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九十年代末的初冬,南方的阴雨下得人心发慌。
市人民医院三楼尽头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和窗外湿冷的空气纠缠不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病床上,王秀菊的呼吸微弱得像一只残破的风箱,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旁边仪器的单调滴答声。
儿子王平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又干又薄,像握着一束干枯的柴火,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着母亲这张被岁月和病痛侵蚀得几乎陌生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从小到大,他就是在“那个白眼狼的儿子”的指指点点中长大的,母亲的“冷血”是套在他身上一辈子的无形枷锁。
他怨过,也恨过,可在此刻,看着这个即将离世的生命,所有的怨怼都化作了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凉。
他只是想,在一切结束之前,哪怕能找到一丝她也曾温暖过的证据也好。
病床前,儿子王平握着母亲枯瘦的手,低声问:“妈,你和我爸结婚的时候,为什么连张全家福都没照?家里一张您年轻时候的照片都没有。”
阿菊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照了相,就有了念想……人啊,最怕有念想。”这个王平听不懂的“念想”,是母亲王秀菊背负了半生的枷锁。
人人都骂她“冷血”,为了所谓的光明前途,毅然登报与恩重如山的养母朱枫断绝关系,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对此,她用一生的孤僻和沉默,默认了所有指控。
直到此刻,当母亲那双即将熄灭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深不见底的悲伤时,王平才骤然惊觉,这个他怨怼了半生的故事,或许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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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十年代末的初冬,南方的天像是漏了个口子,阴雨淅淅沥沥,下得人心里都长出了苔藓。市人民医院三楼的尽头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和窗外湿冷的空气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秀菊,街坊邻里口中的“阿菊”,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她的人生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不过六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像风干了的老树皮,只剩下一副嶙峋的骨架和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大而无神的眼睛。癌细胞是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强盗,它们在她身体里攻城略地,早就把她的生气和血色抢劫一空。
儿子王平守在床边,用棉签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湿润着母亲干裂的嘴唇。他看着母亲这张陌生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在他的记忆里,母亲王秀菊就是“沉默”和“严肃”的代名词。她不爱笑,不爱说话,更不爱和邻居扎堆聊天。她像一口锁上的古井,你看不到底,也听不见任何回响。
从小,王平就是在弄堂里的闲言碎语中长大的。“喏,那就是王秀菊的儿子,可怜见的,摊上那么个妈。”“什么可怜,有其母必有其子,他妈当年可是为了前途,登报跟自个儿的养母断绝关系,那种‘白眼狼’,心硬着呢。”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追着他的童年,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挺不起胸膛。他问过父亲,父亲只是叹口气,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说:“你妈……她有她的苦衷。”
什么苦衷,能让一个人对恩重如山的养母做出那样决绝的事情?王平不懂,他只知道,母亲的“冷血”是刻在街坊邻里骨子里的印象,也是横在他和母亲之间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握住母亲那只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的手,皮肤又薄又干,像一层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困扰他很久的事,便问出了那个引子里的问题。家里没有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仿佛她生来就是这副愁苦的中年模样。
“照了相,就有了念想……人啊,最怕有念想。”
母亲的回答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王平的心猛地一沉。她是在说谁?她害怕的是什么念想?
就在这一刻,王秀菊那双一直望着天花板的、浑浊的眼睛,忽然微微转动了一下。窗外的雨声,病房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都仿佛在瞬间退去。她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挣脱了这具衰败的躯体,飘啊飘,飘回了四十多年前,那个栽着高大梧桐树的、洒满阳光的院子。
那时候,她还不是王秀菊,她是阿菊,朱枫的阿菊。
五十年代的小城,空气里还带着一丝战后的清宁。阿菊是被扔在城隍庙门口的弃婴,是朱枫把尚在襁褓中的她抱回了家。朱枫的家,在城里一条叫做“墨香里”的弄堂深处,是一座两进的老宅。宅子虽然旧了,但处处透着雅致和体面。天井里,一棵比屋顶还高的梧桐树撑开巨大的华盖,夏天遮蔽烈日,秋天落叶金黄。
阿菊的童年,就是在这棵梧桐树下度过的。她记忆最深的画面,是养母朱枫穿着一身素雅的布旗袍,坐在天井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油光水滑的旧胡琴,闭着眼睛拉一曲《良宵》。琴声婉转悠扬,像是月光在石板上流淌。阿菊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她脚边,托着腮帮子,痴痴地听着。
朱枫不像弄堂里其他的母亲。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从不大声呵斥;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和桂花头油混合的香气;她识文断字,会唱评弹,甚至还会几句洋文。邻居们都说,朱枫是富商的遗孀,以前是念过新式学堂的大家闺秀。在阿菊小小的世界里,养母朱枫就是“美”和“好”的化身。
这份好,是揉在生活每一个细节里的。是早晨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撒着葱花的阳春面;是午后朱枫亲手熬制的、甜到心坎里的桂花糖糕;是身上穿着的、由朱枫的旧旗袍改小缝制的碎花布衫,针脚细密得像绣出来的一样;是每个夜晚,朱琴掖好她被角后,落在她额头上的那个轻柔的吻。
朱枫给了阿菊一个孩子能想象到的、全部的温暖和宠爱。她教阿菊描红,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地写“天、地、人”;她教阿菊背唐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她教阿菊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女孩子家要干净体面。
阿菊就像一株得到了充足阳光和雨露的小树苗,活泼、聪慧,眼睛里总是闪着好奇的光。她觉得,能做朱枫的女儿,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她会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朱枫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趣事。朱枫总是微笑着听着,那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妈,今天王小胖又扯我辫子了!”
“那我们阿菊有没有哭鼻子?”
“才没有!我告诉先生了!先生罚他站墙角了!”
“嗯,我们阿菊是勇敢的好孩子。”朱枫会摸摸她的头,奖励她一颗糖。
生活就像那悠扬的琴声,缓慢而美好地流淌着。直到阿菊十岁那年的一个夏日午后,这首宁静的曲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那天,阿菊像往常一样帮着朱枫打扫书房。书房不大,靠墙是一整排的书柜,里面塞满了线装的旧书。空气中飘散着纸张和墨香混合的、好闻的味道。阿菊用鸡毛掸子扫着一个书柜顶上的灰尘,一不小心,把一个搁在最顶层的小物件碰了下来。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的是一个样式古朴的黄铜钥匙。
阿菊捡起钥匙,好奇地问:“妈,这是哪里的钥匙呀?”
朱枫正在用湿布擦拭一张红木八仙桌,听到问话,回过头来。当她的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时,她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那是非常细微的变化,快得像幻觉。
“哦,一把没用的旧钥匙。”她走过来,很自然地从阿菊手里拿过钥匙,放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阿菊的好奇心却被勾了起来,她踮起脚,指着那个空着的位置旁边的一个箱子问:“妈,那个箱子是做什么的?我以前都没注意过。”
那是一个大约两尺长的红木箱子,箱体呈暗红色,上面雕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繁复花纹,一把精致的黄铜锁头锁住了箱盖。箱子被放在书柜的最顶端,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有被动过了。
这一次,朱枫脸上的不自然变得明显了一些。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透过那个箱子,看到了很遥远的地方。那眼神里,有一种阿菊从未见过的东西,像秋天的薄雾,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伤感,甚至……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恐惧。
“都是些不用的旧东西,”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她伸手摸了摸阿菊的头,那掌心竟有些微凉,“落了灰,脏得很,没什么好看的。”
说完,她踩上一个小凳子,费力地把那个红木箱子抱了下来。但她没有打开,而是把它搬进了自己的卧房,在阿菊的注视下,吃力地把它塞进了雕花大床的最底下,最深最暗的那个角落里,仿佛那里才是它最安全的归宿。
阿菊站在卧房门口,看着养母的背影。她不明白,一些“不用的旧东西”,为什么值得用那么漂亮的箱子装着,还配了锁,又为什么要藏得那么深?更让她不解的,是养母脸上那种她读不懂的神情。
这个神秘的红木箱子,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阿菊十岁的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A。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在那些她不知道的、关于养母的过去里,藏着一些不能说、也不能碰的秘密。这是她和养母亲密无间的生活里,第一次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她不知道,这道裂缝的后面,是一个她无法想象的、风雨交加的世界。
日子还在继续,琴声依旧。但阿菊心里,那个关于箱子的疑问,却像一颗种子,悄悄地埋下了。
过了大约两个月,秋意渐浓,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一天傍晚,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是街道办新上任的李干成主任。他约莫三十多岁,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蓝色干部装,胳膊上还戴着红袖章。他说话声音洪亮,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热情的笑容,眼神却十分锐利,像鹰一样,仿佛能看穿人心。
“朱枫同志,在家啊?”李干成一进门,就自来熟地打着招呼。
朱枫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声音,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出来。她的神情有些拘谨,甚至可以说是紧张。
“是李主任啊,快请坐,快请坐。”她一边说,一边给李干成倒了杯热茶。
李干成大马金刀地在八仙桌旁坐下,目光在屋里迅速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从里屋探出头来、好奇张望的阿菊身上。
“这就是你的养女阿菊吧?”李干成对着阿菊招招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过来过来,让叔叔看看。哎哟,这孩子长得可真水灵,一看就是个聪明的!是我们新社会的好苗子啊!”
阿菊有些怕生,但还是怯怯地走了过去。
李干成拉着她的手,亲切地问她在哪上学,学习好不好。阿菊一一回答了。李干成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夸赞道:“好,好啊!以后要好好学习,争取早日戴上红领巾,做共产主义的接班人!”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阿菊听得懵懵懂懂,只觉得这位李主任和其他大人不太一样。
一番客套的开场白之后,李干成喝了口茶,话锋忽然一转,看似不经意地对朱枫说道:“朱枫同志啊,我来呢,主要是响应上级号召,下来关心一下大家的生活情况。听说……你解放前是生意人家的太太?”
朱枫正在续水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到了手背上,她像是没感觉到疼,只是把水壶放回桌上,低下了头。
“是……是的。”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哦,那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生意的?规模大不大啊?”李干成继续追问,语气依然温和,但那双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朱枫的脸。
阿菊站在旁边,能清晰地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养母的背微微弓着,双手不安地绞着腰间的围裙,这是她紧张时下意识的动作。
“都是些米面油之类的小本生意,解放后,都……都主动上交国家了,响应政府号召,都处理好了。”朱枫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那就好,那就好!”李干成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思想觉悟高,这就对了嘛。旧社会的那一套,要彻底摒弃!我们现在是新社会,讲究的是劳动最光荣。”
他说完,站起身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垂手站在一旁的阿菊,然后对朱枫说:“朱枫同志,孩子是个好孩子,教育问题上,你可得上点心,不光是教她读书写字,更重要的是思想教育,要让她知道谁是我们的亲人,谁是我们的敌人,要让她明白,幸福生活是谁带来的。”
最后,他弯下腰,重重地拍了拍阿菊的肩膀,眼神直视着她的眼睛:“小阿菊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以后要好好学习,擦亮眼睛,分清谁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李干成走了,留下满屋子他那洪亮的声音的回响,和一杯没怎么喝的、已经渐渐凉掉的茶。
朱枫僵硬地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她才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样,缓缓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个晚上,朱枫没有再碰那把胡琴,晚饭也吃得心不在焉。
阿菊坐在桌子对面,小口地扒拉着米饭。她不懂李主任那些话里的大道理,什么“亲人”和“敌人”,什么“擦亮眼睛”。在她心里,妈妈就是最亲的人,就是对她最好的人,这难道还有假的吗?可为什么李主任要那么说?为什么妈妈在李主任面前,会变得那么害怕和卑微?
李干成那句“分清谁是真正对你好的人”,像一根细细的、冰冷的针,毫无征兆地扎进了年幼的阿菊心里。她有种预感,那个热情得有些过分的李主任,似乎并不喜欢自己的妈妈。一种无形的、她无法理解的、冰冷的东西,正悄悄地笼罩在她和妈妈温暖的小家之上,而梧桐树下的琴声,似乎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无忧无虑的调子里了。
02
李干成的第一次“家访”,像一颗投进池塘的石子,虽然涟漪很快散去,但水底的宁静已被打破。从那以后,阿菊能明显感觉到,墨香里弄堂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变得不一样了。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弄堂口那面斑驳的老墙。一夜之间,上面被刷上了鲜红夺目的巨大标语——“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打倒一切牛鬼蛇神”。那红色,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道流血的伤口。
紧接着,邻里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以前,朱枫带着阿菊走出家门,一路上总会遇到热情打招呼的邻居。“朱枫嫂子,买菜去啊?”“阿菊,上学啦?”大家会停下来,笑着聊上几句家常。可现在,弄堂里的人们看见朱枫,眼神都有些躲闪。
住在对门的张大妈,以前最喜欢拉着朱枫说东家长西家短,如今在门口水池汰米,看到朱枫走过来,会立刻低下头,假装很忙的样子,甚至有时会刻意绕开走。
孩子们的世界,是大人世界最直接的倒影。以前跟阿菊一起跳皮筋、玩捉迷藏的几个小夥伴,也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她。他们学着大人的腔调,凑在一起唱一些阿菊听不懂但觉得刺耳的歌谣,什么“老财主,夹着尾巴做人”之类。
有一次,王小胖甚至当着她的面,指着她的鼻子说:“你妈是资产阶级太太!我妈不让我跟你玩!”
阿菊气得满脸通红,冲上去跟他理论:“我妈妈才不是!我妈妈是最好的人!”
可她一个人的声音,很快就被一群孩子的嘲笑声淹没了。她委屈地跑回家,扑进朱枫的怀里大哭。朱枫抱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阿菊抬头,看到养母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对她说:“阿菊不哭,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着。只要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但那种被孤立和排挤的感觉,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细针,扎在阿菊敏感的心上。
没过多久,街道办开始组织全体居民参加“政治学习会”,雷打不动,每周一次。
说是“学习”,其实更像是“批斗会”的预演。李干成主任站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台子前,拿着个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地宣讲着最新的政策和精神,讲到激动处,手臂挥舞,唾沫横飞。
朱枫每次都被要求参加。阿菊注意到,养母每次从学习会回来,脸色都比去之前更差,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她会一连好几个小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做着手里的针线活。
有一次,阿菊实在好奇,就偷偷地跟了过去。她躲在一个墙角后面,看到所谓的学习会,就是让像朱枫这样“成分不好”的几户人家,站成一排,低着头,听李干成当众宣读他们的“问题”。
“……朱枫,旧社会大米商的太太,生活方式腐朽,思想落后,属于需要我们重点帮助和改造的对象!大家说,对不对?!”李干成高声问道。
“对——!”台下的人群里,稀稀拉拉地响起一片附和声。
阿菊看到,人群中,有人对着养母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割在朱枫身上。而她的养母,那个在她心里永远优雅体面的朱枫,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弓着背,双手紧紧地抓着衣角,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里。
那一刻,阿菊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冲出去,想大声告诉所有人,他们都在胡说八道!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动弹不得。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刻的无力,第一次明白,原来有些“道理”,是拳头和眼泪都无法抗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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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阿菊再也不在朱枫面前提起学校里和弄堂里的不愉快了。她小小的年纪,已经开始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少年时代的朋友,也在这场风雨中,渐行渐远。陈默和阿菊家只隔了两堵墙,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陈默的父亲是国营工厂的工人,家庭成分根正苗红,他自己也在学校里第一批戴上了红领巾,后来又成了“红小兵”的小队长,胳膊上的红袖章格外鲜艳。
他来找阿菊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在路上碰到,他也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有一天,他把阿菊拉到一边,用一种很严肃的、大人的口气对她说:“阿菊,我跟你说,现在阶级斗争的形势很紧张。你……你得注意点影响。”
“什么影响?”阿菊不解地问。
“就是……就是你养母的成分问题。”陈默压低了声音,“我们老师说了,要和一切旧思想、旧家庭、旧势力划清界限。你整天跟她在一起,会被人当成思想落后的。你应该多参加组织的活动,积极靠拢组织,争取进步。”
阿菊听了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了毛:“陈默,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说话!我妈对我那么好,她有什么错?划清界限?什么叫划清界限?就是不认她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默被她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是为你好。我是你的朋友,我才跟你说这些的。”
“我不需要你这样的‘为我好’!”阿菊冲他喊了一句,扭头就跑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了这件事争吵。从那以后,陈默见到她,也开始绕着走了。阿菊心里最后一点属于童年友谊的温暖,也随之冷却。她彻底成了一个孤岛。
外部环境的恶化,让朱枫不得不主动做出改变。她像一只受惊的鸟,努力收起自己漂亮的羽毛,试图融入灰扑扑的鸟群之中。
她把箱子里那些质地精良的旗袍、绸衫全都收了起来,换上了打着补丁的粗布罩衫,颜色不是灰就是蓝。她把自己收拾得像弄堂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甚至刻意弄得有些邋遢。
那把陪伴了她半生的胡琴,被她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了床底下,和那个红木箱子做了伴。婉转的《良宵》和清丽的评弹小调,再也没有在那个院子里响起过。取而代代,她开始在屋子里哼唱一些革命歌曲,只是那调子总也唱不准,听起来怪异又心酸。
她不再做精致的桂花糖糕和蟹粉小笼了,家里的饭桌上,出现得最多的是粗粮窝头和咸菜疙瘩。她开始教阿菊做一些以前从不让她沾手的粗活——生炉子、洗衣服、腌咸菜。
“阿菊,过来,妈教你怎么搓衣服,要用搓衣板,这样才洗得干净。”
“阿菊,看好了,腌菜的坛子边上要倒一圈水,这叫‘水封’,不然菜会坏掉。”
她一边教,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的好囡囡,以后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了。妈不能护你一辈子。咱们啊,要学着过普通人的日子,过苦日子。”
朱枫的这些变化,在阿菊看来,比任何外人的指指点点都更让她感到恐慌和难过。她觉得,养母正在一点一点地、亲手抹去她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些美好的生活印记。那个温婉雅致的、会拉琴唱曲的妈妈,正在消失。这个过程,缓慢而残酷,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一个初冬的雨夜,风刮得窗户纸呜呜作响。朱枫病了,发起了高烧。在那个年代,发烧是能要人命的大事。阿菊吓坏了,她想起以前自己生病时朱枫照顾她的样子,便学着她的模样,拧了冷毛巾给朱-枫敷在滚烫的额头上,又跑到厨房,淘米、烧水,笨手笨脚地熬了一锅稀粥。
粥熬好了,她端到床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小心地送到朱枫嘴边。
朱枫在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中,烧得满脸通红。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床边一脸焦急的阿菊,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就涌出了泪水。她没有喝粥,而是伸出滚烫的手,紧紧地抓住了阿菊的手腕。
“阿菊……我的好囡囡……”她的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干涩,“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拖累你了……”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阿菊的心上。她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她不懂,为什么妈妈要这么说?她从来不觉得妈妈是拖累,妈妈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的一切啊!
她反手握住朱枫的手,把脸贴在母亲滚烫的手背上,一边哭一边摇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妈,你别这么说……你快点好起来,阿菊不怕,有阿菊在,什么都不怕!”
窗外风雨大作,屋里,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十四岁的少女和她病重的养母紧紧依偎在一起。这幅画面,充满了脆弱和绝望,却也透着一股相依为命的、令人心碎的坚韧。阿菊以为,只要她们母女俩的心在一起,就能抵御一切风雨。可她不知道,真正可怕的风暴,从来都不是来自屋外,而是来自人心。那场以爱为名的审判,已经近在咫尺。
03
朱枫的病,在阿菊的悉心照料下,拖了半个多月,总算是慢慢好了起来。但这场病,好像抽走了她身体里最后一点精气神。她变得愈发沉默,眼神也时常是空洞的,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大半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李干成的“关心”,却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直接。他不再是简单的登门家访,而是开始绕开朱枫,直接把阿菊叫到街道办事处去“谈心”。
街道办的办公室里,墙上贴着伟人像和各种标语。李干成亲自给阿菊倒了杯水,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语气也依旧“和蔼”。
“阿菊啊,最近学习怎么样?在学校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啊?”他拉家常似地开场。
阿菊拘谨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小声回答着他的问题。
几句无关痛痒的问话之后,李干成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进入了正题:“阿菊,今天找你来,是组织上要跟你交交心。你是个好孩子,聪明,上进,是个可造之材。组织上对你这样的好苗子,是非常看重的。”
他先是给了一颗糖,然后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未来?你的前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看起来很旧的、边缘都毛了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这是你的档案。阿菊啊,你知道档案对一个人有多重要吗?它要跟你一辈子的。你以后想上好高中,想进大工厂,想入团,甚至想入党,都要看这份档案。”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在你的档案里,‘家庭关系’这一栏,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朱枫。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字,现在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阿菊的心猛地一揪,她抬起头,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我来告诉你意味着什么。”李干成一字一顿地说,“朱枫,资产阶级家庭出身,大资本家的遗孀!她的成分,就是一个抹不掉的‘污点’!而你,作为她的养女,这个污点就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你!你会被人打上‘阶级烙印’!这意味着,你就算学习再好,表现再积极,你的前途,也基本上被堵死了!你的一辈子,都会因为她这个‘污点’,而被彻底毁掉!”
“不!不是的!”阿菊终于忍不住,大声反驳道,“我妈妈她不是坏人!她对我很好!”
“好?”李干成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孩子,你太天真了。她对你的好,是什么好?是资产阶级虚伪的温情!是糖衣炮弹!她给你吃好的,穿好的,教你弹琴唱曲,那都是在用她那套腐朽的生活方式来腐蚀你,毒害你!让你忘记了阶级仇恨,忘记了劳动人民的朴素!你必须认清她的真面目,她是在害你!”
李干成越说越激动,他站起身,从一个文件柜里抽出一沓写满了字的纸,摔在阿菊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我们调查到的、关于朱枫的材料!她的父亲,解放前是城里商会的会长!她的丈夫,名下有好几家米行和布庄,是靠剥削劳动人民的血汗发的家!这些,她都跟你说过吗?!”
阿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她认不全的字,脑子里一片轰鸣。她拼命地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哭着为养母辩解:“我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我妈妈是好人!她收养我,养育我,她没害过任何人!”
看着阿菊的样子,李干成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语重心长”的调子,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
“孩子,别哭。组织上正是因为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本质是好的,是被蒙蔽了,所以才要帮助你,挽救你。我们不是要打倒你,而是要给你指一条光明大道。”
他身体再次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阿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决定性的“建议”:
“阿菊,你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向组织证明你的清白,能洗刷掉你身上的‘污点’,能让你和那个腐朽的阶级彻底脱离关系。”
“什么……办法?”阿菊抽泣着问。
“很简单。”李干成说,“公开站出来,揭发她的问题,和她划清界限。更彻底一点,就是登报声明,和她断绝收养关系。只要你做了这一步,你就不再是她的养女,你在档案上,就成了一个清清白白的、依靠组织和人民群众长大的孤儿。你的未来,才会一片光明。”
“不……”阿菊下意识地摇头,这个建议像一道晴天霹雳,把她整个人都劈傻了,“我不能……我不能这么做!”
“糊涂!”李干成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这是组织给你的考验,也是你获得新生的唯一机会!你到底是要你那个虚无缥缈的、所谓的好前途,还是要抱着那个资产阶级老太太一起沉沦下去?!你自己选!”
“你想想,你是我们亲手培养起来的新社会的接班人,她是什么?她是旧社会的残渣余孽!你跟她在一起,就是立场问题!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不容你半点含糊!”
那天,阿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街道办的。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踉踉跄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李干成的话,像无数只手,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来。
一边,是养母十几年来无微不至的爱。那些温暖的画面——灯下描红的小手、琴声悠扬的午后、额头上轻柔的吻、病床前焦急的身影——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回放。那些是她生命的底色,是她世界的全部。
另一边,是李干成用最残酷的语言描绘出的可怕未来。是那份会跟随她一生的“档案”,是“阶级烙印”的铁幕,是“被毁掉的一辈子”。还有周围人那些躲闪的、鄙夷的、审视的目光,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彻底陷入了天人交战的深渊。她整夜整夜地失眠,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漆黑变成灰白。她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世界突然就变成了这样?为什么对她那么好的妈妈,会成为别人口中的“敌人”?为什么爱,会成为一种“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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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试着反抗。她对李干成说她做不到。但李干成的“谈心”一次比一次严厉。他不再跟她谈前途,而是直接给她定性:“王秀菊,你这是阶级立场不稳!思想顽固不化!你再这样执迷不悟,组织上就要对你重新定性了!你连带着朱枫,都将是我们的专政对象!”
那段时间,阿菊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睛里总是布满了血丝。朱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她什么也不问。她只是默默地,想方设法给阿菊做些好吃的,尽管那些好吃的,也只是在粗粮里多掺了一点白面,或是在菜里多放了几滴油而已。
一天晚上,母女俩相对无言地吃着晚饭。阿菊看着养母那张憔悴的、布满愁容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她终于鼓起勇气,用一种试探的、颤抖的声音问道:“妈,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怎么样?”
正在缝补衣服的朱枫,那根穿针引线的手,猛地在半空中停住了。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
她缓缓抬起头,深深地、深深地看着阿菊。那眼神,复杂得让阿菊无法读懂。里面有震惊,有痛苦,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化不开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她没有直接回答阿菊的问题。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菊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最后,她只是轻轻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说了一句:
“阿菊,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活下去。答应妈,要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
这句话,像一句悲凉的谶语,又像是一种沉重的默许,让阿菊的心,彻底地、无望地沉了下去。
她一下子明白了。妈妈什么都知道。她预料到了这一切,她甚至……在用这种方式,为自己这个养女,指明那条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那一刻,阿菊知道,她没有选择了。那场以爱为名的审判,最终,需要她这个最爱妈妈的人,来亲自宣判妈妈的“罪行”。
04
在阿菊做出那个改变她一生的决定之前,那个夜晚,家里的气氛出奇的安详,安详得令人心碎。
外面的风停了,连弄堂里平日的嘈杂都消失不见。朱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厨房里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做了一桌子菜,都是阿菊从小到大最爱吃的:晶莹剔逼的清蒸鲈鱼、香气扑鼻的红烧肉、金黄酥脆的炸响铃,甚至还有一小碟用偷偷攒下的糯米粉做成的、小巧玲珑的桂花糖糕。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梧桐树下琴声悠扬的无忧岁月。
饭桌上,朱枫没有提一句外面的风风雨雨,没有提李干成,也没有提任何让阿菊烦心的事情。她只是不停地、不停地往阿菊碗里夹菜,把最好的鱼肚子肉夹给她,把炖得最烂的红烧肉拣给她。
“阿菊,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这鱼新鲜,吃了聪明。”
“慢点吃,别噎着。”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那温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别般的颤抖。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说的都是些最平常不过的话:“天冷了,要把那件厚棉袄穿上,别冻着。”“在学校要多喝水,别老是忘了。”“女孩子家,头发要梳理整齐。”……她仿佛想在这一顿饭的时间里,把一辈子想说的话,都说完。
阿菊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每一口菜,都混着眼泪的味道,又咸又涩,硌得她喉咙生疼。她不敢抬头看养母的脸,她怕一看,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就会瞬间崩溃。她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把所有的悲痛和不舍,都咽回肚子里。
这顿饭,吃了很久,很久。
饭后,朱枫默默地收拾了碗筷。等她从厨房出来,她做了一个让阿菊震惊的举动。她走到自己的卧房,弯下腰,吃力地从那张雕花大床的最底下,拖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神秘的红木箱子。
她用一直在脖子上挂着的一把小钥匙,打开了那把黄铜锁。“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阿菊心里断裂了。
箱子被打开了。阿菊凑过去看。里面没有她曾偷偷幻想过的金银珠宝,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箱子的最上层,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泛黄的婴儿衣物,那是阿菊刚被抱来时穿的。衣物下面,是一些已经发脆的地契和房契,上面的字迹都已模糊。再下面,是几张褪了色的、边缘卷起的老照片。一张是朱枫年轻时的单人照,照片里的她穿着学生装,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明媚又灿烂,和现在判若两人。另一张,是一个儒雅英俊的男人的照片,阿菊猜,那应该是她未曾谋面的养父。
在照片的下面,是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诗集,翻开一页,是朱枫娟秀的字迹。
阿菊的心,像是被这些满载着岁月痕迹的旧物,一遍一遍地碾过。
最后,朱枫从箱子最底层,拿出了一个用红绒布包裹着的小东西。她打开绒布,掌心里躺着的,是一个小小的、做工精致的纯金长命锁。锁上,刻着四个小字——“赠吾爱女”。
“这是你刚来家里的时候,我托人去城里最好的金店给你打的。”朱枫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她用指腹摩挲着那个长命锁,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怜爱,“那时候时局就有些乱了,我一直没舍得给你戴上,怕太招摇,给你惹来麻烦。就想着,等你长大了,出嫁的时候,给你当个念想……没想到……”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阿菊全懂了。
朱枫把那个冰凉却沉甸甸的长命锁,塞进了阿菊的手心。她握住阿菊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让她紧紧攥住那个锁。
“阿菊,”她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滑落,“记住,妈是爱你的,永远都爱。不管以后别人怎么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记住这句话。”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话:
“但是,从明天起,你就忘了我吧。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你要有你自己的路,自己的生活。”
她第一次在阿菊面前,哭得那样伤心,那样不能自已。她抱住阿菊,瘦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我的好囡囡,我的阿菊……”她一遍又一遍地,泣不成声地重复着。
阿菊攥着手心里的长命锁,任由养母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肩膀。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她的心,已经疼到麻木了。她知道,这个拥抱,是她们母女缘分的终点。这个夜晚,是她们之间最后的温情。
第二天,天阴沉沉的,像一块脏了的破布。街道办在弄堂口的小广场上,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全弄堂居民“忆苦思甜”大会。说是“忆苦思甜”,实际上,就是一场针对朱枫的、公开的批判会。
阿菊被李干成推上了那个临时搭建的、用几张桌子拼起来的“主席台”。
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整个弄堂的居民几乎都到齐了。他们的脸上,有麻木,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阿菊一眼就在人群的角落里,看到了她的养母朱枫。
朱枫穿着那件最旧的、洗得发白的灰色罩衫,安静地站在那里。她比所有人都矮小,比所有人都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她没有看台上的阿菊,只是目光空洞地盯着自己脚下的那片土地。
李干成站在阿菊旁边,用一种鼓励的眼神看着她,然后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塞进了她的手里。那是他早就替她写好的“发言稿”,上面充满了各种激烈的、批判性的词语。
阿菊的手抖得厉害,那张纸在她手里,仿佛有千斤重。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台下开始有些骚动,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快说啊!”“这白眼狼,还犹豫什么!”
李干成感觉到了她的迟疑,用手肘在后面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她,低声催促道:“王秀菊,想想你的前途!想想组织对你的期望!”
阿菊猛地闭上了眼睛。朱枫昨晚的话,朱枫的眼泪,朱枫那句“好好活下去”,像海啸一样淹没了她。
再睁开眼时,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已经变得空洞而冰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抬起头,不再看台下的任何人。她用一种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尖利而又平板的语调,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念出了稿子上的话:
“我,王秀菊,今天,要在这里,公开揭发我的养母,朱枫!”
她的声音通过李干成递给她的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也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人群中那个瘦弱的身影。
“她,朱枫,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资产阶级分子!她用腐朽的生活方式毒害我,企图在我的思想里散播毒素!她口口声声说对我好,实际上是想把我拉下水,成为她的殉葬品!”
“她在我面前,从来不提自己的剥削阶级出身,她用虚伪的温情蒙蔽我,麻痹我的革命斗志!”
每说一个字,阿菊都感觉像是在用刀剐自己的心。血淋淋的,疼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她不能停,她必须把这场戏演下去,演得越真越好。
“今天,我,王秀菊,要在这里向组织和人民群众保证!我从思想上、行动上,和朱枫这个旧社会的余孽,彻底划清界限!我宣布,从即日起,我和她断绝一切关系!我不再是她的养女,她也不是我的养母!从今以后,我和她,再无任何瓜葛!”
当她吼出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因为用力而变得嘶哑。
全场一片死寂。几秒钟后,李干成带头鼓起了掌,台下随即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敷衍的掌声。
阿菊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僵硬地走下台。她不敢,也不愿去看朱枫的脸。但在经过人群,与她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用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了。
她看见,朱枫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要倒下去,但她旁边的人扶了她一把。她站住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泪水。她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死死地盯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她的灵魂,在刚刚那一刻,已经被彻底抽空了。
阿菊没有停留,她目不斜视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人群。
李干成当场宣布,王秀菊是“勇于和旧家庭决裂的进步青年”,并立即安排她搬离朱枫的家,住进了她即将要去工作的纺织厂的集体宿舍。
她离开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时,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那件破旧的棉袄,和被她死死攥在手心里的、那个还带着养母体温的纯金长命锁。
那天晚上,她躺在集体宿舍冰冷的木板床上,周围是陌生女工的鼾声和说笑声。她睁着眼睛,直到天亮,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她知道,从她站在台上,念出第一个字开始,那个在梧桐树下拉着妈妈衣角、天真烂漫的小女孩阿菊,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名叫王秀菊的、前途“光明”的、“冷血”的孤儿。
她的半生骂名,从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05
时光的河无声无息,却最有力量。它能磨平最锐利的棱角,也能加深最刻骨的伤痕。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时间快进到八十年代初,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暴早已平息,社会在缓慢而笨拙地愈合自身的创伤。当年的小城,也建起了新的楼房,铺上了宽阔的马路。墨香里那样的老弄堂,在日新月异的变化中,显得愈发陈旧和落寞。
王秀菊也从一个纤细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中年妇女。她一直在纺织厂工作,从挡车工做到了小组长。她嫁给了一个同厂的、性格憨厚的普通工人,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王平。
她成了一个典型的、弄堂里人人都知道却又不愿深交的“怪人”。工作上,她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年年都是生产标兵,但她从不参与工友们下班后的闲聊和聚会,总是独来独往。在家里,她更是沉默寡言,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她会把家收拾得一尘不染,把丈夫和儿子的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妥当当,却吝于给他们一个笑容,或是一个拥抱。
儿子王平的童年记忆里,母亲永远是忙碌而严肃的。她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化不开的疏离感,眼神总是飘向很远的地方。他渴望母爱,渴望那种可以撒娇的温存,但在母亲面前,他总是感到一种莫名的胆怯。
而那个关于她“抛弃养母”、“冷血白眼狼”的传言,也像一道经年不褪的刺青,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背上,成了她身上撕不掉的标签。邻里间的闲话,从不曾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停止,反而因为她的孤僻和沉默,愈演愈烈,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固定谈资。
王秀菊对这一切,似乎毫不在意。她从不辩解,也从不与人争吵,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把自己的世界缩得更小。
她的生活,表面上看起来像一潭死水,平静无波。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潭死水的下面,压着怎样汹涌的情感。
每个月黑风高的深夜,等丈夫和儿子都已熟睡,她会悄悄地起床,从床板和横梁之间的一个秘密缝隙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布包。布包里,是那个早已失去了光泽,甚至有些变形的纯金长命锁。她会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上面那四个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的字——“赠吾爱女”。
这是她唯一的慰藉,是她和那个温暖的过去唯一的联系。这个小小的长命锁,是她的教堂,是她的神龛,也是她痛苦的根源。
二十年来,她从不曾向任何人打听过朱枫的下落。仿佛当年那个决绝的宣告之后,朱枫这个人,就真的从她的生命里、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她害怕,她害怕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她怕听到她过得不好,那会让她心如刀绞,愧疚得无以复加;她更怕听到她过得好,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当年的“牺牲”,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所以她选择不听,不问,不想。她用日复一日的、麻木的劳动,来填满自己的时间和思想,不给自己留一丝怀念的空隙。
可命运的丝线,总是在你以为已经彻底断裂的时候,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缠绕在一起。
那天,是个普通的周末。王秀菊挎着一个菜篮子,去离家不远的菜市场买菜。菜市场里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鸡鸣狗叫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市井气息。
她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在一个相熟的菜摊前停下来挑拣青菜。就在这时,旁边两个正在择豆角的老邻居的闲聊声,毫无征兆地飘进了她的耳朵。她们是墨香里的旧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秀菊的心上。
“哎,你听说了吗?以前住在咱们弄堂里,后来搬到那边太平巷的那个朱枫,就是以前收养王秀菊那个,听说快不行了。”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说。
“是吗?早就听说了,她后来日子过得苦啊。”另一个接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唏嘘,“自从跟那个养女断了关系,她就被从老宅子里赶了出来,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一个小破屋里。身边也没个亲人,就靠街道一个月给点救济金过活。真是作孽哦,辛辛苦苦养了那么多年,结果养了那么个铁石心肠的白眼狼!”
“可不是嘛,听说病得很重,都下不了床了。真是可怜……”
“朱枫”……“太平巷”……“一个人”……“快不行了”……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惊雷,在王秀菊的脑子里轰然炸开。她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巨响,掉在了湿漉漉的地上。新鲜的青菜、滚圆的土豆、红色的番茄,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菜贩和周围的人都朝她看来,奇怪地看着这个突然失态的女人。
“哎,秀菊,你没事吧?”菜贩问。
王秀菊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她没有去捡地上的菜,也没有理会任何人诧异的目光,只是失魂落魄地、跌跌撞撞地转身就往家跑。
她跑得很快,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一回到家,她就“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那二十年来,她用沉默和冷漠构筑的坚固堤坝,在这一刻,被那几句不经意的闲话,彻底冲垮了。
“快不行了……”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她整个人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几天,王秀菊像是丢了魂。她开始坐立不安,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朱枫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空洞的、绝望的眼神。她开始做各种各样的噩梦,梦见朱枫一个人躺在阴暗潮湿的屋子里,对着她哭,对着她喊:“阿菊,我好冷……”
她想去看她。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满了她的整个心脏。
但她又怕。
她在怕什么?怕被人发现,让她当年那场惨烈的“表演”和“牺牲”前功尽弃?怕朱枫见到她,会用怨恨的眼神看着她,不肯原谅她这个“白眼狼”?还是……
她最害怕的,是亲眼看到朱枫的苦状,面对那个由自己一手造成的、血淋淋的现实,面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压抑了整整二十年、早已溃烂流脓的愧疚?
整整三天,她就在这种想去又不敢去的、地狱般的煎熬中度过。
到了第四天,她从床上爬起来,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不能再等了。
她向厂里请了几天假,对丈夫的解释是身体不舒服,回乡下亲戚家休养几天。丈夫虽有疑惑,但看着她那张难看到极点的脸色,也没多问,只是嘱咐她照顾好自己。
送走丈夫和儿子,她反锁上家门,走进卧室。她没有收拾行李,而是趴在地上,伸手到床底下,摸索了半天,拖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不是饼干,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钱和各种票证。有毛票,也有一块、五块、十块的整钞,还有一些全国粮票、布票。这是她二十年来,从自己那点微薄的工资里,一分一毛、克扣着自己的吃穿用度,偷偷攒下来的。连她的丈夫都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她把所有的钱和票证都倒了出来,用一块布仔细包好,塞进了最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一个黄昏,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凄艳的红色。王秀菊独自一人,凭着打听来的模糊地址,找去了太平巷。
那是一条比墨香里更加破败、更加阴暗的巷子。两旁的房子挤得密不透风,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一汪汪的污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着霉味、油烟味和垃圾味的复杂气味。
她挨着门牌号,一个个地找过去。终于,在巷子的最深处,她找到了那个地址——太平巷,七号。
那是一扇斑驳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木门,门上贴着的旧春联,经过风吹雨打,已经褪色发白,只剩下一点模糊的红痕。门是虚掩着的。
王秀菊站在门口,她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能清晰地听到,从那扇门的缝隙里,传来一阵阵微弱而压抑的咳嗽声。
是她。一定是她。
王秀菊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缓缓地抬起手,想要去推开那扇门,但那只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指尖离门板只有几寸的距离,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扇薄薄的、破旧的木门,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门外,是她扮演了二十年的、冷酷无情的王秀菊;门内,是她用半生愧疚去思念的、唯一的亲人。
她该怎么进去?进去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说“妈,我来看你了”,还是说“对不起”?她不敢想。
二十年的时光,血淋淋的谎言,让她连迈出这一步的勇气,都几乎丧失殆尽。
一阵寒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几片烂菜叶,王秀菊打了个哆嗦,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想转身逃跑,逃回她那个安全而孤独的硬壳里去。
就在她咬着牙,准备转身的那一刻——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陌生的、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生活在底层所特有的、警惕和不耐烦的神情。她上下打量着衣着干净、神情紧张的王秀菊,用一种充满戒备的口吻问道:
“你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