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李卫东?” 穿着警服的男人,年纪大点的那个,声音很沉。
李卫东点点头,没说话,眼睛看着他肩上的警徽。
“我们是市局的。” 年轻点的警察补充了一句,亮了下证件又飞快收回去。
老警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后还是直接开了口:“你爱人陈静,昨天晚上在一处废弃的工地被人发现……已经确认死亡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卫东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01
时间倒回一天前,是个灰蒙蒙的下午。
老旧的居民楼里,楼道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走。墙皮受了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深色的水泥。空气里混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还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霉味。
李卫东的家在五楼,没电梯。他正蹲在卫生间里,跟一根漏水的水管较劲。扳手在他手里使得很溜,关节粗大的手指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印子,怎么洗都洗不掉。这是以前在机修厂上班时留下的根。厂子倒闭五六年了,但这手上的印记,就像刻进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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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不大,两室一厅,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沙发是十几年前结婚时买的,皮子都裂了,盖着一块蓝色的布单子。墙上挂着一张结婚照,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挺灿烂。那时候,李卫东的头发还很黑,陈静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星星。
“哐当”一声,扳手掉在地上。李卫东直起腰,捶了捶酸麻的后背。人到中年,蹲一会儿就有点吃不消。
这时候,卧室的门开了。
陈静从里面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的打底衫,脚上踩着一双半高跟的皮靴,咔哒咔哒地响。她化了妆,嘴唇涂得红红的,跟平时在家里穿着围裙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她一边往脖子上绕围巾,一边说:“柜子顶上那个皮箱,你下午有空帮我拿下来,擦擦灰。”
李卫东“嗯”了一声,眼睛瞟过她手里的包。一个挺新的皮包,不是家里那个旧的。
“又要出去?” 他问了一句,声音有点闷,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嗯,跟客户约好了,谈个保险。” 陈静对着门口小镜子照了照,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自从去年她开始卖保险,人就变得越来越忙,回家也越来越晚。
她的话不多,但总能让李卫东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天快黑了,不安全”,或者“那个保险就那么好卖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两口子过日子,说多了,就成了吵架。
陈静没看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这个月任务还差一点,签下这一单,奖金就到手了。到时候,给你换个新手机。”
李卫东没作声,低头捡起地上的扳手,在手里掂了掂。
“我走了啊。” 陈静换好鞋,手搭在门把上。
“饭呢?不吃了?”
“不了,在外面随便吃点。”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加了一句:“老公我出门了,晚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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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门“咔哒”一声关上了。楼道里传来她高跟鞋下楼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漏水,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李卫东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卫生间,重新拧紧了那根水管。
02
天,一点点黑透了。
窗外的天色从灰色变成深蓝色,最后成了墨一样的黑。楼下小卖部的霓虹灯亮了起来,红红绿绿的光,透过窗户,在墙上留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李卫东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热气腾腾的面,他端到桌上,却没有动筷子。
他习惯性地把另一副碗筷摆在对面,那是陈静的位置。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着晚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腔地播报着城市里发生的大事小情,但李卫-东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耳朵,全在听门口的动静。
他盼着能听到那熟悉的“咔哒、咔哒”的高跟鞋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石英钟,秒针走得特别响。
七点,新闻联播结束了。
八点,电视剧开始了。
桌上的面条已经坨了,汤也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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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东拿起手机,想给陈静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哪了。他划开屏幕,找到她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上次她跟朋友在外面吃饭,他也是这样打电话过去催,结果电话那头,陈静很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正忙呢!你烦不烦!”
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主动给她打电话了。
他放下手机,把面条倒进了垃圾桶,然后回到沙发上,继续盯着电视,也盯着门口。
九点半。
十点。
十一点。
电视剧早就演完了,开始放一些无聊的养生节目。
李卫东终于忍不住了,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陈静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让他的心往下一沉。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也许是手机没电了?他这样安慰自己。卖保险的,跑一天,手机用得快。
可是,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他站起来,在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踱步。从门口到窗台,一共八步。他来来回回地走,地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最后,他索性不睡了,就坐在沙发上,把灯开着,等。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陈静,一夜未归。
03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子里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李卫东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坐在沙发上,像一尊雕塑。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想过报警,但又觉得可能有点小题大做。说不定,她就是跟哪个客户谈得太晚,在朋友家住下了,手机又正好没电。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他决定再等等。等到中午,如果再没消息,就去报警。
他起身想去洗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用力的敲门声。
“咚!咚!咚!”
这声音,跟平时邻居或者收废品的敲门声完全不一样,沉重,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李卫-东的心猛地一跳。他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外面站着两个男人。都穿着深色的夹克,但李卫东一眼就看到了他们腰间露出的东西。
是警察。
他的手,一下子变得冰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慢慢地、慢慢地转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你好,请问是李卫东家吗?” 年纪大一点的警察开口,目光锐利,像鹰一样上下打量着他。
李卫东喉结动了动,点点头,声音沙哑:“我就是。”
04
客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个警察没有坐下,就站在客厅中间。年轻的那个,掏出个小本子,准备记录。
“李卫东,男,48岁,身份证号码是……” 老警察看着手里的一个资料夹,核对着信息。
李卫东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听着。
“你爱人,陈静,对吧?” 老警察又问。
“……是。” 李卫东终于挤出一个字。
老警察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冷酷:
“我们接到报警,昨天深夜,在城西那片废弃的建材市场,发现了一具女尸。”
“经过初步身份核实,死者就是你的妻子,陈静。”
他说完,整个屋子死一般地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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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孩子在楼下嬉笑打闹的声音,显得那么不真实。
李卫东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稳了。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甚至脸上都没有太多悲伤的表情。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
那双手,曾经给陈静修过无数次自行车,给她按摩过酸痛的肩膀,也曾在她生病时,笨拙地给她熬过粥。
年轻警察看着他这副异常平静的样子,和老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先生,” 年轻警察清了清嗓子,开始例行公事地询问,“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妻子是什么时候?她当时有说什么,或者有什么异常吗?”
老警察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李卫东的脸,像是在捕捉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卫东慢慢抬起头,没有看那个年轻警察,而是看向了墙上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结婚照。照片上的陈静,笑得那么甜,那么好看。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像是做出了一个什么决定。
05
李卫东什么话都没说。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结婚照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两个警察也耐着性子,没有催促。办案多年,他们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属。有当场崩溃的,有哭天抢地的,也有像李卫东这样,平静得有些诡异的。
突然,李卫东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着卧室走去。
“哎,李先生?” 年轻警察下意识地想拦住他。
老警察却抬手示意他别动,只是眼神更加警惕地跟着李卫东的身影。
只听见卧室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像是拉开了某个老旧的木头抽屉。
过了大概一分钟,李卫东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多了一个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破了。
他走到两个警察面前,没有说一句话,直接把那个文件袋递给了年纪大的老警察。
老警察愣了一下,满脸疑惑地接了过来。
他低头,用手指解开文件袋上缠绕的线绳,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当他看清楚第一页纸上的内容时,他整个人瞬间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