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我叫李建国,今年五十二岁,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国营企业里,混了个中层干部。
工资不高不低,生活不好不坏,就像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的中年男人一样,平凡得像一颗扔进人海里就再也找不到的沙子。
我这辈子,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唯一的骄傲,就是年轻时,在遥远的北大荒,当过几年知青。
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那群同甘共苦的战友,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四十年来,虽然大家天各一方,为了生计各自奔波,联系渐少,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情谊,始终像一团火,在我心底燃烧着。
一个月前,那个沉寂了多年的知青微信群,突然被一条消息引爆了。
发消息的,是当年的老班长,也是我们的队长,刘卫东。
“各位老伙计,兄弟姐妹们!一晃四十年过去了,大家还好吗?我提议,趁着咱们还走得动,搞一次四十周年的大聚会!有想参加的,报个名!”
消息一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支持!必须支持!”
“哎哟,是刘队长!我想死你们了!”
“算我一个!天王老子下凡,我也得去!”
大家的热情,像被点燃的干柴,熊熊燃烧。
最终,经过统计,有10位当年的老战友,决定来我所在的这座南方城市聚会。
因为我在这里,大家便一致推举我,当这次聚会的东道主。
刘队长在群里艾特我。
“@李建国,建国,你在当地,是咱们的地主。这次的接待工作,就全权交给你了!你可得给我们安排好啊!”
看到这话,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在群里回复了一长串的文字,胸脯拍得山响。
“队长,各位兄弟姐妹,你们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到了我的地盘,我李建国要是让大家受了半点委屈,我就不姓李!”
“包吃!包住!包玩!一条龙服务!保证让大家高高兴兴地来,心满意足地回!”
我的性格,就是这样。
重情重义,热情好客,尤其是在老战友面前,特别爱面子,甚至可以说,有点虚荣。
我觉得,这是一辈子的战友情,是拿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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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北大荒,天寒地冻,我得了急性肺炎,高烧不退,是刘队长带着几个战友,冒着零下四十度的暴风雪,硬生生用爬犁把我拉到几十里外的卫生所,才捡回了一条命。
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如今,他们要来,我这个东道主,要是办得寒酸了,丢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脸,更是丢了我们那段用青春和血汗凝结的岁月。
我必须,也应该,让他们看到,我李建国,现在混得不错。
02
可我的“豪情壮志”,很快就遭到了现实的迎头痛击。
晚上,我把这个消息,兴高采烈地告诉了我的妻子,王秀兰。
秀兰是我当年回城后,经人介绍认识的,她贤惠、善良,就是有点太精打细算,一分钱都想掰成两半花。
她听完我的计划,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建国,战友聚会是好事。可是……招待10个人,吃住行,可不是一笔小开销啊。”
她放下手中的毛衣针,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咱们家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女儿下半年就要结婚了,咱们俩辛辛苦苦,一辈子就攒下这22万,是准备给她当嫁妆,办婚礼用的。这钱,可不能乱动啊。”
我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
那22万,是我们这个普通家庭,唯一的、最后的堡垒。
可一想到刘队长的嘱托,一想到那群即将重逢的战友,我心里的那股子豪情,就像脱缰的野马,瞬间压倒了一切理智。
“你懂什么!妇人之见!”我有些不耐烦地对妻子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这是战友情!是一辈子的事!是拿钱都买不来的!当年在北大荒,我差点死了,是谁救的我?是他们!”
“现在他们来了,我能小气吗?能让他们觉得,我李建国混得不好,连招待他们的能力都没有吗?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越说越激动,甚至站了起来。
女儿听到我们的争吵,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冷淡。
“爸,妈说的没错。那笔钱,是给我结婚用的。您要是都花了,我怎么办?”
女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但我那该死的、虚荣的面子,却让我嘴硬到底。
“怎么办?凉拌!你爸我还没死呢!你结婚的钱,我自然会想办法!用不着你操心!”
那晚,我和妻子、女儿,爆发了家庭生活中,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最终,妻子看我铁了心,知道再劝也没用。
她红着眼圈,默默地叹了口气,丢下一句让我至今后悔的话。
“钱都在你那儿,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她就回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那一声关门声,像一把锤子,敲在我心上。
可当时,被虚荣和豪情冲昏了头脑的我,根本没有听懂,她那句话里,包含了多少的无奈和失望。
我甚至还在心里盘算着:招待10个人,住好点,吃好点,玩好点,四天三夜,如果省着点花,15万,应该也够了。
剩下的7万,还能留给女儿。
我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两全其美。
03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上了发条一样,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聚会的准备工作中。
我决定,要办,就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让所有战友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几乎是倾尽了所有。
第一步,是住宿。
我跑遍了全城的酒店,最后,咬着牙,在市中心最豪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订了5间豪华双人间。
连住三晚,光是房费,就花掉了将近五万块。
酒店的前台经理,看我穿得普普通通,却如此大手笔,眼神里都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惊奇。
我不在乎。
我觉得,战友们辛苦了一辈子,难得出来一次,就得让他们住得舒舒服服,有排面。
第二步,是吃。
我提前预定了酒店里最顶级的宴会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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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欢迎宴,到惜别宴,每一餐的标准,我都定在了3000元以上。
茅台,五粮液,中华烟,必须备上。
海参,鲍鱼,大龙虾,必须要有。
我就是要让战友们知道,我李建国,混得不差!我李建国,重情重义!
第三步,是玩。
我包了一辆豪华的旅游大巴,请了一个金牌导游,安排了满满当当的游览行程。
从本市最著名的5A级景区,到最新开放的网红打卡点,一个都不能少。
晚上,我还安排了KTV唱歌,足浴按摩等一条龙服务。
第四步,是礼物。
我特意去本市最有名的特产店,给每位战友,都准备了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
我还嫌不够,在临别前,又给每个人,准备了一个2000元的红包,美其名曰“路上的盘缠”。
为了准备这一切,我取出了家里那22万的全部存款。
当银行柜员把那一沓沓现金递给我时,我的手,其实也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们家的“堡垒”,塌了。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聚会那天,终于到了。
我特意穿上了女儿给我买的、一直舍不得穿的新夹克,把那辆开了十年的破桑塔纳,洗得锃光瓦亮。
我亲自开车,去火车站迎接战友们的到来。
在出站口,我一眼就看到了老班长刘卫东。
他虽然头发也白了,但身板依旧挺拔,精神矍铄。
我们两个大男人,一见面,就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眼眶都有些湿润。
“队长!”
“建国!”
陆陆续续,其他的战友们,也从出站口走了出来。
四十年没见,大家的变化都很大。
有的人发了福,挺起了啤酒肚。
有的人,则被岁月刻上了深深的皱纹。
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属于我们那个年代的印记,却依旧清晰。
我注意到,战友们一个个,都穿着光鲜,气质不凡。
言谈举止间,都带着一种成功人士的从容和自信。
我心里暗暗咋舌,看来,大家这些年,都混得不错啊。
这个念头,让我那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变得更加坚定。
我更要尽好这个地主之谊,绝不能让他们看扁了!
当晚的欢迎宴,设在五星级酒店最豪华的“帝王”包厢。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包厢照得如同白昼。
桌上,摆满了各种山珍海味,茅台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我频频举杯,情绪激昂。
“兄弟们!姐妹们!时隔四十年,我们终于又聚在了一起!为了这份情谊,干杯!”
“干杯!”
大家纷纷响应,气氛热烈。
战友们对我热情的招待,赞不绝口。
“建国啊,你现在可真是发达了!这排场,比我们县长下去视察还厉害!”一个叫王富贵的战友,半开玩笑地说。
“是啊是啊,老李你这混得可以啊!以后兄弟们可都得靠你罩着了!”
听着这些恭维的话,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大手一挥。
“大家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谁跟我客气,谁就是看不起我李建国!”
他们也毫不客气,点菜的时候,专挑贵的点。
席间,他们不停地向我打听我的工作、房子、收入。
“建国,你现在是在哪个单位高就啊?看这架势,起码是个处级干部吧?”
“老李,你这房子多大啊?市中心的吧?”
我含糊其辞,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享受着这种被“高看一眼”的感觉。
甚至,还有人半开玩笑地暗示我,应该帮他们的孩子,在城里安排个好工作。
我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被那热烈的气氛和酒精冲昏了头脑,满口答应下来。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照计划,带着大家吃喝玩乐。
包车游览,海鲜大餐,豪华KTV,高档足浴……
每一项,都极尽奢华。
战友们玩得很开心,嘴上也一直夸我“局气”、“够意思”。
可我渐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们虽然嘴上客气,但言谈举止间,似乎流露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吃饭的时候,很多人都低着头,各自看着手机,很少再像第一天那样,热烈地交流。
聊天的时候,话题也总是围绕着谁的生意做得大,谁的儿子当了官,很少再有人,提起当年北大荒的岁月。
我努力地想把气氛搞热,讲一些当年的笑话,可换来的,大多是几声尴尬的干笑。
那种感觉,就好像,我是一个拼命想挤进他们圈子的局外人。
而他们,只是出于礼貌,在敷衍我。
我的心里,开始感到一阵阵的不安和疲惫。
妻子秀兰,也看出了我的焦虑。
第二天晚上,她旁敲侧击地对我说。
“建国,我看大家也都玩得差不多了。要不……明天的行程,就简化一下?我看有几位大姐,身体好像有点吃不消了。”
我一听就火了。
“简化?怎么简化?!开弓没有回头箭!该去的景点一个都不能少!最后一顿惜别宴,标准更不能降!”
“这是面子问题!不能让战友们觉得,我李建国虎头蛇尾,招待不起!”
妻子看我这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第四天早上,到了送别的时刻。
我把大家送到火车站,给每个人递上了准备好的红包。
可他们的反应,却让我如坠冰窟。
没有想象中的热泪盈眶,没有依依不舍。
甚至,连一句“下次到我的城市,我请你”这样的客套话,都没有。
每个人,都只是礼貌地,甚至可以说是冷淡地,接过了红包。
刘队长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李,谢谢了,有空去我们那儿玩。”
然后,便转身上了车,没有一丝留恋。
我一个人,傻傻地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缓缓开走。
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子,来回地割着,鲜血淋漓。
我掏空了家底,背上了外债,倾尽所有,换来的,就只是这几句轻飘飘的“谢谢”吗?
回家的路上,我独自坐在车里,感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和失落。
我查了一下账单。
酒店,餐饮,包车,礼品,红包……
林林总总加起来,竟然花了将近19万!
而我的银行卡里,只剩下可怜的三万多块钱。
女儿的婚礼怎么办?
妻子的冷眼怎么面对?
我不敢想。
更让我感到心寒的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战友,问过我一句,花了多少钱,有没有困难。
他们仿佛默认了,我这个“发达”了的老战友,为他们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05
回到家,迎接我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妻子秀兰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做饭,收拾屋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茶几上银行发来的消费短信提醒,然后冷哼一声,转身回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头困兽。
第一天,我觉得委屈,觉得战友们太不懂事,太不近人情。
第二天,我开始后悔,觉得自己真是太傻,太爱慕虚荣。
第三天,我开始怀疑自己,怀疑那份我珍视了一辈子的“战友情”,到底值不值得我如此付出。
我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聚会时拍的那些照片。
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可那笑容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是真心,还是敷衍?
我越看,越觉得心酸。
我像个小丑,用尽全力,去取悦一群,可能根本就不在乎我的观众。
就在我被这种自我怀疑和懊悔,折磨得快要崩溃的时候。
第三天的下午,傍晚时分。
妻子秀兰,突然从外面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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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的表情,很复杂。
脸上,似乎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眼神里,又透着一股如释-负的欣慰。
她走到我面前,将那个文件袋,递给了我。
“这是前天快递来的,一直没敢给你。怕你看了,又犯浑。”
她顿了顿,看着我憔-悴的脸,轻声说。
“现在,给你吧。你看看吧。”
我疑惑地接过那个文件袋。
在寄件人那一栏,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刘卫东。
是刘队长!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寄这个给我干什么?是觉得招待不周,要写信来教训我?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的手指,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颤抖着,撕开了文件袋的封口。
从里面,抽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
我的双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几张薄薄的纸,整个人,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地抽搐起来,哽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