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钱……我的钱……”
手机屏幕上，一条接着一条的银行扣款提醒，像一把把尖刀，剜着她的心。
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柜台后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你？”
01
李娟的生活，就像一块用了多年的抹布，旧、薄，被她拧了又拧，非要挤出最后一滴水来才算完。
今年三十二岁的她，人看着比同龄人要憔悴不少。头发总是随意在脑后挽个髻，几根不听话的碎发贴在蜡黄的额头上。身上穿的T恤，领口洗得松垮垮的，颜色也泛着灰白，是前年夏天在夜市地摊上花十五块钱淘来的。
她对自己，就是这么抠。
可这抠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像小溪汇入大河一样，毫无保留地流向了她四岁的儿子，小宝。
小宝就是她的天，是她的命。
小区里的老人们，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清晨的菜市场，李娟为了三毛钱一斤的差价，能跟菜贩子磨上十分钟，把蔫巴巴的青菜叶子一片片扒拉干净，直到秤杆高高翘起，她才满意地扫码付钱。
可一转身，她路过水果摊，眼睛一扫，就定了格。摊位上摆着一小盒颜色鲜艳的进口草莓，鲜红欲滴，一颗颗饱满得像是假的一样。
“老板，这草莓怎么卖？”
“进口的，小姐姐，给孩子吃最好，没农药。六十八一盒。”
李娟的眉毛下意识地皱了一下，六十八块，都够她家一个星期的菜钱了。
她犹豫了。
就在这时，身边的小宝拉了拉她的衣角，仰着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渴望：“妈妈，吃，想吃。”
李娟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她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宠溺：“想吃啊？行，妈妈给咱买。”
她站起身，刚刚跟菜贩子计较的劲头荡然无存，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老板，来一盒，帮我挑个好的。”
付钱的时候，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回到家，两居室的小房子里，一盘是她早上做的炒青菜，寡淡无味。另一盘，是洗得干干净净、用小叉子扎好的草莓，端端正正地摆在小宝面前。
小宝一口一个，吃得满嘴通红，汁水横流。
李娟在旁边看着，自己一筷子青菜都忘了夹，脸上却笑开了花。那笑容，是真真切切的满足。
好像儿子吃下去的不是草莓，而是什么灵丹妙药，能把她生活里所有的苦，都变成甜。
“慢点吃，我的宝，没人跟你抢。”
她抽出一张纸巾，仔细地给儿子擦着嘴角。
在她心里，只要儿子好，比什么都强。自己吃糠咽菜不要紧，儿子必须吃得好、穿得暖，要当人上人。
这种近乎偏执的爱，让她在小区的妈妈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02
小宝午睡的时候，是李娟难得的清闲时光。
她舍不得开空调，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穿堂风口，拿起那部屏幕碎成了蜘蛛网的旧手机。这是小宝爸淘汰下来的，她凑合着用。
她熟练地点开一个育儿论坛的APP，这是她每天的精神食粮。
她在里面分享小宝的点点滴滴，记录着她眼中儿子所有的“聪明”和“可爱”。
今天，她又发了一条新帖子。
标题是：《儿子今天又长本事了，小区里的“小霸王”就是他！》
内容不长，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炫耀：
“今天带小宝下楼玩，他看见邻居家的小姑娘穿了个新裙子，非要跑过去看看里面有什么。一下子就把人家的裙子给掀了！那小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我说我家小宝就是活泼，男孩子嘛，对什么都好奇。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帖子发出去没多久，下面就盖起了高楼。
“楼主，你这不叫活泼，叫没教养。”
“四岁了，该懂点事了。当妈的不管，以后有你后悔的。”
“我要是那女孩的家长，我肯定要找你理论理论！太欺负人了！”
“心疼那个小女孩，也心疼你儿子，有你这么个妈。”
尖锐的评论一条接着一条。
若是换了别的妈妈，恐怕早就羞愧得无地自容，赶紧删帖道歉了。
可李娟不。
她靠在墙上，一根手指慢悠悠地划着屏幕，看着那些骂她的评论，嘴角反而向上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嫉妒。
她心里笃定地想着。
这群人，就是嫉妒她有个健康、活泼、聪明的儿子。她们自己的孩子，肯定都呆头呆脑的，所以才见不得别人家的孩子好。
掀一下裙子怎么了？
小孩子懂什么？不过是好奇罢了。等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现在管那么多，把孩子的天性都磨没了，那才叫可悲。
她懒得回复这些“酸话”，手指一划，就把那些评论都翻了过去。
她宁愿相信，这些网络上的陌生人，都是因为生活不如意，才会在网上对别人发泄恶意。
而她，李娟，拥有小宝，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她和儿子。
所有对儿子的批评，都会被她自动过滤成嫉妒和恶意。所有对她的指责，她都觉得是对方不懂一个母亲的伟大。
她沉浸在自己构建的逻辑里，坚不可摧。
03
就在李娟准备退出论坛，去看看厨房里给小宝炖的排骨汤好了没有的时候，一条新的评论，突然跳了出来。
这条评论，没有骂她，也没有指责她。
发言人的头像，是个抱着孩子的温柔妈妈。
她说：“姐妹，大家也别吵了。自己带孩子都不容易，谁家还没个调皮的时候。楼主也放宽心，网上说话都冲。对了，看你们聊得这么热闹，给大家分享个好东西，最近有个‘国家育-儿-补-贴’的通道，我刚领了六百块，够孩子半个月奶粉钱了。能省点是点，链接我放这了，有需要的姐妹自己点。”
下面，跟着一个蓝色的链接。
“育儿补贴”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瞬间就抓住了李C娟的眼球。
国家给的？
补贴？
她的心“咯噔”一下，立刻活泛了起来。
最近猪肉又涨价了，她给小宝买排骨都得掂量掂量。要是真有这笔钱，别说六百，就是一百、两百，那也能给小宝多买多少好吃的，多添两件新衣服啊！
她立刻把之前那些不愉快的评论忘得一干二净。
在她看来，前面骂她的那些人，都是虚的。只有这个“补贴”，才是实的。
这才是真正为当妈的着想的好人啊！
李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甚至有点感激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妹”。
她看着那个蓝色的链接，就像沙漠里的人看到了绿洲。
网上那些说链接有毒、会骗钱的新闻，不是没看过。可她转念一想，这可是在这么大的育儿论坛里，这么多妈妈都在，还能有假？再说，骗子能骗她什么？她银行卡里总共也没几个钱。
最关键的是，“育儿补贴”这四个字，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最柔软、也最渴望的地方。
一切为了孩子。
这个念头，压倒了她心里所有的一闪而过的警惕。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指微微颤抖着，带着一丝期待和兴奋，在那条蓝色的链接上，用力地按了下去。
04
链接点开，预想中填写身份信息、银行卡的申领页面并没有出现。
手机屏幕“唰”地一下，跳转到一个花里胡哨的页面。
震耳欲聋的音乐猛地响起，一个穿着暴露的古装女人，挥舞着一把大刀，屏幕中央跳动着几个烫金大字：“一刀999！是兄弟就来砍我！”
是一款劣质的网页游戏广告。
李娟愣住了。
“搞错了？”
她下意识地去按返回键。
就在这一刻，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
她想起了前几天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社区民警上门宣传反诈骗知识。民警手里拿着传单，苦口婆心地说：“大姐啊，记住了，网上来路不明的链接，千万不能点！很多都是木马病毒，你一点进去，你手机里的钱，可能就没了！”
当时她还一边听着，一边心里不以为然。
没了？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可现在，这个画面和民警的话，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里回放。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紧接着就是疯狂的擂鼓。
坏了！
李娟的手指开始发抖，慌乱地在屏幕上戳着，想要退出这个该死的广告页面。屏幕上的那个女人还在搔首弄姿，音乐吵得她头皮发麻。
她越急，手指就越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她总算找到了那个小小的“×”，把广告关掉，退回到了育儿论坛的页面。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拍了拍胸口，自我安慰道：“没事没事，退出来了，应该没事。”
她准备把手机放下，去厨房。
就在这时，手机顶部状态栏，突然滑下来一个通知。
是银行APP的图标。
旁边跟着一行小字：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于XX月XX日15:23分完成一笔消费支出，金额为15.00元。
十五块！
李娟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那串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地扎进了她的瞳孔里。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懵了。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她才反应过来，一把抓起手机，点开了那条信息。
千真万确。
就是她的卡，被刷掉了十五块钱。
“骗子！天杀的骗子！”
李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紧接着又变得惨白。
一股混杂着愤怒、懊悔、惊恐的情绪，像是洪水一样冲垮了她。她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
十五块钱。
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是一杯奶茶，一包烟。
可对李娟来说，这十五块钱，是她早上在菜市场跟人磨破嘴皮子，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这十五块钱，够她和孩子爸，吃上两顿好的青菜了！
这十五块钱，再添一点，又能给小宝买一本新的故事书了！
就这么没了？被一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天杀的骗子，就这么轻飘飘地划走了？
“我的手怎么就这么贱呢！”
她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脸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的疼，比这疼一百倍，一千倍。
05
李娟彻底慌了神。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冲过去把连着WiFi的路由器电源直接拔掉，仿佛这样就能切断那个看不见的贼偷钱的通道。
然后，她开始疯狂地想办法。
她颤抖着手给银行的客服打电话，对面是甜美又机械的官方回复：“女士，请您确认这笔消费是否是您本人或您授权的操作？如果是网络诈骗，我们建议您立即报警处理。”
报警？
为了十五块钱去报警？
李娟犹豫了。她觉得警察肯定不会管这点“小事”，去了也是白去，说不定还要被人数落一顿。
她挂了电话，又点开那个育儿论坛，想找到刚刚那个发链接的人，把她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
可她刷新了好几遍，那个帖子连同那个“好心姐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线索，就这么断了。
李娟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甘心。
那可是十五块钱啊！
她不信邪，又点开了银行APP，想看看那笔扣款的详情，看看到底是哪个天杀的公司把她的钱给划走了。
她点开交易记录，手指划过那笔刺眼的“-15.00”，点进了详情页。
商户名称，赫然写着六个字：
【便民生活超市】
李娟愣了一下。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了交易地址。
【幸福里小区12号楼下】
“嗡”的一声，李娟的脑袋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
幸福里小区……12号楼下？
那不就是……不就是自己家楼下那个小卖部吗？！
怎么会是那里？
难道是那个小卖部的老板？那个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他怎么能干这种事？
所有的惊恐和无助，瞬间被一股找到目标的愤怒所取代。
她再也坐不住了，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趿拉着拖鞋就往门外冲。她甚至都忘了厨房里还炖着汤，忘了儿子还在房间里睡觉。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去楼下问个清楚！把她的十五块钱要回来！
她跑得太快，冲进楼道里，破旧的声控灯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又急又乱。
就在她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被她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又一条银行通知，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于XX月XX日15:28分完成一笔消费支出，金额为15.00元。
她的脚步踉跄着，冲出了单元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那个熟悉的招牌——“便民生活超市”。
怒火催着她的脚步，让她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
她要当面问问那个老板，为什么要盗刷她的钱！
离得近了，她能看到小卖部玻璃门后透出的灯光，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背对着门口，在柜台后面忙碌着什么。
李娟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推开了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又急促的响声。
柜台后面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
当看清那个人的脸时，王梅瞬间如遭雷击，瞬间崩溃：
“……怎么是你？”
