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的太原,寒意犹在。城头的枪声刚停,一名腹部带伤的俘虏抬头望着阴灰色的天:“我叫仵德厚,陕西泾阳人。”谁也想不到,半个世纪后,这位经历内战、坐过牢、在家乡种地度日的老人,会在九十七岁那年让台湾方面专程寄来匾额。故事得从更早说起。
1910年腊月,泾阳县一个贫困农家添了个男孩。因为家境实在拮据,村里人常把“讨饭娃”挂在他名字前面。可这孩子胆子大,16岁便考入陕西第三师范。白天上课,晚上去私塾帮先生抄卷批改,饭费书费全靠那点辛苦钱凑。师范课堂上讲岳飞、讲林则徐,他听得热血上涌;课后同学问他以后想干啥,他脱口而出:“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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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冯玉祥重返西北,西安大街小巷招兵榜文贴得到处都是,口号只有八个字——“救国图存,火速从军”。听到鼓号,仵德厚二话不说退学报名。初入部队,从列兵到班长不过半年。操舟渡河演练,他最爱往危险位站;奔袭夜战,他抢着打头阵。敢不敢拼命,战友给了答案——“仵疯子”。
1937年7月,卢沟桥的硝烟把各路杂牌一夜间推到同一条抗日战线。年底,他调往第五战区,第一个大考便是台儿庄。那座小城当时不过三十平方公里,却成了中日双方都不肯放手的心头肉。四月初夜,仵德厚主动点名挑了四十精兵,组建敢死队。临行前他只说了一句:“不见曙光,别回头。”枪、手榴弹、大刀、汽油瓶,能用的全带上。凌晨爆破哨一响,他们从下水道摸进去,直插日军指挥所。手榴弹响了,城西火光冲天。天亮后,防线被硬生生顶住。敢死队只剩三人,可日军进攻被拖慢了关键数小时。这仗结束,友军一查战损,失踪烈士名单里几乎全是“冯部”的陕西口音。
抗战胜利,国民党给勇将们补发奖章、晋升军衔。仵德厚成了少将,却依旧住营房最简陋的那间土屋。没人料到国共内战急转直下,他所在的第30军被派去山西固守。1948年冬,太原已成孤城。军中私下酝酿起义,仵德厚坚持“听命行事”,甚至破坏了劝降计划,还牵连一名中共联络干部遇害。1949年4月太原总攻,他带伤被俘,由功臣变囚徒,终审十年徒刑。
入狱一年后,改造队安排他在砖窑出苦力。霜雪天光着膀子抡大锤是常态,夜里批斗会仍要挨整。一次,同监犯人试探:“后悔吗?”仵德厚低声回:“后悔的是打日本死的人太多。”简单十五个字,把看守听得沉默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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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刑满,他没申请留在太原,而是回泾阳老宅。老宅坍了西墙,他自己拾砖补瓦。村人不认识这位瘦高汉子,他却能叫出每一家祖辈的小名。日子回到锄地、拾柴、赶集的节奏。山梁上玉米抽苞,他背竹篓拾柴禾;冬天土炕结霜,他就烧几根枯枝取暖。邻里偶尔请他讲当年打仗的事,他总摆手:“老黄历,听了也白搭。”
转机出现在1995年。西安电视台做台儿庄战役口述史,一名记者拿着战地老照片请教史专家。照片里一个举刀冲锋的青年被标记为“仵”,专家断言是仵德厚。几经辗转,记者来到泾阳。那天院子里晒着红辣椒,97岁老人搬着小板凳在择菜。镜头对准他,他只抬了抬眼:“照相先说声,闪光伤眼。”
节目播出后,学界、部队、大学生陆续上门。出行不便的年轻人干脆结伴步行十公里进村,陪老人唠嗑记录口述。有人请他到城市作报告,被婉拒:“走不动,庄稼还长在地里。”倒是县文史馆派人抄录了他保留的几页手札,那是当年台儿庄敢死队名单和牺牲位置示意。年轻研究员看得双眼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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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春,他头一次因肺部感染住院。护士问应急联系人,他摇头:“没有娃,没有老伴,村支书就行。”八月,他在昏睡中安静离世。丧事一开始,泾阳镇政府原本只想按照普通老兵规格操办,结果三天里外县来调研的、老部队派代表的、大学生自发赶来的,足足排了几十米长队。
最惊讶的是一个特快航空件,从台北中正机场飞北京又转西安,收件人写着“仵德厚遗属”。层层拆封,露出漆黑匾底,金漆四字——民族之光。寄件单位是“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匾落地,现场喧哗声瞬间安静。有人轻声念:“仵老,您看到了么?”
牌匾被安放在灵堂正中,两旁摆的却不是花圈而是粗布麻袋,因为生前老人最常用麻袋装甘蓝。送殡那天,他的棺木由八名退役兵扛着走完村道。有人建议放礼炮,被拒;有人说该拉横幅,也被拒。农历七月末的槐树叶正绿,蝉还没歇。队伍经过麦场,庄稼人摘下草帽致意。
仵德厚的一生,前半段耀眼,后半段清寂,但每一步都踩在时代的脉搏上。台儿庄守城,他凭一腔孤勇;太原失守,他因立场沉沦;狱中十年,他面壁自省;回乡耕作,他与土地重新结缘。国民党晚来的匾额像一枚迟到的奖章,既难掩历史的复杂,却又让人看见个体与民族命运交织的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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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统计,他战场上直接指挥的官兵不到两千,却折损过半;他此后在砖厂烧过三百万块砖,给太原城修过校舍;他老年种过玉米、红薯,加起来能装满整整六个粮仓。数据冷冰冰,却映射着同样的执拗——要么拼命活,要么拼命干。
村里留下一句悼词,没有文绉绉的套路,就写:“仵德厚,顶天立地汉。”情理之中,又似意料之外。毕竟对于乡亲,这位老兵与普通农人无二;对于远方赶来的学者,他却是跨越战火的活证据。人生悲欢浓缩在泾阳这方土地,也印在那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国共两岸天各一方,但四个字足以见证:民族之光,从不因岁月尘封而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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