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湖晚报)
转自:南湖晚报
◎嘉禾春秋
N沈涛
1946年,《风光》杂志第六期刊载了一篇署名“袁公”的短文,题为《嘉兴日军讨饭》。文章所记不长,不过数百字,未见宏大叙事,亦无激昂词句,但细读之下,却颇具史料价值。从民间视角记录抗战胜利后,滞留在浙江嘉兴的日本士兵在街头乞食的真实景象。原文写道,“风水轮流转,雄霸一时之日军,于去年屈膝后,分布沪杭浙赣者,皆集中嘉兴,候令回国,尚有少数滞留嘉兴服苦役,其境遇已非比往昔,营养缺乏,面黑饥瘦,垢尘蒙面,憔悴不堪。”
作者交代背景甚简:抗战胜利后,原驻沪、杭、浙、赣地区的日军士兵集中至嘉兴,等待遣返日本。由于时局未稳、物资紧缺,部分士兵滞留当地,被编入劳工队,居处简陋、饮食匮乏。由“雄霸一时”而至“垢面乞食”,反差极大。文章接着记述两则见闻,“曾亲见四日兵合购米一升,于店伙量米时,恳求说,‘先生,满满的,满满的,我们苦来些。’又见一日兵至烟纸店,店伙正在吃中饭,日兵即哀恳说,‘先生,米西米西,帮帮忙,肚皮饿煞。’”
“米西米西”来源于日语,此句中日混杂之语,与哀求姿态并存,既显语言拙劣,更露境况悲惨。文末写道,“该店伙见其可怜,即盛饭二碗相送,日兵将饭倒入饭罐内,面现笑容道,‘先生,好来些,谢谢。’扬长而去……这家乐善好施的烟店,算得有大国风度。”
“满满的”“苦来些”“好来些”“谢谢”,这些语言,在今日听来带有讽刺意味,但置于当时,确系真实语境之中日混用。尤其“好来些”一语,虽不合汉语语法,语意却通,表达出乞食者在得到食物后的喜悦与感激。
这则文字所呈现者有三处。其一,战败日兵的真实处境。抗战胜利并不意味着敌军立即撤离,遣返需时间筹措与接运安排,部分地区如嘉兴,成为集中收容地。战后秩序未复、物资紧张,日兵生活艰困,向平民求食非虚构,而为常事。其二,中国民众的复杂反应。日军在华犯下累累罪行,此不赘言。然而在战后民间生活场景中,面对一个饿得发抖的日本兵,饭店伙计仍愿意给出两碗饭,不施辱、不刻薄,而是默默送出。正如作者所评“大国风度”,虽为泛泛之语,却非虚饰。其三,民间记录的价值。官方文献往往注重政策与行动,少有此类细碎观察。《风光》杂志虽属战后小报,然刊载此类文字,为今人留下一则战败者在异国求存的实况描述,颇具田野史料价值。
今日翻阅此文,不为发思古之幽情,而为提醒:胜利不意味着羞辱,记忆不意味着仇恨。国家之间的冲突终将被历史吸收,而人的行为——善恶、忍耐、恻隐——却是历史的微光,照见那个年代普通人的心性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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