问题，都切中要害。
他的理解力和洞察力，让许尔岚暗暗惊讶，也倍感振奋。
这才是真正懂行的人。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油然而生。
05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
许尔岚的讲述清晰而富有激情，她很久没有这样畅快淋漓地讨论技术了。
萧金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偶尔打断，提出的问题都精准地落在技术难点和商业落地的关键点上。
“所以，你认为这个算法模型的核心优势，在于其自适应的学习能力？”
萧金用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目光落在许尔岚展示的一张结构图上。
“是的。”许尔岚肯定地点头，调出另一组对比数据。
“与传统模型相比，它在处理非结构化数据和长尾需求时，表现出的鲁棒性优势非常明显。”
“这意味着，它能够更好地适应用户行为的动态变化，生命周期更长。”
萧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起来很有吸引力。但计算资源消耗呢？”
“这是初期需要攻克的主要挑战。”许尔岚坦诚道，“但我模拟了几种优化方案。”
她展示了不同的算法优化路径和对应的资源需求曲线。
“可以看到，随着优化迭代，资源消耗是可以控制在合理范围内的。”
“关键在于前期足够的投入和耐心。”她补充道，意有所指。
萧金微微笑了笑，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许小姐，你的专业能力和远见，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的赞美很真诚，让许尔岚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欣慰。
“但是，”萧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我有个疑问。”
“据我所知，你现在所在的启明科技，正在推进的是另一个方案。”
“为什么你会花费如此多的私人精力，来研究这个被公司否决的方向？”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触及了许尔岚目前的尴尬处境。
她沉默了几秒，思考着如何回答才既坦诚，又不失分寸。
“萧先生，我首先是一名技术人员。”她抬起头，目光坦然。
“我的出发点，是希望项目能够成功，能够创造出真正有价值的产品。”
“我认为目前公司选择的路径，存在潜在的技术风险，可能会限制项目的长期发展。”
“而我提出的方案 B，虽然前期挑战大，但代表了更可持续的方向。”
她没有直接批评苏渊，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
萧金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表示理解。
“我欣赏你的专业精神和坚持。”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什么。
“不过，你应该清楚，如果你继续在这个方向深入，甚至寻求外部支持……”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许尔岚明白他的意思。
这涉及到职业操守的灰色地带，甚至可能引发法律纠纷。
“我明白其中的风险。”许尔岚语气坚定，“但我所有的研究，都是基于公开资料和我个人的思考。”
“我没有泄露任何公司的机密信息。方案 B 的构想，是我独立完成的。”
这一点她非常确定，她在方案 B 上的工作，严格避开了公司内部的敏感数据和代码。
萧金赞许地点了点头：“很好，保持这种清晰的边界感很重要。”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又深入讨论了一些技术细节和行业趋势。
萧金展现出的渊博知识和战略眼光，让许尔岚受益匪浅。
会谈结束时，已是华灯初上。
萧金站起身，向许尔岚伸出手：“许小姐，今天的交流非常愉快。”
“你的方案，我会认真考虑。或许，我们可以找到一种合适的合作方式。”
许尔岚与他握手，感受到他手掌的力度和温度。
“谢谢萧先生，期待您的消息。”
离开咖啡馆，晚风拂面，许尔岚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和希望。
与萧金的会面，像是一扇窗户，让她看到了迷雾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然而，这种轻松感在她回到公司附近时，迅速消散了。
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有一条苏渊发来的内部通讯软件消息。
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内容很简单：“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语气平淡，看不出情绪。但在这个时间点收到这样的消息，让许尔岚的心猛地一沉。
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周皓轩的提醒言犹在耳。苏渊最近特别关心大家的动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只是常规的工作沟通，不要自己吓自己。
但一种不祥的预感，还是像阴云一样，悄然笼罩心头。
第二天早上，许尔岚准时敲响了苏渊办公室的门。
“进来。”苏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推门进去，看到苏渊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几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许尔岚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不像往常那样直接。
“苏总，您找我？”许尔岚保持着平静的语气。
苏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一份报告。
那是许尔岚上周提交的周报，里面提到了她观察到的数据异常。
“尔岚，关于你周报里提到的这个数据问题……”苏渊缓缓开口。
“我让技术组复核过了，他们认为这只是短期噪音，不需要过度关注。”
许尔岚心里一紧，技术组？她怎么不知道有这个复核？
“苏总，我这里有更详细的分析……”她试图解释。
苏渊抬手打断了她：“数据分析很重要，但更要警惕陷入局部视角。”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许尔岚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渊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她：“有人反映，你最近在私下研究一些……与当前项目无关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许尔岚感到后背有些发凉，她努力维持着表情的镇定。
“苏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一直在全力完成分配的任务。”
苏渊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
“是吗？最好是这样。”
他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摆出长谈的姿势。
“尔岚，我一直很欣赏你的能力。但你也要明白，团队合作，贵在同心。”
“我不希望看到有人因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影响了整个团队的士气和进度。”
这番话，几乎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许尔岚知道，苏渊肯定掌握了某些信息，只是可能还不确切。
她垂下眼睑，轻声说：“我明白，苏总。我会专注于本职工作。”
苏渊对她的表态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
“好，你去忙吧。记住，听话，比有能力更重要。”
又一次听到“听话”这个词，许尔岚感到一阵反胃。
她退出办公室，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来，苏渊已经开始怀疑她了。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小心。
而她和萧金那边的联系，也必须加快步伐了。
时间，似乎变得越来越紧迫。
06
苏渊的警告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悬在许尔岚头顶。
她表现得更加谨小慎微，几乎将所有私人时间的研究都转入了“地下”。
与萧金的联系也变得更加隐秘，使用加密的通讯渠道，见面地点也更加多变。
萧金那边进展似乎不错，他对方案 B 的兴趣日益浓厚，开始询问更多关于团队构建和资源需求的细节。
他甚至委婉地提出，如果时机成熟，可以考虑提供资金支持，独立运作这个项目。
但这意味着许尔岚需要做出更重大的抉择——离开启明科技。
她还没有准备好。一方面是对现有项目的不甘，另一方面，也是一种责任感的羁绊。
毕竟，这个项目倾注了她和团队大量心血，她不愿看到它因为方向错误而失败。
与此同时，方案 A 的推进，果然如她所料，开始遇到越来越多的困难。
周皓轩负责的模块首先告急，数据处理的效率瓶颈无法突破，严重拖慢了整体进度。
他在组会上汇报时，额头都冒了汗：“苏总，按照现有方法，我们无法在截止日期前完成……”
苏渊的脸色很难看，打断了他：“方法是人想的！遇到困难就想办法克服！”
他调集了更多资源去支援周皓轩，但似乎效果甚微。
问题的根源在于架构本身，修修补补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组内的气氛逐渐从忙碌转向焦躁，抱怨声开始悄悄出现。
“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还不如考虑一下尔岚的那个方案呢。”有人私下嘀咕。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苏渊耳朵里，他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许尔岚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
但她能感觉到，苏渊看她眼神越来越冷，带着一种审视和迁怒的意味。
仿佛项目的困境，都是因为她当初那个“不合时宜”的建议所导致的。
这天下午，公司高层宋磊突然来到项目组视察。
宋磊是苏渊的直属上司，分管技术研发，平时很少直接介入项目细节。
他的到来，让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凝重。
苏渊陪着宋磊，在办公区走了一圈，介绍着项目情况，极力表现得一切尽在掌握。
但宋磊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直接走到了周皓轩的工位前。
“小周，听说你这边遇到点麻烦？进度影响大吗？”
周皓轩紧张地站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渊，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渊连忙接话：“宋总，只是一些技术上的小坎儿，很快就能解决，不影响大局。”
宋磊瞥了苏渊一眼，目光又扫过整个项目区，最后落在许尔岚身上。
“尔岚也在啊。”宋磊对她印象似乎不错，以前在一次技术评审会上夸过她的表现。
“对这个项目目前的进展，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许尔岚身上。
苏渊的眼神更是瞬间变得锐利，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许尔岚感到手心有些冒汗。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如果她如实说出担忧，势必彻底激怒苏渊，后果难料。
如果她附和苏渊的说法，又违背了自己的专业判断和良心。
她深吸一口气，选择了折中的说法。
“宋总，项目确实遇到一些挑战，团队正在全力攻关。”
“我相信在苏总的带领下，我们能找到解决办法。”
这个回答四平八稳，既承认了困难，又表达了对团队的信心，还捧了苏渊一下。
宋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又简单问了几个问题便离开了。
送走宋磊后，苏渊把许尔岚叫到了茶水间。
“刚才回答得不错。”苏渊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不过，我希望你是真的这么想，而不是嘴上说说。”
许尔岚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喝着水。
苏渊盯着她，忽然压低声音说：“尔岚，我知道你心里有别的想法。”
“但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收起那些心思，老老实实跟着团队走。”
“这个项目，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谁要是敢在后面搞小动作……”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十足。
“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许尔岚站在原地，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渊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了。他需要找一个替罪羊，来为项目可能出现的失败承担责任。
而一直“不听话”的她，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知道，摊牌的时刻，恐怕不远了。
07
宋磊视察后的第三天，项目组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会议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苏渊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周皓轩负责的核心模块，经过连日攻坚，依然无法突破性能瓶颈。
更糟糕的是，由于强行优化，引入了新的不稳定因素，导致系统昨晚出现了短暂宕机。
虽然很快修复，但这件事惊动了运维部门，也传到了更高层耳朵里。
“谁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渊的声音压抑着怒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许尔岚脸上。
“为什么一个原本评估稳定的方案，会接二连三出问题？”
没有人敢吭声。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皓轩，你是模块负责人，你说！”苏渊点名。
周皓轩脸色发白，艰难地开口：“苏总，我们……我们可能低估了数据复杂度……”
“低估？”苏渊猛地一拍桌子，“当初的评估报告是谁做的？数据是怎么来的？”
他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是不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心存疑虑，没有尽全力？！”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许尔岚了。当初的数据评估，她确实提出过不同意见。
许尔岚抬起头，平静地迎上苏渊的目光：“苏总，评估报告是团队共同确认的。”
“我当时提出的疑虑，有会议记录可查。至于是否尽全力，我问心无愧。”
她的冷静反而更加激怒了苏渊。
“问心无愧？好一个问心无愧！”苏渊冷笑一声。
“那我问你，除了本职工作，你最近还在忙些什么？”
来了。许尔岚心中暗道。他终于要图穷匕见了。
“苏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依然保持镇定。
“不明白？”苏渊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摔在桌上。
那是一份云服务器租用记录的打印件，虽然隐去了关键信息，但许尔岚一眼认出，那是她用来运行方案 B 模拟测试的服务商。
她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查到的？
“需要我解释一下，你租用这个服务器，是在做什么‘本职工作’吗？”
苏渊的声音带着胜利者的嘲讽，目光扫过其他目瞪口呆的同事。
“或者，你需要我联系一下这位……萧金先生，问问你们聊了些什么？”
许尔岚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连萧金都知道了？
是了，肯定是那天和萧金见面，不够谨慎，被人看到了？或者……公司监控了外部邮件？
巨大的压力和羞辱感袭来，让她一时有些眩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周皓轩想开口说什么，被许尔岚用眼神制止了。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苏渊显然是有备而来。
“许尔岚，我多次给你机会，希望你以团队为重，服从管理。”
苏渊站起身，居高临下，语气冰冷。
“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阳奉阴违，私下搞小动作，甚至接触外部投资人！”
“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公司规定，破坏了团队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宣布了最终决定。
“鉴于你的表现，已不适合继续留在核心项目组。”
“从现在起，你调离现有岗位，负责部门文档整理和知识库维护工作。”
“项目组的权限，全部收回。希望你在新岗位上，好好反省一下，什么叫‘团队协作’！”
这就是正式将她踢出局了。从核心研发人员，变成整理文档的边缘角色。
公开的羞辱，彻底的放逐。
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复杂，有同情，有惊愕，也有几分事不关己的冷漠。
苏渊看着许尔岚，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到崩溃、哀求，或者至少是强烈的情绪波动。
这似乎是他期待已久的一幕，杀一儆百，巩固权威。
许尔岚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能感觉到苏渊的目光，和其他人各式各样的注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她既没有争辩，也没有失态。
她只是非常缓慢地，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面前那几份微不足道的文件。
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种反应，显然不是苏渊想要的。
他皱紧了眉头，追加了一句，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提醒”：“尔岚，希望这次调整，能让你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做事。
听话，比什么都重要。”
许尔岚停下了收拾的动作，抬起头，看向苏渊。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却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怜悯？或者说，了然。
苏渊被这个表情弄得一怔，心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但他很快压下这种情绪，认为是自己想多了。
一个被踢出核心项目、前途尽毁的人，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许尔岚抱起那个装着寥寥无几个人物品的纸箱，在一片寂静中，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些目光，也仿佛隔绝了一个时代。
她没有回工位，直接抱着箱子下了楼。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写字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被踢出项目组的打击是真实的，羞辱感也是真实的。
但奇怪的是，她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和绝望。
反而有一种……枷锁被打破的轻松感。
既然苏渊彻底关上了内部沟通的大门，那么，她也就无需再有任何顾忌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萧金沉稳的声音：“许小姐？”
“萧先生，”许尔岚看着川流不息的街道，语气平静而坚定，“关于我们上次谈的合作，我想，可以更深入一些了。”
08
抱着纸箱回到租住的公寓，许尔岚感到了久违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那种紧绷后的松懈。
她把箱子放在角落，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发呆。
被当众踢出项目组，这种羞辱性的处理方式，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苏渊是铁了心要拿她立威，彻底断绝她任何“不听话”的可能。
手机震动起来，是周皓轩发来的消息。
“尔岚，你没事吧？刚才……太突然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苏总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许尔岚回复：“我没事，别担心。好好做你的项目。”
周皓轩很快又发来一条：“项目现在一团糟，大家都没心思干活了。”
“苏总压力很大，宋总那边好像很不满。”
许尔岚看着屏幕，没有回复。这些，已经暂时与她无关了。
她现在需要考虑的，是自己的下一步。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许尔岚有些意外，透过猫眼一看，竟然是萧金。
她打开门，萧金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
“听说了一些事情，路过附近，顺便来看看你。”他语气温和，带着关切。
许尔岚有些感动，侧身请他进来：“萧先生，您怎么……”
“在这个圈子里，消息传得很快。”萧金走进客厅，将果篮放在桌上。
“尤其是启明科技这样的公司，核心项目组动荡，不算小事。”
许尔岚苦笑了一下：“让您见笑了。”
萧金摇摇头，认真地看着她：“我欣赏的是你的才华和坚持，其他事情，不重要。”
他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许尔岚在他对面坐下，沉吟片刻，决定坦诚相告。
“萧先生，我确实需要认真考虑未来了。”
“如果可能，我希望能够继续将方案 B 推进下去。”
萧金点了点头：“这正是我想和你谈的。”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简单的意向书草案。
“我这里有一个初步的构想。我们可以成立一个新的研发工作室。”
“由你主导技术方向，我负责资金和资源支持。目标就是实现你的方案 B。”
许尔岚接过意向书，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条款。
条件相当优厚，给予了她在技术上的绝对自主权。
“这……太突然了。”许尔岚虽然有所预料，但还是感到惊讶。
“我相信你的判断和能力。”萧金语气诚恳，“市场不等人，时机很重要。”
“启明科技那边……”许尔岚还是有些顾虑，毕竟是老东家。
萧金摆摆手：“合法合规方面你放心。你的方案 B 是你独立构思的，与启明现有的方案 A 有本质区别。”
“我们走的是一条全新的路，不存在知识产权纠纷。”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决定加入，我们需要你尽快从启明离职，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意味着放弃现有的工作，踏入一个充满未知的创业领域。
许尔岚看着手中那份薄薄的意向书，感觉分量却很重。
她想起了会议室里苏渊那张愠怒而专断的脸。
想起了方案 A 那令人担忧的数据趋势。
想起了自己无数次熬夜调试代码，只为验证一个想法的兴奋。
也想起了萧金眼中那种对真正创新的欣赏和支持。
一种久违的激情，在她心中重新点燃。
“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她最终说道，“毕竟这关系到很多方面。”
萧金表示理解：“当然，这是重大决定。我给你三天时间。”
“希望三天后，我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送走萧金后，许尔岚独自一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她回顾了自己在启明科技的这几年，有收获，有成长，但也有越来越多的束缚和无奈。
苏渊的管理方式，公司的官僚气息，都在一点点消磨她对技术的热情。
而方案 B，代表了她对技术最纯粹的追求和想象。
现在，有一条路可能让想象照进现实。
风险固然存在，但相比于在一个看不到希望的项目里沉沦，冒险或许是值得的。
第二天，许尔岚去公司办理工作交接，心情反而异常平静。
她的新“工位”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堆满了陈年的档案盒。
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趁休息时间悄悄过来安慰她。
“尔岚，别往心里去，苏总最近压力太大……”
“是啊，等项目度过这个难关，说不定还有机会回来。”
许尔岚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机会？她想要的，已经不是回到那个压抑的框架里了。
中午在食堂，她远远看到苏渊和几个心腹在一起吃饭，谈笑风生。
他似乎已经从那天的紧张情绪中恢复过来，重新变得意气风发。
看到许尔岚，他的目光掠过一丝冷淡和得意，随即移开，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透明人。
许尔岚平静地打好饭，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她拿出手机，看到萧金发来的几条关于新工作室选址和设备预算的信息。
细节考虑得很周到，显示出极大的诚意。
下午，她开始整理那些枯燥的文档，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下班前，她给萧金回复了邮件：“萧先生，感谢您的信任和邀请。我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接受您的提议。”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和坚定。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而旧的故事，显然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09
许尔岚的离职手续办得很快，几乎是静悄悄的。
她没有告诉太多人，只跟周皓轩等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吃了顿散伙饭。
周皓轩对她的决定感到惋惜，但也理解：“也好，换个环境，以你的能力肯定没问题。”
“就是便宜苏渊了，项目搞成这样，全是他的责任，最后拿你当替罪羊。”
许尔岚笑笑，没多做评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很快投入到了新工作室的筹备中。萧金的效率很高，办公场地、注册手续、初期团队搭建都在快速推进。
许尔岚负责技术路线规划和核心算法架构，忙得不可开交，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她几乎切断了与启明科技的一切联系，全身心扑在新的开始上。
偶尔，她会从周皓轩那里听到一些老东家的消息。
据说她离开后，项目组的士气低落，进度更加迟缓。
苏渊试图强压，反而引发了更多的抵触情绪。
而方案 A 的技术瓶颈，如同预言般逐一显现，项目陷入了真正的困境。
这天下午，许尔岚正在新工作室调试服务器，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本市。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许尔岚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熟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许尔岚愣了一下，随即辨认出来——是苏渊。
他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而且用的是私人号码。
“苏总？您好。”许尔岚的语气保持平淡，带着适当的疏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平静。
“嗯……听说你离职了？”苏渊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的，上周办完的手续。”许尔岚一边回答，一边猜测着他的意图。
“哦……也好。”苏渊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最近……怎么样？”他问得有些突兀，不像单纯的寒暄。
许尔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挺好的，谢谢苏总关心。”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许尔岚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背景音，似乎是争吵声？还是项目会议的不顺利？
“尔岚啊……”苏渊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离开公司后，有没有……接触过其他机会？或者，听到什么风声？”
许尔岚心中一动。他是在打听萧金那边的事？还是项目困境让他开始疑神疑鬼？
“苏总，我最近主要在休息，调整一下。”她避重就轻地回答。
“哦，休息也好，休息也好。”苏渊的语气有些心不在焉。
突然，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强装出来的随意，却又掩不住那份居高临下的质问口吻：“对了，最近……听话了么？”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但许尔岚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他还是那个苏渊，即使在困境中，依然不忘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来强调他的权威，来确认她的“屈服”或“落魄”。
他大概以为，离开启明科技的她，正在求职市场上四处碰壁，后悔莫及吧。
许尔岚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新工作室窗明几净的环境。
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极淡的，却含义复杂的弧度。
她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的苏渊，似乎因为这片沉默而有些不安，催促道：“怎么不说话了？”
许尔岚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缓缓说道：“苏总，也许……该听话的人，不是我。”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苏渊陡然加重的呼吸声，显示着他内心的剧烈波动。
许尔岚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那震惊、错愕，以及逐渐蔓延开来的恐慌表情。
他或许终于意识到，某些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你……你什么意思？”苏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